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破雾走来》翌日安

18、遇见熟人

　　夜里，沈阔难得的失眠了。他摸黑起身，去洗漱间冲了个澡，脑海里碎片化地回闪着夏冉的模样，一点一点在吞噬他的理智，唯有头上不断砸落的热水能使他保持短暂的清醒。

　　氤氲的水蒸气让沈阔的头痛稍微有所缓解，他关掉淋浴，随手披了件浴袍走了出去，不想回到冷冰冰的卧室，而又是坐到了沙发上。屋子里依旧昏暗无比，他凝神静坐着一会儿，然后顺手拿起搭在一旁的西装，从内袋掏出烟盒并熟练地点上一根，同时缓缓走到窗边。

　　推开阳台的落地窗，沈阔随意地靠在铝合框旁，身体所有重心落在了左腿上。

　　从屋内往外眺望，映入眼帘的是马路上可怜零星的灯火，偶尔有几辆小车穿梭而过，再往上，目光所能及的大楼里漆黑如墨。空荡荡的23楼，一阵阵凉风在狂啸中袭来，将沈阔的浴袍吹起一角，随后那风迅速灌进衣内，使他打了一个冷颤，同时也中断了他的思考。

　　三月的风来得恰如其缝，吹开了花，吹散了雪，吹醒了人。沈阔猛地吸了一口烟，随后回到房间内，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后，再次躺倒在沙发上。

　　这夜即将天亮了。

　　第二天退房，俩人没有再遇见，夏冉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踏上了学校的回程。

　　———

　　积压了开学头一周的工作，沈阔回学校后忙得团团转，不停地周转在会议室、教室、实验室之间。夏冉也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毕业大计——跑招聘会，找工作。

　　化学专业的女生工作相对来说不好找，一般专业对口的都是电厂、化工科研等工作，先不说给offer的那男女比例，主要是夏冉对这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她一直在留意市场运营、策划类工作。

　　但她们专业大多数同学都还是想找本专业的工作。于是每当学校有大型电厂来招聘的时候，会议室都是水泄不通的状态。毕竟电厂属于国企，即使部分岗位需要倒班会非常辛苦，但就待遇与稳定性而言，是很多学生心目中的优先选择。

　　夏冉虽内心抵触，但也想趁还在学校时再了解一下专业。周五这天，她就被室友拉着一起去了当地某知名大型电厂的招聘会。抵达现场，说是人山人海一点也不为过，幸好她们去的早，还能坐到后排位置，来得晚的就只能站在教室后面。人气之高让夏冉非常惊讶，原来国企依旧是大多数人的理想工作。

　　正想着，讲台侧门陆续走出一批人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从穿着与步伐来看，应该是该电厂的领导，出门后纷纷落坐在第一排。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这群人最后一个出来的，是沈阔。于情于理，沈阔出现在这场宣讲会都不意外，但于夏冉并未设想过的状况而言，太过惊喜，心跳陡然加速。

　　领导与老师就坐完毕后，人群中挤出一名学生，不耐烦地开始统计各专业到达的人数。随后，从第一排站起一名工作人员走上讲台，告知大家宣讲会正式开始，顿时，现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夏冉环视一周，大多数人的眼神中都透露出一种对未来的向往，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可她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周围仿佛蒙了一层纱布，把所有的期待与吵闹都隔绝在外，她的世界只剩下沈阔的背影。

　　出于专业与尊重，沈阔十分认真地在听宣讲会，偶尔会与旁边的领导攀谈，频频点头。让夏冉收不回目光的，除了沈阔，还有他旁边坐着的中年女性。

　　尽管远远望着，也能看出她背影与侧面姣好的轮廓。一身漆黑的打扮更显得气质独特，在一群人中特别突出，大卷发飘逸如风，刚才的步履之间也尽显绰约的风姿。

　　她不知道，那是李慧，是寒假时与沈阔相亲，并对他有感觉的李慧。

　　沈阔在与李慧打照面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她。但在介绍时却不动声色，装作第一次见面。毕竟相亲这事越提越麻烦，而李慧也不识破她，只在与他对视时，饶有意味地冲他微笑。

　　落座时，李慧特意选择了沈阔旁边的座位，一股清新的香水味萦绕在沈阔周围，嗅觉令他无法视而不见。

　　“没想到你是这儿的教授。”李慧侧身靠近沈阔，小声地在他耳边说道。

　　沈阔知道她刚才是装的，这次只不咸不淡回了个“嗯。”眼神却一直落在台上，无动于衷。

　　“还一个人？”李慧不理会他的态度，若无其事地问道。

　　沈阔没有回答，李慧却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她侧头转向沈阔，认真品味了一番他轮廓鲜明的侧脸，抿嘴笑了一下，而后又继续去听宣讲了。

　　一瞬的不对劲被坐在后排的夏冉刚好捕捉到，天生的直觉告诉她，沈阔与那女人认识，且不一般。

　　宣讲会进行到提问环节，环视一周，有许多学生举起了手，一个个踊跃地都想要在这留下美好的第一印象。于是耳边听到的，是各种努力想要让人眼前一亮的声音。

　　夏冉心里再次感叹求职不易。

　　为了不白来一趟，也为了让沈阔见到自己。夏冉也看热闹跟着他们举起手，没想到还真给选中了。“那位穿格子外套的女同学，你有什么问题？” 她兴奋地站起来接过前面学生传来的话筒。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这里，包括沈阔与李慧。夏冉余光注意到他远处投射来的目光，但并未理会，只对着主持人镇定自若地问道“请问待遇怎么样？晋升机制是怎样的？”

　　夏冉问了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话刚落音，就引起全场呼声一片。甚至有几个感激的眼神投射过来，仿佛在感谢夏冉把自己不好意思问的问题说出口了。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大家都心知肚明，想要待在电厂这类的国企，就必须要熬过最开始几年的辛苦时间。尤其是近几年政策严控体制内的各种福利措施，所以就只能拿着温饱的工资，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

　　若是想要晋升，除了自身的能力外，还有各种障碍，比如工作年限，比如领导关系…等等。

　　夏冉的目的达成，装模作样与宣讲人进行了眼神互动，表示自己已经了解，并对贵公司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时，沈阔已收回自己的目光。

　　最后一个疑问回答完毕后，宣讲会就此结束。留在现场三分之二的人都往讲台走去递交自己的简历，其余的三分之一则快速离场，夏冉当然属于这少数人群中的一枚。

　　此电厂是很多学生争破头皮都想要进的一个单位，知名度高，待遇还算不错，但一年都只招3、4个学生，年复一年下来，就成了口口相传的极好单位。所以学院在这方面很下功夫，每年的宣讲会都要要求专业老师以及学校就业办的老师到场。
　　且必须安排一场饭局。这次校领导都在场，沈阔是想不去也不行。

　　收尾工作结束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办公楼，各自找到自己的座驾驶离学校。

　　牡丹包间。

　　所有领导一一落座，就业办的杨处长是个特别会察言观色的角色，于是特意在沈阔旁留了个位置，并拉开座椅，对着李慧招手并笑说：“来来来，李总，给您留了个好位置。您坐这儿。”

　　李慧见状连忙从门口走过去，欣然地接受杨处长的好意，“哎呀，谢谢杨处长的特别关照！”。然后脱下外套挂在椅子靠背上，并捋着包臀裙顺势坐下。

　　“不客气。郎才女貌，就应该这样搭配嘛！”话刚落音，杨处长又接了句，“沈教授那可是化学院出了名的黄金单身汉啊。”

　　已经被处长点名，沈阔不得不站出来说两句，连忙捧他的场，“还是杨处长幽默。”想借此句打消大家继续讨论的念头，一旁的李慧瞧见沈阔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幸灾乐祸，怎么可能容许话题被打断，于是又插了一嘴把水搅浑。“单身？沈教授最近没在相亲了？”

　　这下所有人都心存疑虑，面面相觑，似乎在交换着什么暗语。杨处长则直接把心中疑问提了出来。

　　“怎么？你们俩以前认识？”

　　杨慧笑了笑，一边从包里抽出一根女士烟，拿起桌旁的火机点着吸了一口，呼气的时候顺带吐出一句，“算不上，也就相过一次亲。”随后弹烟灰的时候又接着说“大家别介意啊，烟瘾上来了，吸两口。”

　　一颦一笑与一呼一吸间散发出杨慧尽带风尘的女人味儿，把几个在坐来陪饭的男人看得直愣神。

　　杨处长却心有他想。私底下，他就是个典型的居委会中年男人，总是急忙着要把身边单着的人凑成一对，“哟，敢情我这红娘做晚了啊。”

　　李慧笑笑却不接话，准备把话茬扔给沈阔。这时，门口服务员端着菜进来了，并一一给大家介绍了每道菜的名字以及含义，话题终于绕到了饭桌上。
　　沈阔舒了一口气。

　　“今天非常感谢李总一行人，亲自来到招聘会。可见是对我们学校的高度重视，我提议，我们先敬一杯！”待菜上完，杨处长率先端起酒杯站起身，尽地主之谊。

　　所有人都站起来端着酒杯，李慧作为代表回敬他们，“可别这么说，我们还得感谢贵校为我们源源不断地输送人才啊！来，这一杯我干了！”

　　饭桌上很少能见到这么直爽的女人，即便沈阔也开始重新审视身边的李慧，当然他也明白，能坐上这个位置的女人都没那么简单。

　　一箱酒很快就在两队人的互相夸赞以及对沈阔与李慧的调侃中喝光了，菜却没吃多少。所谓饭局，就是一个局而已，局面上的人谈笑风生，下了局一个个原形毕露。

　　酒过三巡，因为有男女之间那点事儿助兴，大家伙儿都喝得还挺高兴。几个倒在了桌上，几个瘫软在卫生间，还剩下几个屹立不倒靠在椅背上，嚷嚷着要继续喝。

　　沈阔这次非常克制，是全场最清醒的一个，而旁边的女人，则已似醉似醒了。

　　“有烟没？”李慧拉着椅子靠近沈阔，氤氲着酒气在他耳边问到。

　　“喝醉了就别抽了，忍着点儿。”沈阔淡淡地告诫她。他不喜欢喝醉的女人，就如在酒吧见到夏冉的那次。他为自己突然想到夏冉感觉好笑，一口气吞了酒杯里残余的那点酒。

　　“我没醉，帮我点根烟吧。”李慧冷冷地丢出这句，然后端坐起来，从包中拿出化妆镜，对着它整理了一番发型与衣着。

　　沈阔没有理她，只摸出一根烟给自己点上，刚吸了一口。李慧便自己叼着根烟凑过来，偏头将烟靠近沈阔嘴里的那根，并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身体的温度透过那不到10平方厘米的接触面积传递过来，李慧嘴角勾起一个微笑，并趁机深吸一口，把自己的烟点燃，然后随后又把第一口的烟全部朝沈阔的脸上缓缓呼出去。

　　烟雾缭绕，意乱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