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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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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确救了他们,但也害了他们。”那样说的奥尔和格里心中倒宁愿马宁斯塔带给人类的只有福音,只是福音。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福音似乎就是事实的代名词。可不是,并不是,福音只是包裹着灾祸的一层太晃眼的糖衣。
奥尔和格里在一起。大陆北边才落下的冰雪新覆了山巅。他们就在山巅的一座小屋中。屋里燃着火盆,不是怕冷,只是奥尔一时兴起在集市里买了个火盆,也便就点上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也会聊聊小辈。马宁斯塔显然是个永远不过时的话题。
“人类和我们不一样。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家庭,上有老,下有小。不论他们是否和家庭一起生活,他们都是家庭的傀儡。而且是无形的傀儡,比有形的可悲——每一个个体都认为自己是独立的、自主的,但他们的言语、他们的思维,大到一次抉择小到一个回头,都是他们自出生起所接触到的家庭、和家庭所在社会的产物。”
奥尔躺在格里的怀中,格里搂着她的肩头。他略低头,下颚摩挲她脸颊,“瞧瞧,用他们的话该怎样说来着?哦,‘你真是个哲学家’。”她哼笑一声,不理会他的调笑,“他们或许可以离开他们的家庭而生活,可家庭背后所代表着千丝万缕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管他们走多远,始终能找到他们。他那样做,又能换来什么?十年、二十年,兴许更久远些的和平。然后呢?”
格里叹了一声,不知叹的是马宁斯塔,还是奥尔少见的执着,“然后最初的新鲜冷却,他们开始意识到曾经很熟悉的人类社会自己再也回不去。当初的他们在那个社会里跌打沉浮,有快乐也有悲伤,也许还饱受这种那种的苦难。可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无关乎幸福与不幸,人类嘛,不总有一种对于根源的执念。他赐予他们再生,到那时他们可还会如现在一般渴求着这再生,可还会如现在一般感谢这再生?”
这个问题,除了再生为血族的人类,没有谁能回答。
奥尔闭起眼睛,枕在格里肩头,良久。直到他几乎以为她陷入了冥想,她忽而道:“只愿届时他不会因一时的善心,害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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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五十年后的傍晚。
五十年间,人类世界从未停止在变故中更迭。尤伦的老友病死,他悄悄去了祭典;马宁斯塔拯救的人类投身于拯救同胞;许多女孩被马宁斯塔的善良吸引愿以一生追随,可分分合合没有人最终能陪在他身旁——他曾向友人透露,不希望连累纯粹的女孩;凯尔芙嫁给了科瑞裘斯,他们在林间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从当初青涩的小伙和少女,到如今还算健壮的老人,不知不觉他们陪彼此走了将近一程……
马宁斯塔走在林间,夕阳洒满了草地。他静静走,静静想,想着人世间匆匆来又匆匆去的脸庞。他听每个人讲他们伙伴的故事,就这样接触一个又一个不幸的人。但他想,他所认识的人,还是太少了。他那样不知疲倦得日夜搜寻,到了他长亲不忍看下去的地步。尤伦委婉劝过他,太多不幸的命,太少能救的人。他却固执地说:“尽力而已。”
——“我做这一切不为他们感谢,亦不求理解。我做,只因为我觉得必要做。无关乎任何人。”
他听到了哭声。声嘶力竭,痛心绝气。他迎上去看了。那是一个男孩,跪在一棵树下,树干被锯出一道口子。男孩的身边有一个篮子,篮子里有些木屑。是上山来砍柴的穷苦孩子。马宁斯塔如此想道,又觉得不妥——纵然被逼砍柴,也不至于哭得这么伤心。直到面对男孩坐下,他才发现男孩脸上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一半脸抵着树干,远看时若看得仔细,也能看出。
狰狞的伤疤从眉心贯穿过右眼。伤疤周围的皮肤泛红坏死。大约是被烫伤的。这样想着,他不经意又注意起男孩身上严严实实的长衫。此时正当夏日,那衣长、那料子、那厚度,非把人热死不可。他叹了声气,心中隐约有了揣测。
他的隐约随着太阳西斜重叠了男孩的影子,男孩才发觉有人。他战战兢兢得抬头,泪水中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好奇又不知所措。他虚拥上男孩,有力的掌心以舒缓的力道拍打在男孩脊背,安抚着惊弓上的孩童。男孩渐渐感觉到了安全,停止了哭泣。他轻声与男孩说:“今天砍不完明天再砍,明天砍不完后天再砍……你还有很多个明天,别急于一时。”
“今天不砍柴,明天不砍柴,妹妹吃什么?妹妹……”他说着又开始颤抖,颤抖的手即将拥紧自己的时候又忽然松开,左手狠命得一下又一下捶着右手,“我已经三天没砍柴了。可我的手……我的手……我还怎么再砍柴?!怎么砍!”
马宁斯塔扣住男孩手腕,制止他进一步伤害自己。握住时才发现,男孩右臂僵硬的像是不会动弹。他眯起了眼睛,心中的猜测一点点被证实,他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这种时候,他宁可自己是错的。他用一手将男孩的手固定,余下的一手去揭衣袖。察觉到他的意图,男孩拼命挣扎,可他太单薄的身板又怎么拗得过血族的力道。衣袖下的右臂,表面覆盖着死皮。皮肉最薄的地方,骨头隐约能瞧见。
男孩别看面孔。不肯再看马宁斯塔一眼。那样的苦难将是今生的耻辱,烙在他胸中,永不会褪色。马宁斯塔低声告诉他,“苦痛不是耻辱,上帝关上了你的门,你便去打开另一扇门,叫他瞧瞧,让他知道,你的命不归他管。”男孩仅剩的眼里复又噙满泪珠,哽咽呢喃着:“不……归他管……他赢了。”
男孩不需要道理,发生的一切于他本无道理可言。马宁斯塔不再和男孩多话语,他知道那个孩子不会肯说的。可他却不忍心不去探究。他慢慢闭上了眼睛,漆黑的世界中思维在驰骋。涌动的思维凝作他指尖无色一点荧光,他用那点荧光点上男孩的额头,瞬间,男孩脑中潮涌般的记忆浪水似的灌入他脑中。
那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
男孩名叫摩恩,是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摩恩十来岁的时候,妈妈给家里添了个妹妹。本不宽裕的生计,在多了一张嘴后,越加吃紧。一家人又很宝贝找个年轻的生命,总想着要把最好的给她。摩恩跟着父亲给富人盖房子,本地没有生意了就到邻乡去。摩恩的父亲是个出色的建筑家,他的手艺城邦上下远近闻名,连卫城中贵族的贵族都有耳闻。
那年夏天,摩恩的父亲被某位显赫的贵族聘走为将婚娶的爱子修筑新房,以总建筑师的身份。具体的经由不得而知,几个月里连音讯都无,万人夹道欢送走的父亲,回来时只有一张破担架和一身旧衣裳。担架被随意扔在家门口,抬担架的人告诉他们,“老头中暑死了。”母亲哭着喊着让他们把父亲赔给她,摩恩抱着妹妹捂着她的眼睛不发一言。母亲被贵族的走狗粗鲁得推开,跌倒在地上。那些人就这样走了,没留下一句安抚,哪怕象征性的,更不用说允诺了的金银。
家里仅有的积蓄是父亲当工几月来的工钱,并不很多。约定中说,奖励在建成后发放。而今尚且开工,奖励自然免了。积蓄里的四分之一用在了丧葬,亡父的遗体不能不安放。四分之三的积蓄够不了三个人吃几个月。父亲死后,持家的重担落在了母亲身上。她织得一手好布,她的布理应能换来不少钱。
可自从父亲横着回来,母亲便变了个人。那双美丽的眼睛再也没有过生气,空洞的眼神时溜着望向门外。间或走神的她总出差错,纱线断了又接,接了又断,她总抑制不住地怔怔。怔怔得放空,忽然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笑着笑着又开始骂“死鬼”,骂着骂着又声嘶力竭得喊叫“我好想你。”
街坊里都说这家孩子可怜,死了爹,又疯了娘。他们不忌讳孩子,有几次甚至当着孩子面说。妹妹大声和人家对峙,“我妈妈没有疯!”换来是邻人毫不留情得耻笑。摩恩握紧拳头,指甲掐着手掌掐出血印,脾气一忍再忍还得忍,他终只是抱起妹妹,拼命捂着她耳朵,拼命逃走。他也觉得妈妈疯了。
摩恩时常出去寻零工打。可没了父亲,谁家建筑署肯雇他这略懂皮毛的小孩。拿着绵薄的工资,干着最累的活,回家还被母亲质问,“为什么出去做那些和你下贱父亲一样下贱的活”。天知道,他是怎样忍着才不和母亲起冲突。尽管他吃准她疯了,可他知道她到底只是个接受不了现实的可怜女人。
三个月后,摩恩疯疯癫癫的母亲病死了。他竟有那么一瞬觉得,那是她的解脱。那个念头一闪而过,他很快为此愧疚。家里只剩下他和妹妹两个孩子。他的工钱不多,买不起好菜,几周难得买一次,也全给妹妹吃。妹妹也很懂事,总变着法哄他,叫他尝尝。可妹妹大概不可能知道,为了让她吃饱,她的哥哥摩恩一顿也没吃饱过。
事情是在摩恩找到新工作后稍稍有了转机。新任的高级祭司幼时曾在摩恩的家乡住过,他很喜欢那里的风景。正好那处偏僻,祭司协会同意新建神庙。当地的男子基本都去应聘,摩恩也在其中。祭司协会给的工钱和之前的差事相比宽裕许多。计较着生计的摩恩为金银所困,也为金银所趋。
待遇或许很好,可监工很冷峻。兴许人家打心里没把他们当人用,听曾被抓进去过的罪犯叫,监狱里的牢头也不过如此。监工管教的方法很简单,鞭子打。动作稍有差错,打;干活稍有怠慢,打;抬手擦把汗,打;做累了抬头放松脖子,打……在这片工地上,除了干活,没有第二个动作是被允许的。可为了钱,那些年轻人都忍了。谁让他们是穷苦人家的孩子。
摩恩回家从不跟妹妹提一句,直到有此鼻青脸肿再瞒不下去。第二天一早,他醒来时妹妹不见了。隔壁同工的男孩急匆匆来告诉他,大事不好。原来他妹妹去了工地和监工理论。监工看小姑娘长得可爱,便就逗着玩玩——他们就是喜欢她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他带着一身冷汗跑去,监工瞟了他一眼说:“你把女孩卖了,保证让你做工头。”摩恩一气之下,一拳挥了过去。监工们和他打作一团。
混乱中,同工的男孩把摩恩妹妹从工地带走。幸好他把妹妹带走。摩恩发了狠心打起架来像个疯狗,不少监工吃了他苦头又气又恼。直到他们中的一个,不声不响提了一桶滚烫的铁水,当着摩恩门面笔直浇下。沸水落过的皮肤,像富贵人家里沏下的菊花茶中被水冲得飘逸膨胀的菊花。
摩恩的痛呼响彻工地,见者皆为侧目,而那丧尽天良的监工竟还笑得打滚。他最终因疼痛而休克,再醒时发现自己被和废料一起扔在工地边角的垃圾场。摩恩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起来,他只恍惚记得自己一瘸一拐阑珊着闯进森林,满脑子只想着“我这样了,还怎么照顾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