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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忧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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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格格最近回沈阳的次数越来越多,沈恪只当她是想家了,再加上心里本来就对她有一丝愧疚,也就由着她了。八月,北方依旧暑热,空气中隐隐飘浮着一丝躁动和不安。东北一直不安定,这一年日本的蠢蠢欲动,虽说燕东在关内,可他仍能感觉到危险即将来临。
“行了,你自由了,以后好好做人。”身后铁门咣的一声关上,狱警冷冰冰的声音并没有使他回头。林荫道两旁,树木遮天蔽日,若有若无的蝉声仿佛来自天地之外。他走到树林深处,坐在树荫下,闭着眼沉思了一会。不久,一匹白马从远处奔来,温柔的拱着他的身子。“太平,我们走。”
“姓名?”
“夏时云。”
“做什么的?”
“卖马的。”
“找赵市长什么事?”
“你只管说,我是来帮他的。”
警卫员半信半疑的进去禀告,他把马拴在树上,嘴里叼着根草,倚在树上哼着野调。蓬乱的头发下,露出玩世不恭的面容,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皮肤近乎病态的苍白,粗衣布衫掩盖不住健壮有力的身体。
“进来吧。”
他把嘴里的草吐掉,一下子从树上弹起来,嘴角染上笑意,大踏步走进赵金虎的办公室。赵金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已经查了他的档案,一个马匪,刚从监狱里被放出来,就来找自己,真是狂气。
“我能帮你对付沈恪。”夏时云首先打破沉默,单刀直入的破开话题。
“什么?”赵金虎心里霎时波澜起伏,微微侧了侧头,幸好自己已经让左右都出去了,于是按捺下不安,“我为什么要对付他?”
“这您心里知道,我就不用说了吧。您只要记得,我是来帮您的,有了我,您的计划将会更加顺利。”夏时云收起笑容,很是自然的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端起茶水抿了一口。
他到底是谁,他知道多少?赵金虎面上保持着冷静,心里却惊涛骇浪。如果他指的是自己的政治野心,那还不足为虑。怕就怕在,他指的是不是隐藏了二十多年的旧事……
“你有什么资本?”
“我自己,还有我的马。”
“跟我合作,这些未免太少了吧”赵金虎大笑。
“对付沈恪,足够。而且,现在是这些,不代表以后还是这些。”
“为什么要帮我?”
“高官、厚禄、女人。”夏时云愈加放松,像自己才是这个办公室的主人,“还有,沈恪小儿关了老子三年,就不兴老子收点利息?”
这个年轻人的到来,使赵金虎准备放下的恩怨与野心又被重新燃起。虽说夏时云身份难料,他仍准备铤而走险,如果扳倒沈恪,不仅燕东城归他统治,而且陈年的恩怨可以了结,自己也没有后顾之忧了。
“号外号外,警察机构大换血,新任局长夏阮裁撤机构,多数警察失业;号外号外……”
从此,马匪夏时云摇身一变,变成警察局长夏阮,赵金虎给他伪造了履历,成了洋大学归国留学生。不是赵金虎一派的警察几乎都被夏时云清理干净。这样既防止消息泄露,夏时云又报了私仇。沈恪一向信任赵金虎,而且东北不稳,七格格的娘家贝勒府摇摆不定,七格格最近又有些反常,也就没有把赵金虎的动作放在心上。
“江姑娘,将军和格格在沈阳处理公务,估计二十号之前回不来。”江春好不容易才等到周末放假,兴冲冲的回到府里,却听到这个令她有些失望的消息。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她和沈恪之间总有些微妙的暧昧,他说他会尽快回来给她过生日,可自己明天就生日了,他却要好几天才能回来,而且,还是陪着七格格……江春心里莫名有些酸楚。“还有,姑娘,这是将军给你的信,务必认真看看。”燕姑把一封信交到她手里,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江春疑惑的拆开信:
江春姑娘亲启:
未能陪卿同过生辰,深感愧疚,实是公务缠身,须奔波各处。卿想必已知东北动荡,吾根基在此,不得不操持劳顿,而卿聪慧过人,必然预料到大事即将发生。若有惊变吾不得脱身,卿万勿慌张,可往兵工厂寻吾弟张逸;若局面危急,可请燕东军教官戴平澜将军主持大局;燕东市长为家父旧交,必要时也可向其求助,但不可过多动用其力量。燕东就交给戴将军与卿,不要令吾失望。
专此布臆,愿卿平安。
沈恪
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江春把信收好,脸上带了一抹严肃。自己虽然身在学校,可一刻也没有停止对国家大事的关注,平时跟着沈恪,也学到了不少军事谋略。她慢慢走进书房,仔细研究着沈恪为她准备的燕东城的资料,直至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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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九年公历九月十八日晚,日本关东军炸毁南满铁路,嫁祸中国军队,炮轰沈阳北大营。次日沈阳沦陷。
消息一出,举国哗然。张学良奉行不抵抗政策,南京政府一方面寻求国联帮助,另一方面加紧剿共,引发众多不满。燕东亦人心惶惶,学生运动风起云涌,报纸媒体更是泛滥。出事时,沈恪就在沈阳,至今毫无消息。江春强忍不安,拿出沈恪亲笔稳住了燕东人民,并请戴平澜主持燕东大局,增兵北边界,维持治安;另命张逸为商务部长,稳定商界。燕东在一片危机中惨淡经营着。
“夏阮,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可是扳倒沈恪的绝佳时机,你就没有什么想法?”赵金虎眼前依旧优哉游哉的夏阮,严重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骗了。他一上任除了除掉几个警察报了私仇之外,就几乎没什么动作。“千日?”夏阮睁开眼,“首长,这才一个月不到,就想着要扳倒他?沈恪虽然失踪,可戴平澜领导的燕东军实力仍然强大,再加上政府里面很多沈家人,这件事万不可着急,一旦暴露便功亏一篑。”
是啊,是自己太着急了。赵金虎突然被点醒,自从夏阮来了之后,当年的事情一遍遍在他脑海中重演,令他夜夜噩梦缠身。夏阮看着眼前这个老谋深算的将军竟然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是那么简单,自己原本就想骗个职位干,连带着报了私仇,难道事情还另有隐情?
“但我们不能什么也不做吧?”赵金虎不甘的说道。
“行,那就让他沈恪出点血,”夏阮轻飘飘的说,“半个燕东军,我会让他拱手奉上。”
“真的?”赵金虎有点怀疑,“我们会不会暴露?”
“不会的,相信我,你暴露了对我也没什么好处不是?”夏白看出了他的不信任,慢慢说道。“对了,今天早上在城楼上宣读沈恪亲笔的女人是谁,不是他夫人吧?”
“你说这我倒是想起来了,那女人应该是他的宠妾,现在沈恪和他夫人失踪,沈家竟然沦落到靠一个小妾来管理,真是好笑。”赵金虎说着,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那个女人的面容竟如此熟悉。他这一生总共做了两件亏心事,几十年也没有出事,这几天可能是太累了,总是回想起那些往事,令他心神不安。
夏阮静静的想着,那个女人既然能做沈恪的宠妾,必然不简单,从她面对万千百姓时的沉着冷静就能看出来。不像是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也不像是单纯的女学生,他在她身上看到了一种大将风范。这时,赵金虎的秘书敲门进来倒茶,听到他们在说这件事,插话说,“她呀,是沈将军的宠妾,也是燕大的学生,叫江春,我女儿和她是同学。”“什么!”赵金虎拿茶杯的手抖了一下,夏阮微皱眉头,默默留了个心思。“没事没事,你出去吧。”“首长,怎么突然那么激动?”夏阮递上纸巾,对他笑着。“啊,没事,你知道,人上了年纪,手都不听使唤了。”赵金虎呵呵一笑,极力掩饰过去。夏阮也并不纠结,微笑着告辞,只是最后说了一句,“希望首长以后多做些善事,积累些功德,还有可能延年益寿呢。”这句话把赵金虎吓得几乎瘫软,他快速关上门,心里盘算,这个人一定知道当年的事,等他助我扳倒了沈恪,他也必死无疑。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夏阮确定,赵金虎和沈恪一定有什么陈年旧怨,但沈恪好像对此一无所知。赵金虎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扳倒沈恪的最佳时机,但他骗了赵金虎,以他的谋略,完全可以使燕东易主。可一是外有强敌,燕东不能内乱,这道理他一个小小马匪都懂,这堂堂国民政府要员怎么就不明白呢。二是他知道,狡兔死走狗烹,沈恪一死,他也必死无疑。时下必须先和两方周旋,行缓兵之计,到时候随机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