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辞》影千重

8、云家

　　何欢不知，在他养伤这几日里，结界之外，整座出云山的云雾突然翻腾不已，似有怒蛟搅海，惊涛拍岸。
　　却说青霄阁在出云山自成天地，另一不受浓雾干扰的地方，则是毗邻的云家堡。云家堡位于山中雾气最浓的流云谷，整个流云谷都是云家地界。
　　华山险绝，亦非不可攀，而流云之险更甚。峻岭夹道，深不见底。且不论毒虫猛兽，单这流云一项，叫人看不清前路，摸不到归途，加之雾气润湿脚下青苔，稍有放松便跌入万劫不复。唯有云家人，自小习得家传秘技，名曰“拨云见日”，目力远强于常人，再练一身俊俏的轻身功夫，脑中又存了谷中地势，方能来去自如。
　　曾有山下凡人，一名身手矫健而又胆大的猎户，做足准备入得谷中，想一探究竟。历尽艰辛，只不过原地转了几十圈尤不自知。幸亏他命大，大寒时节入谷，没遇见什么醒着的大型毒虫，被路过的云家人送回。
　　旁人听闻，问他谷中样貌，只说眼前俱是白茫茫，什么别的也看不到，而飞鸟走兽之感，水流虫鸣之声，倒与一般山谷无二。
　　若他真见到谷中凶险，怕也没命跟别人去讲这一桩了。
　　与三百年前方才建阁的青霄不同，云家世代定居此地，说不清有近千年的传承，与青霄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云家堡内皆是修士，出云山底下镇子却也都是云家外门的产业。百姓只道云家是此间大户，两个少爷一个小姐，都是跟着山上仙宗学艺的弟子，大少爷还接任了家主，偶尔山下见到了，直叹“真真神仙似的人物”。
　　青霄阁在出云山并不神秘，仙宗一说人人知晓。
　　凡人若有资质好的，也能参加青霄三年一次的入阁大选，资质不够的可以在镇上做些营生，运气好些被留在外门往上，既参与俗世打理，又可得一二指点，踏入修真大道。资质上佳的，进入内门得长老亲传也不是不可能。一进内门但凭自身，资源分配并无凡人和修真世家背景之别，证道即是证己。若论心智坚毅而出类拔萃的凡人修士，萧九便是其中一例，甚至跻身长老之列，排行最末。
　　青霄九大长老，云家人就占了四位。
　　现今云家家主名唤云渊，字墨沉，年纪轻轻却沉稳自持。二十七岁便从青霄回到流云谷，通过试炼，接手云家大部。再用三年，整个出云山都晓得，墨沉谷主胸有谋略，不怒自威，为人刚正不阿，最是惹不得。
　　云家主有一弟一妹，二妹云雁，性子爽朗，三弟便是云潜。
　　传闻云家世代守卫天地至宝，打它主意的门派、散修绝不在少数。只是每每有探头探脑的宵小之徒，不出几日，犹如投石问海，下落全无。
　　出云山的云雾，却从没有如此剧烈波动过。

　　何欢离开灵宝堂，走在半路，尚未回到洞中，被一高一矮两人拦住去路。
　　定睛一瞧，呦，都是老熟人。
　　高个子那人看长相一表人才，面似冠玉，鼻若悬胆，两只桃花眼含情脉脉，一柄白玉扇轻摇款款。内着月白长衫，外罩云纹弟子服，腰封上还绣了几杆翠竹，缀着个嵌了青玉的络子，放在凡世，也是多少闺中梦里人。
　　只可惜他一开口，语带讥诮轻佻，全给毁了。
　　“看看，这不是何表哥嘛！”那个“表”字咬得甚重。
　　何欢冷笑一声，“水清言。”
　　“前几日听说你伤得颇重，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出来晃荡，啧啧，这叫什么来着，对，祸害遗千年！”
　　水清言是水家嫡系，自视甚高，一向看不惯何欢这个得宠的外人，在落月庄就没少找茬。身后矮个子的则是他外公家的族弟，方林，为人惯会谄媚，说是族弟，实为跟班。他两人天赋都不错，虽然品行差了点，还是进了青霄。
　　何欢不欲搭理他，自己满脑子疑问还没捋顺，没闲工夫跟他扯嘴皮子，抬脚就准备绕路过去。
　　“表哥这么急着走？我可还没说完。”
　　水公子使个眼色，方林立马踏出一步，手臂伸直，稳稳地挡住何欢步伐。
　　“站住！堂哥还没让你走呢！”
　　他个头着实不够高，头顶也未到何欢下巴，体形偏胖，身具土系灵根，因时常练习施展遁地之术，好端端的弟子服让他穿得灰扑扑的，整个人像是堵矮土墙，横在路上。
　　何欢心里嗤笑，这水清言自己衣冠楚楚装模作样也就罢了，却拽上这么个跟班，是准备拿来当陪衬的？
　　“你想怎样。”
　　水清言“啪”地合上折扇，右手握了扇柄，在左手掌内轻敲，绕着圈子上下打量他，说话阴阳怪气。“表哥，你可是将林中紫心藤全给毁了，怎么没人责罚呢？不吃些苦头，怕是不长记性。”
　　何欢恍然，水清言是木系灵根，虽然不敢自己直接接下任务招惹天心蟒，却对紫心藤垂涎已久。此番一株不剩，没了念想，便把自己没能得到的怒气全都转移到做任务的人身上。虽然，他这次倒是没冤枉错人。
　　何欢昔年身手与他相仿，尚且从未怕过他二人联手，便是打输了也拖着他两败俱伤。如今遭劫因祸得福，灵力大涨，虽未好透，又怎么肯吃亏？当下手底一招，背后流觞自动出鞘。
　　那边水清言也已收了扇子，持剑在手，同时催动法诀，周围藤蔓像有了手脚，悄声匍匐着从地面蜿蜒过来，便要缠住何欢脚踝。方林也一齐扬起尘土，指了方向来迷何欢双眼。
　　上来就用此等招数，真是卑鄙！敢不敢光明正大的跟小爷比试！
　　何欢正待出手，忽然间风平浪静，藤蔓尘土全没了声息，扑落在地。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没空接我，却陪他们玩什么？”
　　咦？！云三何时回来的！
　　虽然自己也能搞得定，有人回来撑腰，当然满心欢喜。
　　软剑曲水虚虚绕在水清言握剑的手腕上，柔若无骨，愣是让方才气势嚣张的人骇得冷汗涔涔，掐决的手指也僵住，不敢动弹丝毫，生怕一不小心身上少了个零件。之前附庸风雅，如今内里草包。
　　但见声音主人面带温和微笑，另一只手拍着方林肩膀，也不顾他涨成猪肝色的脸，手上动作看去轻得很，手下力度却重，简直要将他拍进土里。
　　云三显然刚赶路上山回来，未换弟子服，一身青色劲装，显得平日温润笑容多了几分凌厉。没有多余装饰，风尘仆仆，周身气度却生生将别人比到了地底。见何欢望来，抬了抬下巴，又斜眼瞧着水清言。
　　“水师弟怎的不说话？不欢迎师兄回山？”
　　“不……不……不，不……”
　　云潜故意做了个委屈的表情，“原来水师弟当真不欢迎，那这见面礼可就不算你的份了。”一扬手，扔过一包东西，“你的。”
　　何欢接住，触手温热，打开是层层油纸，香气清甜，一叠儿新做的绿豆糕。当即弯了眉眼，也不顾道谢，拈起一块塞入口中。
　　软糯清香，酥而不腻，果然是山下福云铺子里的镇店宝。
　　不枉相识一场！

作者有话说

　　云潜表示终于回来了！小师叔你救人方法不对啊！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