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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再生 是你的出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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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宁斯塔抱住摩恩的手轻轻在颤抖,他的语调也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如此残酷苛刻得对待这样一个孩子。他说:“也许我能使你重生。但重生之后的你兴许要以另一种方式和面目活着;兴许永远不能面对面得和妹妹坐下,聊聊天,说说话,你只能当她的骑士,一个她永远看不到的守护者。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吗?”
马宁斯塔一直直视着孩子,所以他清楚得看见男孩的眼神是怎样亮了又暗灭。然而最终,那个哭得嗓子都沙哑的男孩,却用异常坚定的声音回答他,“为了妹妹,变成野兽,我都愿意。何况这些。”他眼中的血色犹未退去,泪水还挂在双颊,他身上所投影出的却是完全不称他年龄的高大。
马宁斯塔沉默良久,终究只道了一句“我明白了”。然后男孩摩恩在他的注视中沉眠。没有人知道马宁斯塔是怀着怎样的心境转变了摩恩。可那晚见过他匆匆来去身影的血族,都说他异常严肃。
转变的过程不如想象的顺利,摩恩的意志没有想象中的坚定。转变时的人类沉眠在自己构筑的梦境,梦境变如他一生的缩影,挂牵着的人走马灯似涌过。
摩恩或许很在意妹妹,他也同样在意他死去的父母。他想念和父亲一起干活的每个清晨和傍晚,哪怕是正午的艳阳,有了父亲笑语中的指点,都不足为惧。他也想念母亲,想念那个也曾风华绝代,笑语偏偏的女人,想念她神情温婉得织布等他们归家的画面……
然后太阳突然升起,镜面中美妙的回忆被狠狠打碎。死亡的阴影,凌虐的恐惧,不甘,隐忍,愤恨……那些他从未忘记却刻意隐藏的感觉,铺天盖地得袭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在黑暗中拼命奔跑,企图甩开骇人的梦魇。他不断得奔跑,却见不到出口和光亮。他不得不停下,绝望得停下,仰头望天企图指望苍天何苦相煎,却在天空中看到妹妹放大的笑靥,他的心绪在那瞬间重归安宁。
摩恩醒了。那时阳光刚穿破天际,温暖的色泽洒满在他的瞳孔。迎着阳光,他看到羽翼蓝中带绿的小鸟。他从没见过如此美妙的鸟儿。他从床褥上支起身体,床褥很软,绝不是他家所买得起。大约是树林里的好心人收留了我,他那样想着,起床的动作并不犹豫。门半掩着,他从半掩着的门出去,向小鸟走去。脚下的步子比料想中要轻盈许多,也快许多。这种感觉暌违已久。
他突然顿住了步伐,终于意识到醒时便有的那股淡淡违和源于何处——他本已坏死的眼睛、手臂和一条腿居然都完好如初了。那个人说“我能使你重生”,原来是真的重生。他一直都当那不过是句好心人的宽慰。他愣在原地,嘴角颤抖着往外扯动,眼里露出笑容,笑容很快被湿意浸染。喜极而泣。
可他的一惊一乍把鸟儿给吓跑,耳中捕捉到羽翼拍风,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跃起,一跃竟上了枝头,轻松将已然飞起的鸟抓住。摩恩逗弄着受惊的鸟儿,耐心等它平复。视线所见,地面与他差了好几节树枝,四周绿树掩映,根本不见他离时的小屋。看在他眼里近在窗边的小鸟,原来深在他根本不知的密林中。而为了抓鸟,他竟然可以跃上枝头。
“你兴许要以另一种方式和面目活着”。那人说过。如果这就是他说的另一种方式,摩恩不明白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况且眼下于他最重要的并非再世不为人——心中隐约有所揣测,可他尚且还未意识到——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回去的路。他想得很好。他要先找到救他的人,他要求他也救救妹妹。
摩恩对鸟儿的喜爱很快被对血液的渴望取代。耳朵自动为他过滤周围所有噪音,能听见的唯有血管里血液流淌的声音,那样动人,那样悦耳,胜过所有语言、歌喉和器械交织出的曲调。喉结滚动着,可看着鸟,他却犹豫了。与其说犹豫,不如说不知所措更为妥帖。他要怎么下口?早过了茹毛饮血的年代,他却想着要喝生鲜的血。他是怎么了?
正巧,马宁斯塔找到了摩恩。他的视线掠过摩恩露出的獠牙和他手中的鸟,便什么都懂了。他叹了口气,告诉摩恩,“你好奇的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们先把你喂饱,再来讲这个故事。”于是他教会摩恩怎样吸血,又给他讲了血族那个冗长的故事。
摩恩意料之中得沉默了。半晌,他才问出一句,“所以我现在是血族,人类的猎食者——人类至少谈不上喜欢的存在。这就是你想告诉我的?”重生时的明媚从他眼中退去,只留下一时的晦明不定。马宁斯塔迎着那双眼睛,毫不迟疑得点头。
摩恩却笑了,“不,并不是。你想告诉我,你把我变成了一种我深恶痛绝的生物。我不该感谢你给我的重生,因为是你把我拉入黑暗。敏锐的感官,迅捷的身体,不是上天的恩赐,是在肮脏求生中练就的本事。一切都不值得感怀,因为身为血族便是一种罪孽。至少,对于曾经是人类的我而言。
“可我想告诉你,我很感激你。若不是你,我只能拖着那个半残废的身子无所事事。见到你之前,我已明白,我当时的模样根本不可能再干活,也不会有人要我。我会死在我无法供养妹妹的绝望里。是你的出现给了我希望,又把希望变成了现实。我想,别的人也会感激你,只要他们心存善念。血族或许以人类为食,可那不是你所能选择,不是吗?”
这一次换作马宁斯塔沉默了。
他救过很多人。有人恨他入骨,有人敬他父母,而像摩恩这样反过来安慰他的,倒是头一回。想不到一个出生不过数十来年的孩子对生活竟有这样深刻的感悟。然而,所谓生活始终不过去繁就简的大道,太多人看不清太简单的生活,只因把自我心中的曲绕代入了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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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恩夜里去看妹妹。悄悄地。他其实很想假装若无其事得坐到她面前,和往常一样漫侃天南地北。可是马宁斯塔委婉得告诉过他,新生血族的控制力不那么管用。他的长亲想说的是,他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吸了妹妹的血。他懂。他也懂被吸血的记忆可以消除,马宁斯塔告诉过他。他想马宁斯塔不会忘记。他只是太明白摩恩想把妹妹捧在手心的那种珍视。
他爬上屋檐,稍不熟练的步伐不小心把茅草踢得松动。声音很小,熟睡的妹妹不该听到。但她听到了,声音压低却尖锐得问,“谁?”摩恩心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这么晚了,妹妹怎么还不睡。然后他敏锐得捕捉到她嗓音里透着的苦涩和哽咽。血族的感官真的好用。他那么想着,身体已不由自主得从屋檐攀落,从窗户滑进屋中。
将他拉回现实的是妹妹克制而惊喜的一声,“哥?!”摩恩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理智告诉他快快离开,腿却不听使唤。妹妹兴奋得朝他招手,雀跃的语调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日常,“我就说哥你怎么会出事,那群混蛋竟知道说胡话……”被子随着动作掉下一截,露出她半截锁骨和跨过锁骨的白色吊带下连的睡裙。锁骨上有伤痕,不明显,被头发遮挡,睡裙上目所能及处血斑点点。
他才开始爱上血族的感官又开始恼恨这过人的目力。满脑子除了“伤痕”、“血斑”,还有一个她才道的好比“他们说”——她不该知道他出事,他的好伙计不会对他妹妹说这些。她知道了,除非他们告诉她。那些该死的他们。
摩恩三步并作一步走到妹妹床前,一言不发的模样吓到了小姑娘,于是更努力得叽叽喳喳企图转移他的注意。他一概不理,哗啦掀开她的薄被,床角屈膝而坐的她衣裙果然如他所料得凌乱。她不再敢看他,直到她环着双膝的手都开始打颤,他仍恍若不知得逼近。她糯糯得叫了一声“哥”,声音里惊喜不再,徒有惊惶。
他的手碰到了她裙角,她哭了出来,消瘦的肩胛骨一抖一抖得,看着都心碎。他想要抱她,手伸到一半却握紧了拳,砸向她身后墙面。墙面应声爬出裂纹。“要是我没发现,你是不是啥都不打算说了。啊?”他问得恨恨,牙口摩擦的怒意再压抑都能巨嚼出来。
那些混蛋,竟然……竟然敢强/暴他妹妹。
他身上的凶狠把她吓得哆嗦,边哭边嗫喏,“说了又能怎样?你去和他们拼命么?哥,我不要你去寻思。我不要……就算……就算……”她说不下了,他又何尝听得下去。兄妹俩抱在一起哭作一团。即便痛不欲生都没埋怨世事不公的他,此时不禁想问苍天一句:我做错了什么,为何这样待我兄妹。
妹妹在陌生的地方苏醒,身边没有摩恩。阳光很温柔,她很惊慌,温润的声音安抚她说:“你哥哥走开了,再睡一会儿,他很快会回来。”才退开的倦意,在那声音一字一顿下渐渐回笼,暖光在眼帘上流淌,懒洋洋的叫人不想动弹。一会儿,就再睡一会儿。她那样想着又陷入睡眠。安慰她的马宁斯塔在她睡着后,敛去笑容,只余凝重。
摩恩在黎明前离开,脸上的神色视死如归。那股狠劲,任谁看不出他铁了心要报复。马宁斯塔没有阻止,从心底他也觉得那些罪人可恶。死不足惜。他那么想着,犹不免担忧——担忧摩恩无甚经验的手法暴露了血族。于是安排了另一个小家伙尾随。那个孩子有读心的本领。大概问题不大吧。马宁斯塔如此安慰自我,可心总悬而不下。
摩恩在中午前后回来。孩子和他一起。手里捧着竹篮,竹篮中的腥味隔开很远都能闻到。他们不该同时出现。马宁斯塔那样想着,嘴里只是问,“这是什么?”孩子把竹篮递到他跟前,绝称不上好闻甚而恶心的味道让他不由皱起眉。
竹篮里厚薄不一的肉片堆放着,血肉模糊,切口很不规则。不,根本不是什么切口,是手撕的。那个念头闪过脑海,连眉心都是一跳。马宁斯塔强忍着恶心,细细去嗅,血凝固味道虽淡了,但还能辨出是人血。
人血。那一刻他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什么感受。震惊,愤怒,害怕,终于,还是送了口气的了然……字眼一个个从牙缝里蹦出,牙齿闭合的声音都听得清楚,“我让你去看着他的。”孩子却说:“他们活该千刀万剐。”是活该。马宁斯塔不能不承认,内心的一角也希望畜生遭到报应。可……他揉了揉发疼的额角,说不出话。会读心的孩子笑眯眯道:“但是你放心。我都处理好了。大哥哥弄碎的渣渣,有些吃了,有些喂给动物了,还有些带回来了。绝不会被人类发现。”
“不会发现?你要怎么解释那么多户人家在同一天里莫名其妙得下落不明?”
孩子张大了嘴巴,显然没有想过。
“我留了字条:‘有罪之人,必得天诛’。他帮我写的。”摩恩指了指孩子,他自己不识字。马宁斯塔打量了他一会儿,“你想叫别人相信是上帝做的?”话里的揶揄很明显。摩恩摇了摇头,“你不明白,人类对上帝的虔诚。何况那几个畜生的德行,远近都知道。”马宁斯塔没有再说话。于是摩恩问他,“能不能谈谈?有些事情要问你。”孩子补充说:“他想问你转变的细节。”摩恩瞪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