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喜欢你》茶玫

1、第1章 “我认识他

　　颜瑾看着文件上白纸黑字的那个名字，有点回不过神，过了半晌,才吞吞唾沫，有些艰难地说：“呃，我想问一下，这个case，是不是可以——”
　　德籍上司有着淡绿色的眼睛，此时突然从文件中抬头，犀利地扫过来。
　　颜瑾微不可察地歪歪头，堪堪然避开了上司鹰一样的眼神，终于硬着头皮说：“是不是可以……换给别人做。”
　　老板皱着眉，似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却又突然将双臂撑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前倾身体，用略显生硬的英文，一字一句地问：“你是说，你无法做好这个案子？”
　　语调上扬，危险莫名。
　　颜瑾的心抖了抖，在辞职与接下这个案子可能会产生的一系列后果之间，果断地选择了后者。
　　于是她心虚地笑了笑，说：“当然不，我会处理好的。”
　　上司终于露出一丝笑，带着德意志民族特有的冷淡礼貌：“我相信。”

　　回到自己的工位之后，颜瑾继续先前的总结工作，找出电脑中的文档，仔细地看了起来。
　　电脑突然黑屏，她吓了一跳，紧接着，显示器弹出系统特有的花体字——原来是屏保。
　　胡乱晃了晃鼠标，一切恢复如初，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第一行。
　　什么都看不进去，心神不宁。
　　正巧，合伙人秘书Lily从她身前经过，笑嘻嘻地玩笑：“Anne，想什么呢？”又呶呶嘴，“被你老板骂了？”
　　这就是外资的作风了。她法律系本科毕业后，又考到北京读研究生，早就听师兄师姐讲过各种就业环境的不同。国内的律所，称呼他人通常是姓加“辩”，等级森严，有些地方，合伙人的秘书甚至比执业律师的架子还要大。而外资律所虽然也条理分明，相较之下，却还算轻松，动辄称呼人英文名，讲起话来，反而没有那么多忌讳和讲究。
　　AC的条件不错，本市Top 3外资律所之一，是每年有志于成为律师的毕业生梦寐以求的地方。颜瑾一直对自己的职业有着相当的规划，还没毕业就申请成为了AC的实习生，平日里非常努力，跟同事的关系又还都不错，于是在今年毕业时，顺理成章地收到了心仪的offer。
　　颜瑾摇摇头，脸却有些哭丧：“不是。”
　　秘书姐姐仍旧笑意盈盈：“我也觉得不会，你不是刚做完一个离婚的案子么，他们都说你完成得不错。”
　　颜瑾向来经不得夸，有些汗颜：“没有没有，前辈们的经验帮了我不少忙。”
　　她是发自真心的，Lily没说什么，只是笑：“这么多新兵里，Anne你是最出色的，好好干，我看好你的。”
　　开玩笑么？AC今年录取的十个毕业生里，有两个来自耶鲁法学院，还有两个哈佛，一个哥伦比亚，剩下的那六个，包括她自己，全部来自北京和上海的211、985，但是有的人才二十出头就拿到了博士文凭……
　　吐槽归吐槽，颜瑾只好咧开嘴，谢了一回又一回。

　　等秘书姐姐走开之后，颜瑾才松了一口气，顺势靠在了椅背上。
　　后背有些湿意，天，竟然出了一身汗。
　　然后她又重新读着屏幕里的文档，在发现自己仍旧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之后，烦躁地甩开鼠标，反正……本来也没什么好总结的。
　　她本科的毕业论文是关于婚姻法的探讨，研究生的时候，她本着自己的理想选了民事方向，又被师兄师姐们教育着，一直没放松对经济法方面的深入，如果说之前老板甩给她那个离婚的案子，她尚可理解，可如今这个案子……颜瑾皱着眉，终于拿起一直搁在桌子上的，那个淡蓝色的文件夹。
　　她的视线无可避免地停留在那个名字上：陈墨。
　　非常大众化的名字。所以刚刚在老板办公室，初初瞥到的那一眼，她虽然吓了一跳，转念却想，这么普罗大众的名字，应该也不会是那个人。
　　况且，他们的职业，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明显侥幸心理作祟的推测。
　　结果，随着老板三言两语的概括，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赶紧翻到文件最后，白纸黑字的简介，非常清楚。
　　可不就是他。

　　颜瑾盯着那个名字出了一会儿神，注意力又回到电脑上，她打开搜索界面，鬼使神差地输入了这两个字。
　　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轻轻地敲下了那个回车键。
　　其实她一直知道，这几年他过得不错，用媒体的话来说，简直就是风生水起。所以此刻看到满屏满网的新闻时，颜瑾也没有很吃惊。
　　只是点开最近一个月的新闻，一条条读下去。

　　临近下班的时候，颜瑾又敲开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她做实习生的时候，工作职责相当于部门助理，毕业时拿到offer，才知道自己被归在汉斯门下。
　　作风非常严谨的德国人，在行内，一直以高标准地严苛对待下属而出名。
　　颜瑾明白，刚进入AC这样的大律所，最好的做法，就是老板们要求做什么，自己便做什么，但对于这个案子，她是真的真的，非常心虚。
　　不是担心自己会做不好，而是……对那个案件当事人，她实在是……心中有愧。

　　“所以呢？”在听完颜瑾的建议后，汉斯终于从文件中抬头，“你的理解是建议和解，然后……有什么问题么？”
　　“我想……我想……想……”
　　我想把这案子扔给别人做啊！！！
　　可是，迫于上司强大的目光威慑力，她就是说不出口，好怂。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目前只需要处理这一个案子就行了，你刚刚提出的办法，我觉得非常可行，而且我对你的能力，不存在任何质疑，”颜瑾并不知道，原来老板的中文这么好，噼里啪啦一通，突然盯着她，问：“Is there any problem？”
　　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让她怎么说？难道告诉眼前这个尚算陌生人的德国人，案子的当事人之一，是她十几岁时的初恋，是她一直没忘并且直到现在仍旧心有歉意的初恋？
　　那她也不用混了。
　　在汉斯咄咄逼人的目光中，颜瑾一边心里鄙视着自己狗腿子的模样，一边站起来，嘴角弯一弯，笑容恰到好处：“没有，我就是想请教一下，这样的做法是否合适。既然您也认可，那我就先出去了。”
　　Shoooooooooooot啊！

　　“你的意思是说，”简爱的声音有些含混，听上去好像是在吃东西，“你想拒绝你进入AC后的第二个案子？而且还是第一个由你全权负责的案子？小安安，你发烧啦？”
　　颜瑾刚刚讲了一通，正好拿着杯子喝水润嗓，习惯性地说：“没大没小，叫姐姐。”
　　当初她得知被自己分进混编宿舍，还以为至少都是人文分院的同胞，结果寝室里一共四个人，全部来自不同专业，她是法律，简爱是中文，秦初是日语，剩下那位整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学的竟然是统计。
　　也是自那时起，她用了十几年的英文名，硬是被简爱逼着换成了Anne，一个发音异常简单利落的名字——没办法，先不提简爱拿着“爱幼”这个名号压她，也确实没人比简爱更适合Jane这个名字了。
　　“秦小初呢？她什么意见？”
　　“她正闹牙疼呢，我听着她也没什么精神，没讲几句就挂了。”
　　“唔，”简爱那边又是撕开包装纸的声音，“这丫头，也真够遭罪的，怎么总闹牙疼啊，都这么多年了。对了，你刚刚也没讲清楚，为什么不想接这个案子？我记得你去年，唔，不是还特憧憬，就想着毕业后能自己独立负责一回么？”
　　“呃……”
　　如此直白的卡壳，立刻勾起了简爱的八卦情绪：“果然有问题！你别说你别说，让我猜猜，是不是……卧槽不会吧，颜瑾别是跟你们老板发展出奸情了吧？然后他给你的这个案子……其实是他自己的离婚案？然后你要直面你们老板的大老婆？我去，不行啊，我跟你说，虽然我赞成真爱无敌，但是做人家小三这种事，绝对不行，咱们好好的大姑娘，不趟这浑水啊，你要是缺男的，姐们这儿大把！三观这种人生基本方向，一定要正啊……”
　　颜瑾翻了个白眼，三观不正的，明明只有你好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停！感谢你，让我又一次认识到，中文系宅女的脑洞究竟有多大了。请不要怀疑我的职业操守，OK？其实是——”顿了顿，才说：“那个当事人。”
　　简爱没有说话。
　　颜瑾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低，飞快地说：“我认识他，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