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不言，月下无声》淡酒清欢

5、第五章：但愿长醉不复醒

　　云收雨霁，桃林树折花残，落红遍地。
　　嫦娥暗道声，可惜。这片桃林可不是白瑜幻化出来的，而是一棵棵桃树悉心照料栽培出来的。十里桃林里如此绚烂的桃花，一场狂风暴雨后，皆零落成泥碾作尘，怎不令人叹惋。
　　桃花逝了，为何还做梦中人？嫦娥移步到杨戬身旁，看他双目紧闭，一点清醒的迹象也没有，眉头紧皱，十分苦恼。为何不吃下迷毂果？如今，又叫我如何唤醒你？嫦娥苦恼不已。
　　没苦恼多久，嫦娥想到哮天犬，又想到杨戬身后的师父以师叔，还有杨戬的舅舅玉帝和舅母王母，他们不会放任杨戬不管的。
　　总会有办法的，这么想着，嫦娥又可以没心没肺了。
　　出于某种心态，嫦娥突然想好好看看杨戬。斜飞入髻的眉，标准的丹凤眼，又细又长，微翘起的睫，高高挺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唇，干净白皙，如无暇美玉的面庞。美得无可挑剔，又风度翩翩，芝兰玉树。这二郎真君真是天地造化之宠儿。
　　凑近，再凑近，嫦娥整个人几乎趴在杨戬身上，额头鼻子几乎天地贴在一起，呼吸可闻。嫦娥鼓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杨戬。
　　会醒吗？她好笑地想。曾经这招百试不爽。他呀，最受不了她这样靠近他了，每次只要她这样一做，他立马就会惊醒，急不可耐地推开她。
　　一，二，三……
　　嫦娥闭着眼睛，在心里默数了十个数，睁开眼，杨戬连根睫毛都不曾颤动。
　　起身，嫦娥自嘲一笑。胡思乱想，她是怎么了？那个人死了，就死在她面前，魂飞魄散，不给人挽回的机会。他是二郎神杨戬，嫦娥不停地提醒自己。
　　愁闷，嫦娥突感喘不过气来。嫦娥走到那片落红中间，泥土上朵朵落花支离破碎，死气沉沉，观那残留在枝头上的桃花，桃瓣带雨，似是为红颜命薄而哭泣。一幕幕如此触目惊心，嫦娥突感眩晕，闭上眼，就倒在那片落花之中，但愿与花同葬，不要再醒过来。
　　你走后，整个世界都黯淡了色彩，再精彩热闹都觉得平淡乏味。这样活着真的很累，可是有人希望我活着。他是如此固执，固执到令人惊叹。
　　后羿不远万里，翻山越岭，冒着生命危险，到昆仑向王母求长生药。那药不是为他自己求的，而是为了她，恒娥。
　　那时，恒娥放弃月魄珠，坠神为凡。恒娥体虚每天都饱受病痛的折磨，这样的她老得特别快，在人间呆了才十年，她就白发苍苍，满面都是岁月的痕迹，青春不在，恒娥行将就木。凡人恒娥，让他的心每一刻都饱受煎熬。
　　长生药，是他的救赎。恒娥奔月，他顶礼膜拜，他终于解脱了。
　　恒娥要活着，因为有人为了让她活着，付出了他的一切，包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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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现在债还清了，嫦娥想她可以自由了。
　　还是睡不过去，即使借助桃林中白瑜布的陷魂阵。迷毂果，威力果然不同凡响，嫦娥忧愁地想，以后恐怕连自欺欺人都办不到了。
　　嫦娥回到杨戬身边，望着他久久出神。从来美梦留人住，是否梦境太美，他舍不得离开呢！那样安静地睡去，远离尘世纷扰，未尝不是种幸福。嫦娥突然羡慕起杨戬来。
　　冷茶又苦又涩，嫦娥丝毫不介意，一杯杯地往肚子里灌，只把茶当酒。
　　元神出窍，杨戬来到嫦娥面前。不知玉蟾对他动了什么手脚，他现在只能舍弃肉身，元神出窍才能保持清醒。玉蟾被抓到之前，他要掌控全局。这次，他绝不会再失手。
　　杨戬双手交叉抱着胳膊，注视着嫦娥的一举一动，轻蔑地笑。满背的泥水印，还夹杂着浅红的桃花汁，真脏，这还是高高在上，不染纤尘，冰清玉洁的月宫仙吗？如此毫无顾忌地一杯杯灌自己冷水，多么颓废啊！
　　一壶冷茶见底，嫦娥突然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深埋着头，咬紧牙关，眼泪直流，一副痛苦到不堪忍受的样子。
　　突然，杨戬笑了。笑得极其灿烂，冷冰冰的水喝得又快又急，就算是健康的胃也受不了，更何况她体虚胃不好。现在腹痛难忍了吧！真是自作自受。
　　杨戬飘浮在高空，闲适得如同欣赏一场滑稽的大戏，唯一的主角是我们的嫦娥仙子。
　　疼痛稍解，嫦娥直起身子，重新挺起她高傲的脊梁，然而挺得再高再直，都只是面子功夫罢了，其实不堪一击。她擦干脸上的泪，整理一下凌乱的发，仔细展平衣服上的褶皱，眼里湖光掠影，如碎冰残雪一般，捉摸不定。
　　待到哮天犬，哪吒携玉蟾白瑜归来之时，她彻底恢复了高高冷冷，目空一切的模样。杨戬意味深长地一笑，他轻轻挥手，悄无声息，为嫦娥清理了她看不见的污垢泥渍，恢复她一身天衣白洁如雪。他想，哪吒他们一定不会适应，还是不要让他们发现的好。绝对是为了维护她可笑的自尊心。
　　一条捆仙锁，把白瑜从头到脚捆得扎扎实实，像捆粽子一样。
　　白瑜鼻青脸肿，好不凄惨。哮天犬，哪吒偶尔瞪一眼白瑜，说不尽的厌恶。白瑜始终低眉垂眸，毫不在乎的样子，只是有意无意地避开嫦娥的目光。嫦娥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眼。
　　这时，杨戬在睡梦中突然一声猛烈的咳嗽，竟然吐出一大口鲜血，紧接着眼睛，耳朵，鼻子都汩汩地往外流血。流血不止，又吐了好几口血，血沾到他的白衣上，绽开一朵朵殷红的花，有种触目惊心的视觉效果。
　　怎会如此严重？哮天犬和哪吒都被吓到了，重新围到杨戬身边，连他这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也抛之脑后。
　　嫦娥也跟了过去，探了探杨戬的脉搏，大惊失色。
　　“发生了什么？杨二哥经脉寸断，玉府尽毁，一身修为全没了。”哪吒悲泣道。
　　在场最淡定的莫过于，罪魁祸首白瑜。
　　定是玉蟾怪搞的鬼，哮天犬盛怒，欲来提玉蟾。却发现嫦娥不知何时站到了白瑜面前，分明是阻止哮天犬和哪吒报复白瑜。
　　这玉蟾伤了他主人，还滥杀无辜，连襁褓里的婴儿也不放过，这素月是非不分，竟然还护着敌人。哮天犬异常愤怒，他尖厉地问：“素月仙子，你什么意思？”哪吒也不太友好地看向嫦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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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嫦娥转身，面对白瑜，不温不火地问：“你对二郎神做了什么？”
　　白瑜抬头，嫦娥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里寒光闪烁，她是真的怒了。不过她还在压抑。
　　没待白瑜回答，嫦娥怒道：“是不是把阴毒都转移到了他身上？”
　　嫦娥素来心思通透，想起可疑之处，竟没觉察出阴毒对白瑜的影响。本来，她以为白瑜能压制住阴毒，还倍感欣慰。
　　白瑜躲闪嫦娥的目光，埋头笑了一下，嫦娥还是那么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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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凡间三年，多少人因他而死呢？大概有一千五百位吧！白瑜回忆。其中有一千是小孩子，五百位是成人。其实，白瑜的本来没想过要杀人。到人间，他也怕阴毒侵蚀他的心智，让他做出一些邪恶的事来。于是，他想到个主意，把阴毒分散转移到别人身上。转移的人选择良善之辈，还只转移一点点。白瑜想，这应该不会出问题。
　　可笑，他太天真了。三个月，一年，两年时间不等，被他转移了寒毒的人都性情大变，变得或傲慢、或善妒、或易怒、或懒惰、或贪婪、或好色、或贪食而不思劳动。他们为了一己之私，杀人放火，无所不为，连自己的妻小父母都不放过。
　　白瑜看着惊心，他们使人间变成了地狱，甚至比地狱还可怕。为了结束罪恶，白瑜把他们都杀了。白瑜把人杀了之后，月魄珠又把阴毒吸收入他的体内。重新回到体内的阴毒，比原本的更多更强。对人性的失望，使他看不起凡人，也轻贱他们的生命。最终，他本来不多的仁爱之心，消失殆尽。在他眼里，凡人肮脏低贱，连畜生都不如。打杀几个又如何？
　　实在难以忍受寒毒折磨，他把寒毒散发到刚出生的孩子身上。孩子最是干净单纯，寒毒可以在他们身上潜伏得久一点。最后，他杀掉了那些孩子，在他们开始起邪念之时，为了让回到他身上的阴毒少一点。
　　杨戬，实在让他惊奇。两次围剿，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都利用阴毒迷惑杨戬手下草头神的心智。其实，如果不是为了逃生，他不想利用阴毒对这些神仙，妖怪，甚至是普通的凡人。因为阴毒会在他们身上变得更强，最终月魄珠会把它们再吸收回来，这样做他无异于自讨苦吃。
　　白瑜欲尽快把阴毒收回来。可是，白瑜找到中了阴毒的草头神一查探，却发现草头神体内并无阴毒。
　　这是件很奇怪的事，阴毒并不能被彻底清除。阴毒的起源其实是人心欲念，阴毒进入体内更是会与欲念化为一体，只要有欲念，阴毒就消散不尽。这也正是这阴毒十分之难缠的地方。试问三界之内，人，神，魔谁能真的无欲呢？
　　为了一探究竟，白瑜变化乔装，打入草头神中间，试探打听。果然有所收获，无一例外，二郎神都为他们疗过伤。白瑜开始怀疑二郎神有清除阴毒的能力。
　　实在按捺不住，他冒风险查探过杨戬。结果很让人振奋，他体内一点阴毒也没有，他真的能化解阴毒。
　　如果把阴毒转移到杨戬身上，岂不是理想。白瑜动了心思，但没找到机会下手，杨戬太警惕小心了，毫无破绽。
　　其实，他会动手也属无奈。他不想让嫦娥见到他被阴毒蚀心，变得残忍嗜杀的样子，更怕他自己会伤害嫦娥。
　　而且，杨戬竟然自己找上门了，真是天赐良机。所以他在桃花林中埋下阵法，坐等杨戬自投罗网。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把三年积聚的阴毒都转移到杨戬身上，杨戬竟会身受重伤。
　　如此不堪的一面，嫦娥终于亲眼目睹了。她一定对自己特别失望。白瑜绝望地想。
　　极度愤怒，哮天犬拿着法器，白骨棒向白瑜走过去，他要为他主人报仇，毁了他的肉身，驱散他的元神，方解他心头之恨。
　　想都不想，嫦娥依旧挡在白瑜身前。
　　白瑜惊喜地看着嫦娥，她还没放弃他。太好了！
　　哮天犬不耐烦道：“素月仙子，你再维护白瑜，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连你一起打。”说着，白骨棒落了下来，嫦娥不闪不躲，瞪大眼睛看着哮天犬。
　　“姐姐，你快让开。这是条疯狗。”怕哮天犬真打嫦娥，白瑜用身体推嫦娥。
　　哮天犬冷笑了一声。“我主人若有事，你们俩姐弟都得陪葬。”棒子真的落下来，落到嫦娥肩上。
　　咔，骨裂声细微。
　　千钧重击，嫦娥的肩胛骨不堪重负，碎裂了，森冷的寒气刺骨，嫦娥只觉得整只手都麻痹了，没有了感觉。然而，嫦娥仍旧挺直脊梁，挡在白瑜面前。
　　“哮天犬，我要把你碎尸万段。”白瑜气得发狂，可惜捆仙锁把他束缚得很紧，他挣脱不了。
　　“让开，否则让你命丧棒下。”哮天犬还欲给嫦娥一骨棒，这一棍竟然是对准了嫦娥的天灵盖。嫦娥浑然不惧，誓护白瑜。哪吒赶过来用乾坤圈架住了他的骨棒。“哮天犬，你够了。还真打女人啊！”
　　哮天犬分别瞪了眼嫦娥，白瑜，冷哼一声。哪吒费解地看了眼嫦娥，不知嫦娥为何要拼死护那个十恶不赦的玉蟾。好言相劝：“他，不值得你如此。”
　　拿嫦娥没办法，哮天犬放下了武器，冷眼看着嫦娥。
　　嫦娥转身看白瑜。白瑜见嫦娥的左肩已经变形，伤得不轻，气极大骂：“该死的哮天犬，我不会放过你的。”
　　“知错了吗？”嫦娥冷着脸，厉声问。
　　白瑜倔强不语。嫦娥笑了一下，当着白瑜的面，嫦娥挥起月刃，眉头都不皱一下，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下，刀落臂断。
　　那手臂冒着鲜血，和着衣袖一起滚落在红尘。左肩下空荡荡，切口处，鲜血淋漓。那真的是嫦娥的手臂，她竟然自斩一臂。
　　“姐姐。”白瑜嘶吼，全身颤抖不已。
　　嫦娥没理会他，对哮天犬道：“一切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过失。一只手不够偿，还有命一条，你尽管拿去。”
　　哮天犬已呆。嫦娥的左肩流血不止，哪吒欲为嫦娥包扎。哪知嫦娥避开，拒绝了他。
　　“仙子，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哪吒劝道。
　　“小瑜知错。”白瑜忽然跪地俯首。“小瑜会乖乖回月宫。”
　　白瑜磕头恳求道。“姐姐，你赶快把伤口包扎一下吧！”
　　嫦娥没反应，看都不看他一眼。白瑜着急又重重磕了几个头，哭泣道：“姐姐，白瑜真的错了。”
　　“白瑜真的愿意回广寒宫。你快包扎一下。白瑜求你了。”
　　白瑜跪地，眼泪不住地流，口中直呼：“白瑜不能失去姐姐。”
　　哮天犬和哪吒都看着嫦娥，等着她点头。
　　有人上来各赏了哮天犬和哪吒一扇子，喝道：“赶紧包扎，还等什么？”
　　四目齐亮，哮天犬和哪吒转身，惊喜地发现，二郎神就站在他们的身后。其实他是杨戬的元神。
　　太好了，他醒了。
　　“主人。”
　　“二哥。”
　　哮天犬和哪吒喜出望外，完全忘记了嫦娥。
　　杨戬不悦地把挡他路的二人拍开，走到嫦娥身边，撕下一截袖子，赶紧为嫦娥止了血。嫦娥失血过多，已然意识模糊，杨戬抱起嫦娥，拾了手臂，跨上化出原形的三首蛟，往灌江口飞去。
　　哪吒和哮天犬带着玉蟾，还有杨戬的肉身，驾云跟随。
　　天高云淡，轻风微拂，桃花飘零，桃叶新吐，新绿满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