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喜欢你》茶玫

9、第9章 “没有。”

　　秦初听说颜瑾拒绝外调到上海分所时，并不惊讶，只是问：“是因为陈墨么？”
　　颜瑾坚决不承认：“当然不是。”
　　脑海中浮现出今天她在汉斯办公室的情景。
　　原本打算娓娓道来兜兜转转的说辞，只是开了个头，老板便问：“所以……你是打算拒绝掉这个机会？为什么？”
　　被那样一双凌厉的眼睛盯着，她老实地说出了理由，从自己的理想说起，如果是去上海分所，只需要几年时光，她确实有非常大的可能，成为专攻经济法类的金牌律师，帮助企业及时察觉并购中的风险，设计合理重组结构，规避税务可能会出现的问题，百万年薪，出入风光……
　　可那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学法的目的，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
　　她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无辜的，善良的弱势群体。

　　最初的最初，真的就只是这个原因。
　　颜瑾为此做了大段的准备，简直拿出了写毕业论文的劲头，却在汉斯直截了当的提问中，一句也没用上。
　　待她讲完，才觉得自己恐怕是话太多，心里默默地骂了一声。
　　汉斯面无表情：“讲完了？”
　　颜瑾点点头，有些垂头丧气，还是不行么？不过，如果要她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她也会觉得自己的想法太过理想主义，落在老板眼里，大概就是幼稚加愚蠢了。
　　她低着头，等着一顿狂风暴雨。
　　结果，汉斯只是说：“OK.”
　　“Anne，我尊重你的选择，”汉斯翻开一个文件夹，划了一笔，在抬起头时，淡绿色的眼睛里，竟然带了些许笑意，“还记得，你来这里面试的事么？”
　　颜瑾点头，她记得，最后一轮，汉斯是主考官之一。
　　“其实，我与你们学校的陈教授曾经因学术问题，有过来往，她曾向我重点推荐过一个学生，就是你。”
　　颜瑾非常惊讶，陈教授是她研究生时的导师，法学界泰斗，鼻梁上常年架着一副平光眼镜，平日里对学生要求异常严苛，如果论文备注错出处，会直接判不及格。
　　陈教授从来没有提过，她曾向AC知名的律师推荐了自己。
　　“其实原本陈教授的推荐，并没有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你知道，AC每年录取的名额有限，竞争激烈，大把优秀的学生。最后打动我们的，是你那时所说的，你的理想。”

　　颜瑾想了想，不禁汗颜。
　　是一个下午，从早上九点开始，她已经整整面试了一天，大大的会议室里，一轮又一轮的考官，每过一阵子，就会有负责人力资源的人走进房间，念几个名字，被念到的人或脸红或郁闷，没被念到的，就待在会议室里，等待着新一次的考验。
　　会议室里人流渐稀，空荡荡的。颜瑾从来都不怕生，也并没有紧张忐忑之情。
　　所以，当她得知自己进入最后一轮面试时，心情已经由喜悦，变为了兴奋。
　　三个考官翻翻资料，问：你为什么选择成为一个律师。
　　考研时，颜瑾也遇到了相似的问题。她自认平素还算冷静，可是每每被问到这个问题，就有些激动。
　　大段大段的话脱口而出，因为根本无准备，所以情真意切，分外真实。到最后，她的脸都涨红了，慷慨激昂地结束了陈述。
　　事后觉得自己当时的表现，实在太傻，不免气馁，应该是没有希望了。
　　结果却接到通知，就这样被录取了。

　　“你刚刚这番话，让我想到了你面试时的样子。Anne，我很高兴，你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律所需要发展业务的人，更需要有坚定目标的人，但是——”咦，怎么还有下文，“为了丰富你的经验，当然，也是为了AC在中国的发展，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去上海分所待一段时间。”
　　颜瑾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的都是好人，不由放松不少：“短期外调我没问题的，多久？”
　　“至少三个月，一个月后出发。”
　　“好。”颜瑾走出办公室前，笑了笑，说：“汉斯，其实你笑起来，会不那么凶。”
　　汉斯搁下笔，看着她，直到颜瑾心里微微发毛，才又用故作僵硬的汉语说：“工作场合，不笑为宜。”
　　噗……
　　……太文绉绉了啊。

　　秦初这时坏笑着，拽回了颜瑾的思路：“你敢说，拒绝的时候，就没想到一分一毫那个谁么？”
　　“没有。”否认到底好了。
　　之前，她确实是翻了近来媒体对他的报道，工作走向什么的，当然……也就顺眼看到了啊。
　　“没有。”否认到底好了。
　　秦初没戳穿她，倒是换了话题：“简小爱带来很多糕点，你过来拿，还是我给你送过去？”
　　“你的脸，消肿没？”颜瑾记得这丫头前阵子做了什么牙齿的小手术，又不听医嘱，手术做完就跑着追车，剧烈运动的后果就是，脸肿得像嘴巴里塞着一块糖。
　　“还~木~有。”秦初拉长了声调，却是笑哈哈的。
　　“那算了，”颜瑾认命地说，“还是我过去拿吧。你好好养着，尽量少吃辣。”
　　“知道啦。”秦初答应着，但根据对好友的认知，估计她根本就没听进去。
　　“唉，有时候我觉得，”颜瑾幽幽地叹着，“我怎么就那么善良呢。”
　　不过是一句玩笑，她们三个以前经常玩的，结果秦初这小妮子，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
　　你瞧，做人还是需要点脾气的。

　　挂掉电话，颜瑾去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静静地翻起来。
　　笔记本“叮咚”一声，是Skype for Business弹出的消息，一个头像似乎是合影的人，正试图加自己为好友。
　　她思考了30秒，商务合作范畴里，似乎并不认识这种奇怪头像的人，应该是加错了，没有理会。
　　过了一会儿，又是“叮咚”一声，多了一条信息：我是陈墨。
　　颜瑾放下书，浴室水放好了，去浸了个泡泡浴。
　　蛮以为时间已经过了好久，包好头发穿着浴衣出来，看了看时间，原来才过了半个钟。沐浴液有淡淡的橙子味，她有意正经地坐到书桌前继续看书，可是以往舒缓快乐的香气，此刻却越发甜腻——不知道怎么了，她心浮气躁地又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好一会儿，颜瑾发现手里的书仍停留在第7页，而且这本竟然是《民法通则》——当年她为了司法考试下死工，至今倒背如流。
　　她想了想，咬牙快速冲了个冷水澡。果然感觉冷静了许多，又有意挑了一本小说，英文版的茨威格，直接跳上了床。

　　这一招万试万灵，嘴皮与头脑伶俐的大律师，从小就爱读原版爱情小说，读到感人处，还喜欢感伤地哭一哭，哪怕其实根本哭不出，也要佯装做做样子，颜瑾将此种拿不出手且被秦初与简爱鄙视了无数次的爱好，美其名曰：锻炼情商。
　　再看时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她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检查一下第二天要用的文件，看到被设置静音的Skype for Business只还有一条信息，来自陈墨：快加上，别闹了，乖。
　　真是……
　　这个人真的太了解自己了，知道会被哪些字触动。
　　关掉手机前，同样习惯性地查看一下微信留言，结果也是同样的模糊头像：你换掉了手机号，换掉了邮箱，我也只能通过你的英文名与公司域名推测到 Skype for Business 绑定邮箱账号加你。如果这个微信也是你，加一下，好么？
　　微信加人能留言的字数有限，这是好几次的留言累积起来的语句。
　　颜瑾心里非常清楚，其实并非任性，而是——
　　此刻她无法确定，陈墨的感情状况，昔日的，现在的，未来的。
　　而且，因为那点愧疚心理，她无法理直气壮地，问出口。这是症结所在。
　　在不清楚一些事实前，她希望与他的联系，越少越好。可另一方面，她又不知道，如果联络渠道非常少，该如何才能获知她好奇的信息。当然，她可以借由网络搜索的手段，可是，她只想听他本人讲。

　　可是啊，不知怎么，看到他的留言，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心软。正在这时，微信又弹出了一条他的留言：不想再错失关于你的消息了，乖一点，晚安。
　　乖一点……
　　她那时总是不听话，跟他赌气，大夏天去操场跑步纾解，结果高温中暑，醒来，是躺在校医务室里，目之所及一片白花花，还以为自己是做梦，抬手想掐自己一下，结果手臂被摁住。
　　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老师的，上课时间出现在医务室里。
　　医务室里开着冷气，大概是为通风，窗户大开，吹起淡青色纱帘，仍能听到蝉声夏鸣，而他就那样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这场景太梦幻，她皱皱眉，抬手仍旧是想掐自己一下。
　　他微不可见地皱眉，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双手摁住自己的胳膊，俯身以他的头触碰她的额。
　　她惊得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很快站起身来，像是自言自语：“好像不烧了。”又顺了下自己的头发，定定地看着她，“休息下，输完液带你回家”，顿了顿，似是叹息：“乖一点。”
　　她突然就没了脾气，乖乖地点头，闭上眼睛。

　　颜瑾盯着这三个字，眼睛蓦地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