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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注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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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德利特和格里姆肖的日夜缠绵终于叫加斯蒙忍无可忍。他把他们找去,劈头盖脸得说些血族大义。结局可想而知,天上地下都不放在眼里的那二人,又怎会因他一顿指责而改了本性。他其实也知道,知道他们不会理他,也知道他们心系血族。但加斯蒙不知道的是,在他眼中如胶似漆、比之尤伦法娜有过之无不及的她和他,并不如他想象中得依赖对方。
纵然情迷意乱都能保持清醒的人,又怎会真的为爱丢了神智。他们有多么喜欢和对方相处时的心照不宣,就有多么森严得戒备着自己。他和她时刻在为自己、为对方下套。他们无疑是喜欢对方的,可更欢喜的是征服的感觉。旗鼓相当的人总渴望着更甚一筹,那一筹却比登天更难,因为对方同样也想。他们的较量在方方面面——谁先沦陷,便等同于输了方方面面。
许多年后,当格里姆肖的身边簇拥着女孩,奥尔被男士们捧在手心,谁都不曾松口唤那些人一声“女友”、一口“男友”。“不是吝啬,是我本从未有过”,这是他们常挂在嘴边的一句。那些花花草草,他们如何看得上,而看得上的彼此用“女友”、“男友”相称又像是贬低。他和她的旗鼓相当从身体到灵魂,早已超越言表的肤浅。
他们相爱相争谁都不愿松口承认,那样的逞强好斗最伤的还是自己。那样长的岁月里,他和她总是固执得想要证明自己比对方强。可证明带来的欢愉并不足够抹平心底深处的伤痛——伤害一个人不难,伤害一个在意的人不那么难,而去伤害一个人很在意的人又偏偏装作若无其事,有多痛,自己知道。若说一开始只是逞强好斗,到后来是不得不斗。他们这一生有太多的约束。爱,又不甚爱,于他们或许是别无选择下的最好模式。
和法娜、尤伦诸流肆意而生的小百姓不同,他们这一生除了无忧无虑追逐心之所向,还有太多要考量。和希尔德加德、拉姆斯戴尔不同,他们心思太活,感兴趣得太多。世上或有许多相似的人,可他们注定独一无二,只因她是奥尔德利特,他是格里姆肖,两个被选中的人,两个命定引领血族走向巅峰的人。
这些俱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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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法娜与尤伦的爱情成为百里称颂的佳话。一个血族,一个人类,转变与痴守还有结晶。纵然是佳话,必有人效仿,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几段为了防效而防效的爱情,莫不落得个无疾而终,被求爱的人类或吓到疯癫,或因企图多嘴被杀害。好一点的最多,保守秘密但不复相见。
到底还是怕的。强大己身以数倍的不知名力量。
马宁斯塔渐渐长大,身体却停留在青年时的模样。后来许多人类争抢着成为血族,原因之一便是永葆青春。和所有这年纪的孩子一样,马宁斯塔时常会固扮老成,混迹在人类族群中,佯作是长辈级的人物,体验回长辈的待遇。法娜和尤伦并不管他。放在当时看来,确实也不需要。
那个多云的午后,尤伦法娜坐上梢头,看他们的孩子一如既往得捣蛋。尤伦忽然说了一句,“他现在的模样大概与我初见你时相同。”他们初见时他的年纪也是故友的年纪。那个激起他第一次嗜血冲动的故友,而今已是垂暮的老人。他的膝下子孙满堂。他是个很和蔼的老人。很受子孙爱戴。
这个和蔼的老人有一个怪脾气——他很害怕尖锐的东西,害怕到会发狂。子孙们猜测,老人幼时可能被利器所伤,留下了一生的阴影。可老人的身上没有任何伤疤,他也没有任何相关的记忆。其实,说时害怕尖锐之物,并不妥帖。因为老人不怕刀,也不怕匕首,两种武器的刃口都很锐利。他害怕锥子,害怕一切锥状的尖物,据他的子孙描述,害怕得仿佛它们会吃了它一般。
他害怕的是獠牙,尽管他的记忆里已没有“獠牙”二字。记忆能被抹去,而求生本能对于濒死的恐惧无法被改写。
他不是唯一一个被吸血而后抹去记忆的人类,所以也绝不是唯一一个对锥形物体有着莫名恐惧的人类。一个两个兴许是巧合,但是更多呢?人类最杰出的巫医多次聚首,为了这个奇怪的症状。他们认为这是一种病。他们还给了它一个名字——锥形症候群。是病便能治。巫医和拥戴他们的人类那样笃定得以为。可那本不是病,所谓治疗,不过是在给那群本被阴影笼罩的人,徒添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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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医联盟为此成立了特别小组,小组成员包括来自祭司学会的两名高级祭司。两个在人类世界盛名极富的组织的联合,对于锥形症候患者莫过世纪福音。巫医和祭司的地位再一度被推高。而锥形症候患者人数却增至空前。其实,增加的不是患者,是吐露真言的人。以往,锥形症候者是家人眼中的臆想者,是一族的羞耻——当时人类尚勇尚武,恐惧于器物甚而莫须有的肖像是极度懦弱与无用的相争,为时人不齿。
被雪藏和欺瞒总好过弃置于荒郊野外仍自生自灭,甚而狠下心来杀人灭羞、抛石乱岗。听来惨绝人寰的却是当时大多患者堪忧的命途,是人人心照不宣中一本难念的经,是绝不会被遏制相反被默认的习俗。巫医联盟和祭司学会本是习俗的代名词,其中饱学的老者或许迂腐却极会望风。他们一改作法,因为那个和蔼老人的家眷有着不同世人的看法。那份胸怀竟似包容了天地的广阔。
巫医和祭司是离神最近的人,所以他们的胸襟不能不比凡夫开阔。至少他们这样以为。
于是,在各国都城、祭司学会辖下,建筑兴建以容纳患者。建筑是纯白的:纯白的拱门,纯白的穹顶和纯白的花雕,还有纯白的种种……因为白色是这是世间最纯净的色彩,堪比神无瑕的善意。家眷争相把患者送去,日夜祷告求那难得一日的康复和终有一日的抬头。
却不知,世人眼中的圣洁,病人眼中的恐怖。
锥形症候是前所未有过的怪病。史无前例面前,谁都没有头绪,唯一的策略是空洞的试验二字。可试验并不等同刺激。巫医昼夜不眠商议后的对策,竟是那最使不得的刺激。他们要以毒攻毒,用锥形物来克服患者的恐惧。于是大批工匠被雇佣,各式各样的锥形器物被制造。
患者的每一天都活在高度的惊恐与紧张中。来自恐惧源泉的连续反复刺激,没有谁敢说承受得起。精神越是高度紧绷,越是容易高度崩溃,好比绷紧的琴弦、拉开的弹簧,张力一松,应声而断。何况从前的惊吓可以通过小心而避免,而今被迫着受折磨,却以治愈的美名。可惜无人能抱怨。因为他们不允许被探望,也没有人打算来探望。收容所是巫医和祭司行使神力的地方,凡人不可偷窥天机。大家都是听话的凡人,所以没有人想过要偷窥。
神使的形象在患者心中彻底陨落。曾经高在云巅的福音,如今比地中恶魔不如。至于所谓的圣洁不过是不为所动的漠然。患者悲哀得意识到,也同样悲哀得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他们挣扎着求饶,哀哭着躲避,换来只是捆绑四肢和腰腹的束带,更为频繁的刺激,和冰冷的眼睛。
终于,心也凉了。
希望,何处是希望?不如一死。
可他们不得死。因为巫医不允许。生不如死,是那些日子、那些人精神状态得最好描摹。直到崩溃边缘的年轻人强压下恐惧,颤抖双手夺过巫医递来的锥子,耐心把玩,让所有参与现场的治疗者误以为是疗程奏效而奔走相告,他乘着空档把锥子捅入挚友的心脏、然后是自己的。
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至少对他来说太晚。巫医用尽平生所学,才勉强救回挚友一命。死里逃生,不是侥幸,是另一场噩梦的开始。收容所里谁都懂得这个道理。
挚友派尔尼尔睁开眼睛的时候,被紧紧束缚在铁床上,因为巫医说他晚上闹腾得厉害。他的病友们是不信的——才逃过一劫的人,至今气力未复,何来气力折腾。病友为他义愤填膺,他眨巴着眼睛竟有些许迷惘。
巫医来看他,成群的巫医,戒备森严。派尔尼尔脑壳很疼,看见他们,更疼了。巫医问他,什么感受。他没有说头疼。他的记忆已有些错乱,在不知为何的情况下他却深知不能说。
他告诉他们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在森林里跑,没命得跑。他不知道为何要逃跑,也看不见任何追兵,唯有四周树叶沙沙不绝,不像是风吹过。直到他跑累了,再也跑不动了,一个看不清脸的人落在他面前,动作很是轻盈。他来不及回神,颈项间刺疼,从下颚到锁骨立时变得黏稠、湿滑。他闻到了腥味,令人作呕的腥味。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于是伸手摸向脖子。手被粗鲁得打开,可手上已经也变得黏稠、湿滑。他瞄了一眼手,梦里的他视力极差,模模糊糊只能看见虚影。虚影的手上一片猩红,猩红的液滴还在不住下落,一滴、两滴……浇湿了草坪。
血。那是血。他的血。
失去意识前划过脑海的最后一个想法是那么瘆人,惊惧却来不及蝗虫似的啃噬他的神经。再醒来时,是一身冷汗,和沉重的眼皮。日复一日,直到他真正撑开双眼。
巫医判定派尔尼尔精神失常。失常是神带来的惩罚,因为他企图夺走神赐给他的性命——除了神和神的代言人,谁都无权定生死,哪怕是自己的生死。
他们把派尔尼尔养好,为了进一步折磨他。夜夜都能听到的嘶声喊叫,是不堪体罚的他的发泄……
派尔尼尔很快死了。在他们救活他后不久。他虚弱的身体经不起那样长时间的折磨。但折磨和摧残,并未就此打住。一个人的死怎能阻挡住洪流奔腾?可派尔尼尔亦不是最后一个有如此梦境的人。
该记起的终将被记起,只是太多人等不到命中注定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