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新叶尽燃时》宋小二

1、第一章 “我可以考

　　透过玻璃杯，前面一对新人的身形有点变形。

　　温燃乐此不疲地拿着玻璃杯在眼前晃了晃，看着人影在自己眼前被拉长放扁。她无聊地打发自己，好让眼底的阴郁在这一片喜气洋洋中显得不那么突兀。

　　咽下红酒，冰凉的液体入喉，淡淡的葡萄香甜夹杂着酒精在喉腔四溢。甜的，她却觉得有些苦，像是蜂蜜里掺了苦瓜，还抹了芥末，说不出什么味道，又酸又苦又辣，难受地想流泪。

　　青蓝坐在她身边，倒了满满一杯白酒，青蓝边上的顾彻航不乐意了，硬是把她的酒换成了一杯滚烫的茶水。

　　青蓝不满地撅嘴，可怜巴巴地伸出一个食指，眼睛眨啊眨，“就一小杯。”

　　顾彻航不留情面，平日温柔的语气带了一些强硬。

　　“不行，你感冒还没好，乖。”

　　“…这大好的日子哪有喝水的啊，好歹让我喝点红的？”见顾彻航不动摇，青蓝逐渐让步，“要不，橙汁？”

　　“感冒应该多喝水。”顾彻航笑眯眯地说。

　　……喝你妹！青蓝腹诽了一句，但到底是懂事的，知道人顾彻航是为她好，于是哀怨地捧着茶杯找温燃抱怨“顾彻跟我妈似的一点都不可爱”。

　　温燃的脑回路不知在哪个外太空飞着，回了一句“你妈挺可爱的”。

　　青蓝愣了一下，温燃正准备说“阿姨每次都特别热情地给我夹白菜”来验证青蓝的妈妈真的很可爱的时候，青蓝捏着她的脸笑得合不拢嘴，“燃燃你还是那么逗哈哈哈！”

　　温燃：“……胡说，我明明是走文艺小青年路线的。”说完自己也被自己膈应到了跟着青蓝一起笑。

　　“话说阿姨还一直固执地认为我喜欢吃白菜么？”温燃想起这个话茬，而青蓝则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又不让我跟我妈解释，所以她一直都这么觉得。”

　　温燃哭笑不得。

　　她第一次去青蓝家里做客，青蓝妈妈做的是白菜炖排骨，温燃是典型的无肉不欢，然而在长辈面前还是作死地要装一把矜持，默默地咬着白菜，看在眼里的青蓝妈妈心想这姑娘原来这么喜欢吃白菜，于是每次温燃来做客都会在桌子上看到这道菜。

　　对于此事，青蓝的看法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温燃第一次参加同龄人的订婚宴，不同于以前参加亲戚的婚宴。在场的大多是同学，从同窗到步入人生第二阶段，温燃看着那对光鲜亮丽的游走在各个桌间敬酒的新人，一时有些恍惚，难免感慨起物是人非。

　　沈琉宸的新郎服穿在身上格外贴身，他身材本就高高长长，被西服衬得愈发笔直修长，面颊染上几分红，喜色掩饰不住，在温燃看来，他浑身都散发着喜庆。

　　而穿着简易的白色婚纱小礼服的罗芊皖也更加明亮动人，盈盈的眉眼弯起来，笑容格外明艳。沈琉宸本就自带温暖属性，搭衬着罗芊皖微抿的嘴角和欲语还休满是爱慕和喜悦的眼神，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温燃在心里狠狠夸了他们一番，愈发觉得自己有点病态。

　　有些带刺的画面把一根一根针往她心上戳，她痛却不躲，倔强地迎着所有酸涩，哪怕喘不上气，也得端着架子装得一本正经。

　　这是她的原则。喜怒哀乐全都是她自己的事，何必惊扰他人。

　　更何况是她最最不想惊动的沈琉宸。

　　“有一天你挽着你媳妇在路上溜达，碰见了温燃，温燃上去给你一个熊抱说想死姐姐了，你会怎么跟你媳妇解释？”那时温燃十五岁，林胥也十五岁。十五岁的林胥总是用厚厚的发胶把前额的头发高高竖起，引领他们这群青少年的时尚潮流。当他开玩笑似的把这个问题抛给沈琉宸时，一边的温燃鄙夷地反驳“我才不会说出这种话”同时心里咯噔一下。

　　林胥口中的媳妇，沈琉宸的妻子。

　　温燃后知后觉地在心里哦了一声。

　　是的啊，沈琉宸迟早要结婚的，他身边会有一个帮他打理油盐酱醋的女子，理所应当地享受沈琉宸的一切温柔。他的好，温燃终究是独占不了多久的。

　　被问到的沈琉宸眉尾稍稍上扬，没有多少思考，一掌拍在温燃肩上，豪气十足地说：“这我兄弟！”

　　温燃内牛满面了，她觉得有种疼从右肩蔓延……丫的沈琉宸你要不要拍这么重！

　　兄弟也好，朋友也罢，自始至终温燃从未奢求，放不下的也只不过是一份陪伴，一段回忆，一掬时光。

　　说起来，他们四个也算是一起走过了最美好的青春年少。

　　苏青蓝自小活泼好动蹦蹦跳跳，温燃跟她互补，话不太多，林胥是个典型的熊孩子，打架游戏从头到脚都是走在时代前端的装扮，沈琉宸则是打的一手好球成绩好个子高笑得好看最会引小女生注目的那种男生。

　　什么时候关系变淡联系越来越少了呢？不知不觉大家都进入了成年人的世界，苏青蓝在顾彻的公司实习，温燃考了研，林胥出了国，沈琉宸订了婚。

　　像沈琉宸这样的男生似乎二十二岁订婚也没什么稀奇，只是青蓝温燃和林胥都觉得对沈琉宸来说太早了，桀骜又优秀的沈琉宸，从来不愿意为哪个女生停下脚步的沈琉宸，不应该这么早就将自己与另一个女孩绑在一起。

　　他们从来不认为沈琉宸是以先成家后立业为己任的人。

　　温燃又想，也许因为那个人是罗芊皖，所以一切皆有可能。

　　沈琉宸挽着罗芊皖走到了他们这一桌，青蓝坏笑着说：“呦呦呦，新郎官今天贼帅啊，被滋润得不赖嘛。”

　　沈琉宸笑眯眯回道：“你气色也不错。”说着朝她举起了酒杯。

　　“不不不，哪有你滋润，作为我们之中第一个订婚的，我只能说我当初真是瞎了眼。”青蓝微笑，趁顾彻航不注意，一杯白酒下肚，脸上飘了两抹红。

　　青蓝喝得急，顾彻航都没来得及拦，听到青蓝的“当初真是瞎了眼”，又见她像是发泄什么掩饰什么似的，傻呵呵地笑着利索地咽下最后一口酒。忽然一个想法蹦出来，狠狠砸了他一下。

　　到场的大多是许久未见的朋友，长辈不多，大概沈琉宸有意将他的订婚宴搞成一个大party，气氛十分活跃。

　　可惜林胥不在，却也没人提起他。

　　温燃在心里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琉宸此刻与他几个大学同学拼酒，罗芊皖不时轻劝几声“别喝太多”，沈琉宸不以为意地扬扬手，举起杯子咕噜咕噜地灌，罗姑娘芊芊玉手轻搭在他扬起的手臂上，眉间带着关忧，“阿宸，慢点喝，喝这么猛会不舒服的。”

　　可是沈琉宸今天格外兴奋，来者不拒。他们起哄灌他酒，他也不推脱，都一一喝了。

　　温燃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看他，面上笑容虽淡却一直未变，她受不住酒精的呛鼻，唯有葡萄酒香香甜甜遂她的意，于是上了瘾一般一口接一口地喝。

　　沈琉宸挨个敬酒，轮到她时，沈琉宸已经喝的有点高了，脸红了一片，察觉到浓郁的酒气靠近，温燃握着杯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温燃举着酒杯，原本腹中打了一肚子草稿，什么“祝你幸福”“早生贵子”之类，一想人家只是订婚而已，这些话好像更适合结婚，而且显得太过客套，毕竟也和沈琉宸是十几年的朋友了，于是开玩笑地说了一句：“沈琉宸，婚礼的时候可不能忘了请我来，我可以考虑给你当伴郎。”

　　她还僵持着笑意，不知道是什么滋味。然而别人是看不出的，她笑得很完美，仅仅是一个朋友祝福的微笑。

　　周围人被她的一句话逗笑了，有人起哄说：“如果伴郎是妹子，那伴娘是不是得找一男的来当啊！”

　　罗芊皖也跟着开玩笑，对说这句话的男生说道：“阿凯，不如你来给我当伴娘好了。”名叫“阿凯”的男生连连摆手说不要，其他人又是一阵哄笑。

　　温燃不是不能喝酒，啤酒她也能喝个两三罐，只是没尝试过白的。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正要喝，沈琉宸叫住了她，“我这没酒了，你这杯给我吧。”然后不由分说地把酒杯拿到自己手里。

　　温燃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有些不知所措。

　　没等温燃有反应，沈琉宸仰头喝掉了那杯酒，然后去了下一桌。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罗芊皖目睹了始终，表情错愕了一瞬便恢复正常，周围的人见准新娘都没在意什么，也就不再在意这个小插曲。

　　而温燃木木地坐下了，一阵发愣。

　　她知道他在帮她。

　　温燃也知道沈琉宸的体贴细心与生俱来，而且待谁都是如此，即便是有了妻。

　　她兀自笑了笑。

　　订婚宴结束后，青蓝才注意到顾彻航不知何时表情冷了下来，尽管还是一副和和气气好相处的样子，但青蓝看得出来他不高兴了，嘴角的笑都有了冷意。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生气的顾彻航又别扭又难哄，还是在态势演变得更严重之前先下手为强。

　　顾彻航载青蓝回去，青蓝拉着温燃让她也上车，先送她回家。

　　温燃当然是不愿做电灯泡的，把青蓝塞进车里说了句路上小心，就跟他们挥手再见。

　　青蓝想到自己还有个大别扭要哄，也就放了温燃。

　　温燃裹了裹外套，秋冬交际的晚上凉意如猛兽迅疾而浓厚，酒店外的街道灯火通明，门口的礼仪小姐抹了很浓的妆挤出甜甜的笑，从婚宴走出来的亲朋好友还都留着喜庆的余韵。

　　似乎只有她格格不入。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温燃拿出来看到一条短信。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