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身在梦中不自知 ...
-
楔子:
天君寿辰将至，广发帖子，邀四方诸神来赴宴。
近来令他顺心之事颇多，先是孙儿夜华苏醒，后与青丘婚事将定。
此番夜华占得父神次子之名，天君欲借他压一压那些不服气的分支头领，再顺道酬谢父神的恩泽。
至于白浅，他心里仍是有块疙瘩，但权衡利弊后，面子功夫仍旧要做足。
于是他挥手一道旨，将九重天神殿宝库半数的宝贝当做聘礼，用三百六十匹天马装载，连日送至青丘。再书一道信函与狐帝狐后，诉一诉真情实意。
紫宸殿内，白浅接过帖子细细地看着，她沉凝片刻说道:“这种帖子，师父是不会接的。天宫也太闹腾了，不利于师父恢复身子。”
夜华握住她的肩，摁到旁边坐下。他摸了摸那张帖:“大哥闭关数年，如今出来走走也好。”
“一定要送？”
他点了点头，用左手抬起右臂:“你看，我右手不太灵便，少不得在药王那儿待上几日。只怕错过了送贴的日子。浅浅，就由你代劳罢。你去的话，他一定会答应的。”
她欲拒绝的话到嘴边，便不忍出口了。“好吧！我亲自去一趟。”
言毕，夜华将她圈入怀中，嘴角边拾起一抹笑意。诚然，他是最会拿捏她的心的人。他的断臂也让白浅忘乎那段往事的存在，不再刻意提及或想起。对夜华她往往有求必应。然而有些东西藏得再深，也终有些痕迹在，不生不灭，只待一日蓄势而发。
昆仑虚的龙气，较之万年前弱了许多。那些昔日借着龙气修炼的小仙，也都各自搬了家。墨渊回来的几年，小仙们又顾念着回来看看，也不过是站在山脚下，仰望高处叙叙过往罢了。
墨渊喜静，闭关期间无人敢打扰。长衫怅然的看着山下，他手中还端着一碗长寿面，今日是师父的生辰。方才他犹豫了许久，终是没有去打扰师父。
他不禁想起七万年前，那是十七个弟子在一处，好不热闹。最闹腾的属十七，性子直为人豪爽仗义，师兄师弟都乐于照应她。彼时还无人知道她是女儿身。
某年师父的生辰，天宫派人送来贺礼，几十个上仙说着些罗里吧嗦的祝词。每年来的说的都是同一套话，他们听得都有些倦了，也只有师父依旧淡然的听着。
往常爱凑热闹的十七，这时不见了踪影，大师兄不免有些担心，吩咐师弟们赶紧去找找。子阑安慰道，不用找了，肯定又溜去凡间了。以他对十七的了解，十有八九是去凡间摆卦买酒去了。
藏在大柱后的十七，显然不乐意了，急着出来与十六理论一番。不等她解释完，高位上的师父突然发了话，“小十七，过来。”
十七听说凡人过寿，都爱煮一碗长寿面，她便趁机溜去凡间，寻了位有名的厨娘，学了半月的面。
十七个弟子中，厨艺最糟的就数十七。当她把那碗寿面递到师父面前时，他们不禁为师父捏了把汗。
岂料师父接过面，不消片刻的功夫便吃得干干净净，末了还向十七投来赞许的目光。
“不错，果然长进了不少。”
上仙们有些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先前那被打断祝词捋了捋胡须，眼神不大好的他戳了戳就近的长衫，“仙友，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对。”
长衫诚恳地回道:“不曾。”
那仙君摇了摇头:“这就是你孤落寡闻了。”
他更疑惑:“这又有何关系？”
“《天族八卦册》可有阅过？”
他摇了摇头。
仙君们退去的时候，那仙者给他塞了本小册子，挤眉弄眼一番，拱手离去。
夜晚，他和师弟翻阅了数次，只觉得这些编的忒不靠谱。十七年纪最小，多得师父疼爱些也没什么。
论及风月之事，他们曾暗自猜想师父曾有一段轰轰烈烈的过往，毕竟那征戈铁马的年代，最引人遐想。就连十七搬来的话本子里，也不乏有这种的故事。
再不济，也应是那思慕师父上万年的瑶光上神。和十七那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所以这小册子上的话，纯属胡编乱造。
夜谈毕，他浑浑噩噩的做了个梦。一觉到天亮，他觉得荒唐又可笑。
十七照例从后山摘来几束鲜桃花，哼着小曲儿，向师父的房间走去。他在半道上拦住她，支吾着:“十七，你入门一万年，师父对你好吧。”
十七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不假思索的说道:“师父对我当然好了，我都时时刻刻记在心里的。”
“那就好。十七，往后切莫伤了师父的心。正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做弟子，一定要给师父行孝道。知道吗？”
她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吧二师兄，我都记着呢。师父可是比我亲爹还亲的人。”
她又匆忙的补了一句:“别误会，我说的是折颜上神。不不不，我是上神捡回来的，就把他当亲爹了。”
长衫放了心的笑道:“你说的我都懂的，总之，你要记住师兄说的话。”
“记住了。”
往后每年的生辰，弟子们都知晓要给师父备一碗长寿面。十七变着法的折腾面，师父依旧对她赞许有加。但面的味道，他们是不大敢尝试的，万把年前的印象太深，至今仍可追味。
长衫对着冷清的大殿，唏嘘感叹了一番。那番景象，却似在昨日。
长衫离开不久，白浅领着阿离来到前厅，阿离仰着头问道：“娘亲，这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
白浅解释道:“师伯们大都回家承业去了，如今昆仑虚只剩大伯父和二师伯在。”阿离凝着眉：“这辈分好生奇怪。”
她蹲下身，和气道：“这辈分之事，娘亲也没办法，只好委屈你了，小团子。”
他眼珠子一转，天真的笑道：“娘亲，你早日嫁给父君，就可以长辈分了。阿离，就再也不用为辈分的事发愁了。你说好不好嘛，娘亲。”
她颇有些为难，仍旧笑着说：“团子，咱们快进去吧，不然天就快黑了。”
他抱胸嘟嘴道：“娘亲分明就是在逃避的样子，你是不是又打算不要我和父君了？父君的手臂没了，没法再抱阿离。你再不要父君，父君就活不下去了。阿离不能没有父君，娘亲你嫁给父君，好不好？”说完，两行眼泪一抹鼻涕一齐溢出，看得白浅有些心疼。
她只好回道：“嫁，娘亲当然会嫁。不会不要你和父君的。”
得到肯定的回复，他方才抽噎地止住泣声，扑到她怀里。“娘亲，我们拉个勾吧，这样你可就不能食言了。”白浅拍了拍他的背，连声说道：“好好好，都依你。”
“那我还要几个弟弟妹妹。”
“好，也依你。”
不经意间，她听到身后有微咳的声音，虽是刻意地压低了声，但还是被她听见了。他的声音，她最熟悉不过了。
她即刻站起身，匆匆跑过去。那大柱背后站的，不是师父还有谁？
“师父，十七来看你了。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请折颜来看看？”
墨渊掩去面上的憔悴，转身含笑道：“不用了，休养几日便可。你今日来有何事？”
白浅恍惚一瞬，旋即递上请柬：“下个月天君要办寿宴，我和夜华商量了一下，想请您去一趟，这样也可以解解闷。”
他接下帖子，拇指轻轻地一按。有那么一瞬，他有些庆幸接过来的不是她的婚柬。“转告夜华，下个月我一定去。”
阿离犯了困，走上前对墨渊拜了拜礼，又扯了扯白浅的衣角：“娘亲，我们可以走了吗？阿离困了。”
她无法只好抱起团子，拜别墨渊。
待她走后，他的手无力得抓不住任何东西，只由那张轻薄的纸片，打旋着落地。
一个月后，九重天瑶池盛宴，凤舞鸾歌，诸仙献词。偌大云宫宝阙分得上座的，只有几位神尊。而白浅上神依偎在太子夜华身边，手里不停地剥着核桃，还思量着单就核桃对不对他的胃口。于是她将折颜的桌上的栗子一并顺过来，惹得折颜很是不快。
夜华却说他已大好，不必再将他当做阿离一般的养着。白浅不信，这几月来他因旧伤反复病倒了好几次，昨日也才将将好。她握住他的右手，轻轻地磨挲着：“怎么能说已经大好了呢？”
一边的长案上，墨渊斟起了一杯酒，酒味微苦且辛喉。那些飞舞的华衣锦彩，渐渐地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拂袖起身，撑着不大强健的身子，缓缓离去。
美人在怀的夜华，用余光瞥了一眼。庄重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讥诮弧度。
自那次宴会后，众仙皆以为不日便可吃到这两位神仙的喜酒。不料，却整整拖延了两百年之久。
几百年的闭关休养，远不能将墨渊三十多万年的修为都补回来。为了救夜华，他动了自身的根基。但那埋藏在深处的情伤，才是他久久不能恢复的根源。那蚀骨灼心的痛，如同日日被刀割。痛到麻木，一人醉卧冰床。
有几次，他悄悄出关，到青丘偷偷地看她。
她过得很幸福。
他嗤笑自己痴心妄想，奈何情根越断越难断。他一连待在炎华洞里数月，直至回去时他已然忘了，他是如何回来的。
他一向如此，任凭心中满目疮痍，面上依旧不露一丝波澜。他想，这也是他能尽量为她做的。爱的尽头，只剩下成全。
两百年里，白浅亦被受煎熬。她时常梦见夜华那冰冷的神色，手中握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他激动地将她拉过去，对着她说：“你看，我把它取出来了。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会娶你的，他们都会知道你将是我明媒正娶的侧妃。”
又时而梦见，他在东海瀛洲被神兽生生的咬下一块胳膊，而后将修为散尽为她炼制丹药。他奔向东皇钟的背影，又将她从梦魇中拉回。
她愧疚、自责，因为她，夜华差点回不来了。若不是遇见她，他又怎会几番丧命。
是了，都是她欠的。她的债他早就已经还清了，而她的呢，怕是怎样都还不清了吧？
两百年的纠结，终于在团子无数次的哭嚎和夜华日渐憔悴的面容下妥协了。
他要她，那便成全他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身在梦中不自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