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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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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彩霞满天,地上红叶似火。杨天佑一身粗布素衣,背着只很有些年头的药箱,打着书写着“岐黄”二字的布幡,后面跟着头耳朵长,眼睛晶亮的黑驴。他打闹市而过,然而无人问津。也是,他一书生,原本写字卖画为生,三日不见,就改行行医治病。谁能相信,他这样的郎中呢?
如今夕阳西下,各归各家,街上冷清无人,更不可能有生意的了。杨天佑垂头丧气,牵着自家黑驴瓜子回家。
红叶边,一缕碧影,踏着霞彩而来。
若有所感,杨天佑抬头就撞入了那片温柔之中。顿时,天地沉寂,只余眼前向他走来之人。
她是谁呢?
眉眼间冷寂无情,可他偏觉得温柔。
她是谁?
战场浴血,巾帼不让须眉,镇天宁世的女战神。
她是谁?
笑容能化料峭寒冬为阳春三月。
她是谁?
惊鸿一瞥,再也不忘。
是缘,惜缘即可。
是劫,他宁愿万劫不复。
她明亮的眸,停留在他的布幡上。接着,她明媚一笑,比晚霞红叶还绚烂。
启唇,声如环佩相叩。“先生……”
“娘说了什么?”大郎杨昭紧张地问。
二郎杨戬模仿邻家小姐姐,作小女儿娇态,嗲声嗲气道:“先生,人家最近不舒服嘛!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注意力总是不能集中,老是忘东忘西,心跳总是莫名加速,有时胸口还很闷喘不过气来。”二郎作西子捧心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好像立刻就要晕倒。
晃悠几下,摇摇欲坠如风中无依的芙蓉娇花,最后倒在大郎杨昭的怀里,上气不接下气,泪眼婆娑道:“先生,你看,我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将不久于人世啊?”
大郎杨昭狠狠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掉了一点,被他二弟成功恶心到了。
杨二郎再接再励,一手搂着杨昭的腰,一手贴在他的胸上,头伏在杨昭的胸口。吐气如兰,依旧嗲声嗲气道:“人家说我这是,相思病。”抛个媚眼道:“先生,你看呢?”
杨昭几欲作呕。
杨二郎得寸进尺,双手攀着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呆在杨昭身上。“先生,人家真的好想你啊!”
“想得你想得茶不思饭不想,想你想得心口都痛。”杨二郎拉杨昭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之上。
“想你想得整个人都憔悴了,你看我是不是又清减了,腰都细了几圈呢!”杨二郎强横地拉杨昭的手,搂在他的腰上。然后,他整个人贴到杨昭的身上,娇声道:“先生,嫁给我好不好。”
杨昭终于招架不住,推开杨二郎,双手顶着肚子,呕的一声,吐出了今天的早餐。
“哈哈!”杨二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就是故意使坏恶心杨昭来着。
杨昭怒瞪杨二郎,表情凶狠,欲把他剥皮拆骨。杨二郎笑得更加欢快。
杨昭抓狂,他家二弟无良。杨天佑则请出了家法,手里拎着戒尺,杨二郎一见苗头不对,撒丫子就开跑。杨天佑举着戒尺追,边追边喊:“杨二郎,你站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跟谁学的?小小年纪不学好,看我不收拾你。”
“呵呵……”杨天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串银铃般的笑容打断,摇篮里,两只肉呼呼的小手,直拍着,啪啪作响,肉嘟嘟的小脸笑开了一朵花,眼睛鼻子几乎都看不见了,非常可爱。这不是别人,正是杨家老三,杨小婵。
被小三妹一打断,杨天佑彻底忘了他要说什么了,无奈,杨天佑收起戒尺。他这严父形象什么时候才书得起来啊!眼看,他家小二郎就要长歪了,杨天佑着实捉急。
杨二郎点了点小三妹的小鼻头,笑逐颜开,自恋道:“还是咱家小三妹懂得欣赏二哥的演技。”
他家小三妹,捉了他作怪的手指,塞进小嘴里吧唧吧唧地就开始咬,咬着咬着,还使劲吸几口。
杨二郎的脸色一下子就青了,赶紧把自己手指抽回来。板着脸,警告小三妹:“这是手指头。”
“哇。”心爱之物被夺走,小三妹嘴巴一瘪,哇地一声,哭个不停。声音清脆,响遏行云而不散。
杨二郎扯开嗓子喊:“瑶姬大美人,你家三儿肚子又饿了。”
听到杨二郎的吆喝,以及她家小三的召唤,瑶姬立刻出现在他们兄妹面前。抱起小三妹,就进房间里去了。
杨二郎在外,故作不屑地暼了那紧闭的房门几眼。杨昭知道,他其实心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原因为何,听左邻右舍说,杨二郎小时候是喝羊奶长大的,一口母乳都没喝到。杨昭捂嘴偷笑,只觉得扬眉吐气。
杨天佑则过来拍拍二儿子的头,无声安慰。杨二郎则委屈地扁着嘴,扑进他爹爹怀里,小声啜泣:“我不是她亲生的吗?小时候,她一口奶都不肯喂我。”比起小三妹来,杨二郎的待遇真是差透了。
“别瞎说,你娘最疼爱你了。”杨天佑轻轻拍着杨二郎的背说。杨昭也过来,抱着他的二弟,轻声安慰:“别哭。娘,爹,大哥还有小三妹最爱的就是你了。”
“真的吗?”小杨戬擦干眼泪,破涕而笑。
……
“杨戬。”
“杨戬。”
呼唤声由远即近,由缥缈变得清晰。
“杨戬。”
是谁?杨二郎睁开眼睛,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那诡异的呼唤声也听不见了。这世界没有光,而且静得可怕,要不是还能听见自己越发粗重的呼吸声,越来越快的心跳声。杨二郎都要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有声低叹。“茧。”
杨二郎循着声源,感觉有一物靠近,他看不见他,但可以闻到他身上一种特有的味道,泥土里夹着的青草的味道。
那物停在他面前。
“你是谁?”未知使人恐惧,然而杨二郎却壮着胆子靠近。他在黑暗中摸索,却什么也没摸到。
“茧,你忘了,我们都没有真实的形体。我们是这混沌的一部分。”那物提醒他。
“难道我已经死了。”杨二郎惊恐道。“这就是地狱吗?”
“地狱?”那物轻笑。“那是什么?也是混沌的一部分吗?”
话音落,那声音就再也没出现过。静默,逼人疯狂的寂静,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于又有声音响起。
“杨戬,你看到了吗?”杨二郎认得,那是唤醒他的声音。
“我什么也看不到。”杨二郎狂躁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我的母亲,父亲,大哥,三妹他们到哪里去了?我要回家,和他们在一起。”恐慌要把他逼疯了,杨二郎忍不住歇斯底里。
又久久没人回答,杨二郎等得心生绝望。那声音又问:“你明白了吗?”
这次,杨二郎蜷缩在黑暗里,没有出声。
很快,那声音又道:“你会明白的。”
突然,杨戬平静下来,神色如常,波澜不惊。他闭上了眼睛,看到了光,光里有个人,他眉如远山,目若清潭,白玉兰簪束发,一袭白底金线龙纹长袍,清远中透着几分高贵。
莫名地,这个人给杨戬一种熟悉感,他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杨戬再次睁眼,疏影冷月,暗香浮动。杨戬大惊,寒梅,父亲的寒梅,那片常开不败的寒梅。不对,她们早在家变之前就尽数枯死了。
那天就是这样。天上鹅毛大雪在飘,地上红梅在簌簌地落,梅飞雪舞,那场梅花雪,美极了。梅花落尽,满地铺红。一时兴起,小杨戬踏着落梅,走进梅林深处。他看到了两个人,一清丽婉约,一清俊儒雅。那是他的逝去多年的父亲母亲。能再见到他们,杨戬喜出望外。可惜只是个背影,没有正面。
迫不及待,杨戬喊,娘亲,二郎想你想得好苦。
没有回应。
他又唤,爹爹,让二郎看看你。也没有回应。两个人谁也没发现他,在梅林中分手,背道而驰,各自走远。
两人的背影很快消失,梅林中只余杨戬。他抬头望头,雪花覆面,他的眼泪冻成了冰晶。
枝上没有红梅点缀,疏支瘦影,更显伶仃。彤云密布,大雪纷飞,很快地上厚厚的雪花积起,埋葬的落红。
只剩白茫茫的一片,真是好干净啊!
“我不记得,这是假的。”杨戬瑶了咬头,喃呢道。
他从傲雪冷梅中走出来,用一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杨戬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
好怪异,明知是假的,他却无法说服自己的心。杨戬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人笑了一下,突然金光大作,强烈的光让杨戬不适地眨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这次是一片桃林,桃花繁盛,开得紧凑,桃枝上飘起一朵朵白云。白色的桃花,这是桃山所特有的,但是过去,他劈山救母之前。那么这次,他回到了过去的桃山,他还没劈山救母,狠心绝情的玉帝还没派他十个儿子,晒死他的母亲。
母亲还活着。他好再想见她一面,即使明知是虚幻,是陷井也在所不惜。毫不犹豫,他走进桃林。
落英缤纷,飘落的桃花如雪。桃花树下,一名女子独立。雪白的桃花瓣落满了她乌黑的秀发,沾满她的白衣,满身的花瓣,几乎要把她掩了。天!她是一动不动地在桃树下立了多久,才有如此效果。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桃花林中,桃夭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本该明快喜悦的桃夭,此刻如此哀怨凄绝地唱出,郝然成了一首丧曲。桃花万里飘白,犹如冥钱漫天抛撒。整个桃山死气沉沉,犹如坟场。绝望忧伤,千芳同哭,万艳同悲,好似能让天下缟素。
杨戬无比震惊,这也不是他记忆中有的。
母亲,杨戬欲寻觅他关在桃山下的母亲。再深入桃山,听明歌声正是来自那白桃瓣掩了的人。
唱着,唱着,突然她放声大笑:“看,这桃花哪里有灼灼芳华?”
顿了一下,忽然又大声泣哭:“杨郎,你又何苦?为了瑶儿,哪里值得?”
大喜大悲,那女人几欲疯狂。
离那女人越近,杨戬心跳得越快。血脉相连,母子同心,杨戬体会到了母亲的悲恸。
他驻足在女人身边,鼓足勇气,挥袖扇走她身上堆满的桃瓣。
“啊!”
桃瓣散开,杨戬目露惶恐,忍不住惊叫出声。
鸡皮鹤发,垂垂老朽。
这怎会是她?青春永驻,长生不老的仙子,拥有绝代风华的三界第一美人。
这不是她。她的双眼明媚无双,澄澈干净,从来不曾有过迷惑。哪像她,混浊黯淡无光,充满了绝望,早已无求生之念。
“对,这不是母亲。”
瑶姬是被压在桃山下,等着她的儿子二郎去救呢?沿着记忆中的路,杨戬慌忙跑向桃林深处,桃林的尽头是桃山,桃山下有个桃花洞,而他的母亲就被玉帝关在里面,因为她身为仙女却违反了天规,私配凡人。
天道不公,七情六欲乃常情,母亲有何过错?
对,他要去救母亲。
母亲,二郎来救你了。
为救母亲,他上昆仑拜玉鼎真人为师,三年成神功,七十三般变化,变化多端,九九玄功,运转无穷,生生不息。开天眼,看破世间红尘真假善恶,种种是非。
偶得开天神斧,负斧劈山救母。那可恶的玉帝竟出来作梗,派十大金乌,活生生晒死了他的母亲。
母亲!
仇恨,不甘,他负斧猛追不舍。劈落那九天太阳,玉帝杀他母亲,他要杀他全家,才可报了这血海深仇。
杀,杀,杀……
金乌灭了,三界无光,一片无光。
呵!与我何干。
某某神将,某某仙人,在他斧下灰飞烟灭,又有何干系。
他要杀,用玉帝整个天庭为他的母亲陪葬。
杀,杀,杀
从地上杀到天上。从南杀到北,从东杀到西。死了多少仙,亡了多少人,不在乎!
杀戮永无尽头。桃山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连白色无暇的桃花,都开出血红妖艳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