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瞻望 ...
-
蒋烨头靠着窗户坐着,刚刚下去的泪水又一厘厘涌上了。
“我想下车。”她这么说,司机好像没有听到,于是她大声地说:“我要下车!”
司机偏了偏头,放慢了速度:“你又要下车了?”
蒋烨干脆提起行李箱走到前头,司机嘀嘀咕咕地给她在路边停下了。
这里离派出所已经很远了,但是车没有拐弯,蒋烨拖着箱子走着,天只有微微亮,路灯却灭了,她一个人走在这路上,像一只孤苦伶仃游荡在尘世间的鬼。
箱子拖累了她,这样的负累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斯德哥尔摩。她想,这是应该要做的事情。
派出所的灯亮着,她走进去,迎面与一位警察碰上了,那位人民公仆还很年轻,看见她一脸泪痕,迟疑了几息才问道:“你……你有什么事吗?”
“我来报案。”她说。
————————————————————————
蒋烨双手捧着热水坐在沙发上,那位年轻的警察在写材料,后来从休息室出来的在打电话汇报,蒋烨听了几耳朵,好像车站说谷冰也买票走了,这个时候她隐约听见行李箱中传来小小一身“叮”,于是她打开了箱子,在中间的隔袋里,她看见了自己的手机。
是一条房地产广告短信,蒋烨翻了翻,昨天夜里其实还有同学和前男友给她发的信息,这些信息都显示已读。
她看着这些短信。直到现在她才发觉,那些爱与恨、压力与烦恼,已经随着这短短两天的旅行远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位民警小哥关切地问蒋烨:“你还好吧?”
蒋烨摇了摇头,她清清嗓子,“我可以走了吗?”
“呃……”小哥偏偏头,“我们还需要你的帮助……等下还需要你去一趟总局。”
蒋烨点点头。
事情就此结束。
做完笔录,蒋烨从局里出来后,看着街上的人流,她竟不知往何处去。
她想过要给父母同学打电话,但不知怎的,连拿起手机的欲望都没用了。
谷冰……谷冰。
她翻来覆去嚼着这两个字,这个名字几乎要化在她的唇齿之间。精神上的疲累席卷了她,顾不得其他,她走向了警察指给她的招待所。
招待所在一个熙熙攘攘的小巷子里,看上去很有年代感,内部装修充满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老干部风,若在平时,蒋烨势必不会住这种地方,但是今天她已经没力气挑了,过去的24小时里,她大概就睡了泡沫般短暂的时间,然后这个泡泡就被谷冰戳破了。
卷起被子盖在身上,袜子都没脱,蒋烨匆匆合上了眼。房间的窗帘是黄色的,并且透光,照的整个房间都黄澄澄,这时候也顾不上讲究,被子一蒙头,她像千年的鳖一般入梦去也。
——————————————
再次醒来时,屋里还是黄澄澄一片。
蒋烨感觉到了肚子的抗议……她饿了……
卷了手机出门,时间差不多已是黄昏,蒋烨就在楼下叫了碗小馄饨。边上路过大妈的菜篮子里发枯的葱叶都比她水灵,老板端混沌上来的时候,忍不住瞄了她红肿的眼睛好几次。
蒋烨:“……”
大家都这么八卦的吗!
她忍不住有些想笑,就在这一秒,她被人从踽踽独行的世界中拉回了市井油盐。
天塌下来了,人民群众大概率也会一边填饱肚子一边先八一下天是怎么塌的吧……她的痛苦绝望摊在这张还沾着几滴醋的桌上,老板抽出巾子轻轻一抹,便抹走了。
她冷静地想:我的情绪好像还没有痛苦到失灵啊。
再过一年、十年,这说不定还能成为我聚会上吹比的绝佳材料呢:病娇少年爱上我,神秘大学生奇迹般从杀人犯手中脱困,求:这个人到底长得多漂亮?
她坐在一家理发店边上,呆呆的看着街上人流从多变少,满脑子都是自己给编的今日头条新闻最佳,直到华灯初上,她才往住的地方走。
她那些不能赋之以言的难受,好像药渣一样被倒在了街上,往来行人踩过去,病也就带走了。
开门的时候,蒋烨依然是这么想的——现在不能放下,十年二十年肯定能放下吧?甚至不用那么久,找工作的时候就放……
放个屁啊!!!
蒋烨在这一刻,深深感受到了命运的捉弄。
咔嚓。
门关了。但是蒋烨没有动。
谷冰放下竖在唇边的食指,看着蒋烨僵硬的表情,轻轻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报了警。”
蒋烨说不出话来,她惊恐的转着眼睛,想找到个什么办法脱身,可惜她脑子已经被一把汤勺大力搅浑了,眼下她没有灵光一现,哪里还有什么办法呢?
谷冰看她这个样子,微微垂下了眼睛,他的睫毛纤长,蝶翅般抖着:“姐姐……你现在还是害怕我吗?”
蒋烨想说不怕,但是一出口却变成了对不起。
她的喉咙被下意识说出的这三个字哽住了。
泪涌上来……好像也并不是害怕。
“你怎么又哭了……?”谷冰碰了碰她的脸:“我还有话想和你说,警察马上就过来了,只有很短一点时间。”
顿了顿,他说道:“我不知道你到底会不会报警,但继续逃对我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本来你报警的时候我就想自首,可是……”
他专注地看着她,“我杀人的动机应该不会被报道出来。我想说给你听。”
蒋烨捂住耳朵摇头,她站不住似的靠在了门上,谷冰握住了她的手肘,低声说:“我不是要你帮我什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有些难过的看着她,这个时候,他看上去就像一个为零花钱苦恼的普通高中生。
“我妈妈是二婚,很早之前就离了。后面这个是我六岁的时候找的,开始还行,不过后来……家暴,赌博,五毒俱全。”
“他也经常打我,从家里往外面拿钱,我妈妈过的更不好,但是不敢反抗,后来……”
门砰的一下弹开了,几个人一涌而上,谷冰被按在墙上,双手反剪,他没有挣扎,只是艰难的扭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微微睁大,映着窗外半点华光,并没有多少绝望,但也没有什么希望。
他就这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
时间过的很快,换上短袖的时候她通过了毕业答辩,本来想拒绝与前男友呆一家公司,后来想想,没必要为这种人让自己努力打水漂。
她是宿舍里走的最早的一个。公司安排入职在两星期后,她在网上选票,按验证码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些犹豫。
鬼使神差,她搜索了几个月前在新闻里惊鸿一瞥到的地址,按下确定时,她竟不知心中是怎样一番滋味,唯有土掉渣的五味瓶可以形容一二。
下火车后,摇摇晃晃坐了两小时公交,拖着行李箱在烈日下来回找到夕阳西下,才终于找到了与新闻里重合的那处院落。照片里的房子破旧矮小,现实中的房子更显凄凉,那些稗草高高低低占满了院子,院子里杂七杂八扔了几个包装袋和水桶,砖墙脚扭扭歪歪倒了几架破木架子,看来很久没人住过了。
房子斜对面支了个小凉粉摊,蒋烨推着行李箱过去,喊了一碗凉粉,在小塑料凳上蹲坐下来,那塑料凳子也年久失修,她坐的时候还不堪重负的崴了下脚,还好她稳住了重心。
这座镇很小。她坐公交过来的时候被要求投了五块钱——说是公交,其实更像中巴车,下车后一脚就迈出了镇中心。这里的房子都很老了,谷冰家房子看上去年龄更大,她听着劈哩叭啦的麻将声,不知道谷冰是怎样在这里生活的。
他会嫌这里的麻将声吵吗?
他挨打的时候会忍住哭吗?还是会跑出去躲一躲?周围邻居会让他来屋里躲一躲吗?
她觉得自己简直就是疯了,一面又忍不住看着台阶出神,眼睛余光瞄见一个小姑娘背着书包捏着个矿泉水瓶子站在边上盯着自己看。
蒋烨的眼神和她对上了,对方打量了她一会儿,问她:“你……为什么一直盯着那边?”
蒋烨想了想,说:“我来找人。”
“你找谁?”
“谷冰。”
小姑娘踟蹰了会儿,“你是她什么人?”
蒋烨回答不上来。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违背意志的多跳了两下,最后说道:“姐姐。”
小姑娘不相信,“没听说过他有姐姐啊。”
“我是他妈妈那边的。他外婆是我外婆的妹妹。”
小姑娘挠挠头,叹了口气:“这样啊……我从来没看过他妈妈那边的亲戚,你们以前怎么不来呢?”
蒋烨这回编不出来了,支支吾吾,小姑娘把瓶子捏的咯吱响了几声,蒋烨看见瓶子里又几只小蝌蚪游来游去。
小姑娘说:“你和我来吧,我是谷冰同学,他在学校的书没人收,我家住的近,老师让我给他家里人过去。”
小姑娘往前面走,“但是他家里也没人了啊……唉……”
蒋烨拖着行李箱在后面跟着,轮子骨碌碌的声音特别响,“我们以前也不知道,是看了最近的新闻才知道的。”
走到这条巷子尽头,有一块开阔的水泥地。小姑娘示意她停下来,然后自己拿钥匙开了门,又把门锁上。过了一会儿,门边的窗户开了小姑娘的脸出现在窗户里对她招招手。
蒋烨小跑过去,小姑娘从防盗网间隙里递出一个黑色打书包,蒋烨看了眼,书包带子上有几处灰都结成团了,也不知道之前是放哪的。
然后小姑娘回身,从房间床底下扒拉出几本书。蒋烨趁机看全了这间房。是很普通的卧室,床头墙上贴着几张动漫海报,书架底层貌似摆了几溜花花绿绿的漫画书,还零零碎碎放着几个小摆件。
蒋烨收回眼神,小姑娘把书几本几本递出来,最后整个书包都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姑娘拍拍手上的灰:“好了,没有了。”
蒋烨点头说了声谢谢。小姑娘扯起一个浅淡的笑:“也不用谢。我只是……唉。”她摆摆手,“你不要和别人说这件事啊,我怕我爸妈知道了说我。”
蒋烨说:“好,我不会说的。”小姑娘说了声再见,就把窗户拉上了。
蒋烨最后拖着书包和行李箱又回了城里,在酒店叠书的时候,两本作业本掉了下来,蒋烨捡起来,发现这两个本子钉在了一起,上面端端正正写了周记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