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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长老 他的平庸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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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于人类而言极长的一段时间里,再没人见过血宿,连平素最为他们亲信的玛土撒拉都不知其踪迹。
纵然他们的出现和隐没从来都了无征兆,可不似这次那么久来不露一面。人们还没有忘记,那日主城楼顶的黑袍异端和他阴森恐怖的学说。那是他第一次出现也是最后一次。后来血宿虽也往来过现世,却不尝与任何人交谈,尽管他们速来也难得与普通城民交谈。于是有人揣测,血宿和异端其实同归于尽,后来再见的并非血宿,而是玛土撒了设下的幻影。这样悲观的想法并不能广泛得传播。
血宿,在大多数血族心目中有如神祇。神祇不死、不灭、不消亡,所以血宿也不会离开,永远不会。伤痛、堕落和苦难,注定与他们无关。群众普遍赋予血宿的传说般高度,意味着他们遥不可及。遥不可及的不能得见,兴许才是最正常。除了极少与他们真正有过接触的玛土撒拉,对于普通人,他们本与传说无疑。即使那日亲眼目睹过与异端对峙的他们,看到的实则是十三名力量强悍的神秘人。
开始的时候,有许多人去问询玛土撒拉事关血宿的种种。他们的回答总是一成不变的绕官腔。这种从不曾正面回答的回答又为传说增添了更多神秘色彩。事实是,不止这一次,每一次血宿无理由的消失玛土撒拉都不知他们为何会消失,最多能得到一句诸如“很快回来”的保证。只是这一次……
“他们说离开一段时间?一段时间是多久?”威斯达姆·迈卡维拧起一对花白的眉毛,面色不善得望着普利逖克·梵卓和米利他利·勒森魃。那天匆匆赶去匆匆见到奥尔和格里一面的,正是他二人。威斯达姆有一脸花白蜷曲的胡子,笑起来一颤一颤的,十分和蔼。这张和蔼的脸上此时却全无那种常见的安然。
普利逖克笑眯眯得眉眼弯成一条线,“一段时间自然可长也可短,长短取决于顺利与否。血宿着手的研究无疑事关壮大也是我辈能力不可企及,威斯达姆作为后辈,我们所能做的全部便是给予足够的耐心和谅解。”
“说了半天,你也不知道。”卡西斯·吉密魑颇为不屑得出言讽刺。嘴边的嗤笑像是用尺子丈量出的不多不少五度。作为一名审慎的科学家,他话不多但力求精准,看不惯也喜欢不来普利逖克似是而非、字字留余的迂回。
普利逖克混不介意笑容不减,简直充耳不闻。卡西斯早也习惯他这德行,狠狠吸了口气,厌恶得摆摆手,别过头去。米利他利悄悄瞪了普利逖克一眼,眼神里明白写着“又来”的无奈。按了按眉心,他其实和卡西斯一样也都习惯了——习惯普利逖克忽悠人后,由他自己强行转移话题。
“总之,眼下最打紧的是弄明白十三圣器的模样和特征。”一双剑眉底下一对黑眸熠熠生光。眼里似有笑意,但很凌厉,嵌在刀削也似的脸上,陡生三分敬意。他的人和他的长相一样,沉默而干练。不是不懂不会普利逖克惯擅的鬼蜮伎俩,只是懒得。
血宿留下的线索只有名字和谜语一般的提示,用金笔描在黑卡上,简洁大气,赏心悦目,当然从艺术的角度而言。这仅有的线索是从加斯蒙身上搜出的,放在锦囊里和谶语一处。那一阵子血宿很忙,没有闲暇再去搜集资料。其实也没有那么忙,没有到那种不可开交的地步。不过是再空些,他们大约也不会去搜寻。理由很简单,懒。
和血宿接触最多的普利逖克和米利他利多少有些察觉那些尊者的懒惰——隐藏在华丽强大、神秘莫测表象下的慵懒本质。说不定叫人敬仰的表象本身,就是为了偷懒而设定。知道归知道,作为小辈兼下属的他们又能说什么。好在那不是什么艰难的事,最多是有些麻烦。对了,那几位大人似乎也很怕麻烦。
不管怎样说,月余后他们解开了所有谜语,谜面下的提示是圣器的特点。月余的时限比预期得要短,这其中,拉普达·阿萨迈特功不可没。常年混迹坊间的他熟知人类世界大大小小、出名的不出名的传说和奇闻。谜面中的许多字眼非得依靠这些传奇故事和人物,不能推解。但这只是第一步。人物、故事所引向的往往是某个具体地点或区域,需要某些奇妙的构图和拼凑以最后还原答案。
艺术是阿提丝·托瑞多的特长,但这些草绘、分割、重组、拼凑也把她累得够呛。她知道族里有个小男孩极擅长此事,他的身份和地位显然远不够格参与到此事中。她和其余玛土撒拉提了,事先草拟了大段说辞和例证俱未能用上,因为他们极快同意了。这无庸说是件极繁琐的事,阿提丝外的另十二人眼见有人能代劳,乐得偷懒。
那个小男孩名叫鲍尔德斯顿,尚且年轻的他以为这神神秘秘的差事是尊长看得起他给予的莫大殊荣。他们给了他一套舒适、宽敞的房子,派了成群的仆人和经验富足的管家照料他的日常起居,他的唯一任务就是解开谜面下的谜面。他几乎昼夜不息得伏案工作,从管家到女佣无不称赞他的机敏和礼貌。这歪打正着的机会使得玛土撒拉真正开始留意他。
鲍尔德斯顿工作了一月,却未再能回到他喜爱的那家小小的美术院。他后来周转的每一处地方都如初来时所居住的房子一样宽敞、舒适、豪华,他也每每如初来时震惊到不能自已。他从此辗转在主城中最顶尖的部所,接触的是最优秀的学者与研究院,知识和修养一天天得充盈,声名也随而鹊起,心底最喜欢的却仍是幼时玩耍的美术院和相互追逐嬉闹的伙伴。
他至今仍记得庭院里青葱的古树,和向阳斜长的枝叶。树荫下,他第一次写生的水果歪歪扭扭不成模样,和蔼的小姐姐一笔一画手把手教他修改;树枝上,他和小哥哥争抢着攀爬,立在树梢尖头,伸展着双臂作飞翔状,当雕像……
落地长窗前阳光尽洒,印着他颀长的影子。阿提丝踏着他的影子款步走来,柔声与他吩咐,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躬身称好,笑容谦虚而恭谨,眼里却再无初出时的精神和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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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说,在不短的一段时间里,鲍尔德斯顿是玛土撒拉的话题中心。他有才气,但不是优秀到出挑的天才,甚至“才气”在一些人眼中也为溢美。
萨斯布西斯·诺菲勒双手合十抵在下颚,褐眸里带着惯常的精明和多疑。他的视线落在矮几上的一叠资料,是部院所的老学究呈上的报告。关于鲍尔德斯顿的。“我对于你们评定人才的标准感到不知所措。”
这个孩子很优秀也很平庸。优秀是他的成绩和表现,能让老顽固作出这种评价的,即便在他们公认的天才身上也很少见,而他在每一门功课都有此造诣。他的平庸恰恰体现在他的优秀中——他符合每一个师长的期望,遵奉他们的训诫而成长,这从遍地的“谦逊恭敬”评语中可见一斑。他所缺乏的是批判甚而叛逆的探索精神,发现提出并执着自我提出价值的勇气,哪怕所谓价值最终被证实为错误。在弯路上承认错误显然和一开始接受教条是两码事。
“他的确中规中矩,可你不能因此判定他无用。”阿提丝低呼着抗议。她不满得翻弄着一张张报告,并挑选其中的称赞朗读,“‘鲍尔德斯顿活力充沛而富有热情,善于发现生命之美,他的作品极富创造,能文可武,并济刚柔,充满张力和鼓舞’。悄悄,这不真是天才的品质。”
阿提丝边说边去看普利逖克,后者回以微笑并颔首,这使她也颇受鼓舞。奥博什弗·乔凡尼悄悄摇了摇头。他们的幺妹似乎没能摸透普利逖克行事的套路。他难得弗人意见,而他真正认同时总会搜肠刮肚说人的好。如今他不置一词,说来是不看好的。已有萨斯布西斯和普利逖克两票反对,这孩子注定难成气候。奥博什弗打定主意不置评论。
“他善于不发现却不擅长决断。优柔寡断,反复不测,难成大事。”米利他利目光一瞥,不无波澜得陈述。
“他博古通今,长于类推,虽然了无经验也不及你们,却未必比同龄人差。”阿提丝始终对他有偏爱。
“可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沃瑞尔·布鲁赫缓缓道,“或许也正是你看重的优点。他太善良又有英雄崇拜的一套情怀。你或许会说这又有什么大不了。是没什么大不了,但会让他死。”
在沃瑞尔这个正儿八经的战士和其他不少人的眼中,鲍尔德斯顿有些奇怪。他文质彬彬颇有才华,是个标准的艺术家。纵然他们有心栽培他为全才,也算成功,但他始终是便文气的。那样的人不该成天痴迷打打杀杀。可他偏偏喜欢,不仅是喜欢史诗战歌骑士之流的艺术题材,也对体能上的训练格外钟情。
“所以是要放弃他么?我承认比起其他所有选择,他更适合作一名艺术家,可是……”
“可是他理该有追逐所好的权利。是的,我们知道这一点。”萨斯布西斯略显不耐得打断了阿提丝,“比起普通人他称得上优秀,而那是理所当然的,这本是我们栽培的原因所在。作为挑选出的佼佼者,他离期望还很远。”作为普通人他做任何一行都能出类拔萃,作为领袖他不适合。
“他业已被你们逼到了极限。天赋,强求不得。”德克斯泰利蒂·辛摩尔微敛了眉,“也莫琢磨什么新课事了,研究那一套不适合他。他虽文雅却不能静心。不若参理常务。你们不愿意带他,便着他随我学罢。左右兵术院、炼器所委实不适合他。他若真感兴趣,得暇胡乱练几式也可。”
威斯达姆撸着胡子频频点头,德克斯泰利蒂的提议在他看来可行。她本是位优秀的法师,身兼魔法局及制药所双职,于鲍尔德斯顿而言也有灵活可选的范围。甚好。
魔法局的另一员主事奥博什弗没有异议,事实上不论最终的方案为何他都会双手赞成。没有态度是他一贯的态度。这位也实足的和稀泥大多数时间都采取冷眼旁观的消极策略。好比奥尔、格里着令众议之前心中常有定夺,普利逖克和米利他利也类似。只要制药所没有异议,这事便成了。
威斯达姆已然应允,只看因斯丁特·冈格罗的态度。他想了想,面色犹豫,在众人的注视下却还是点了点头。因斯丁特的直觉很准,他也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他给出了否定的答案,那么收拾烂摊子的责任将理所当然落到他肩上。他既不喜欢烂摊子也不擅长和文绉绉的小伙子打交道。所以他同意了。
鲍尔德斯顿自此成了德克斯泰利蒂的学徒。她是极有天赋的法师,对于他的指点常常较为简略。她自己是那种一点就通的天才,大抵不是很能明白寻常人求索的艰辛。他极勤恳却缺乏天赋,她渐渐不再对他抱有太大的期望。更多的时间,她让他远游,去看珍稀的药材,亦有意让他熟悉人世。
令他远游的并非德克斯泰利蒂自己,作为一个魔法师,她有太多需要忙碌和研究的内容。索里塔·雷伏诺热衷于远游,他的形迹飘忽不定,常常莫名消失连月,回来时或是邋里邋遢,或是衣锦戴玉,造型种种。这位孤独的旅人如今得了鲍尔德斯顿相伴,起初是不适应的,到后来两人都很享受天地为宿的漂游。思鲁德·瑟泰特后来自愿加入他们的队伍。他精明又善于观察,拖他的福,这略为冒失的二人组少吃许多原住民的苦。三人于各地的见闻汇编成册,交予人类学所,成为珍贵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