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陈氤

16、幻术 这是一个上

　　这是一个上京冬日难得的好天气。天气预报显示再晚一日，就会有雨雪压境。但在此之前，新任世子的寿辰当日，却是万里无云，阳光明媚，连一丝风都没有。一年前的阴霾已然消散，京都内外的权贵涌入宫城，热闹繁华更甚春宴。
　　大宴的正厅挤得水泄不通，有知燕拜见了大上宫之后索性脱离了使团，与乌娄琼瑰留在高处的阁台喝茶。
　　“和风世子退隐之后，看起来胖了许多，没有以前有精神气了。”
　　有知燕的称呼还没改过来，但是乌娄琼瑰并不会介意。这是退隐之后几乎隐世而居的上宫和风第一次露面，却是华发已生，徒余悲凉之色。倒是燕雅氏看起来风采依旧，与上宫徴徽有说不完的话。
　　“他一生所谋皆为那个位子，如今心愿都落了空，自然不一样了。”乌娄琼瑰语气不过淡淡，甚至带着些许嫌恶。和风世子只是政治失意，还好好活着，但是他的宜安却已经死了。
　　“你似乎对他有些意见。”
　　乌娄琼瑰对上宫氏的每一个人平等地抱有偏见，但这并没有什么好对人言的。台阶上传来谈话和脚步声，是其他家族的人过来叙旧，有知燕压了压帽檐，做了个请变的动作。乌娄琼瑰遂起了身，与来人亲切地攀谈了起来。这一谈便是小半个小时，待人都走了，有知燕才笑起来：“你如今也学会这些了，这样的门户，从前你可不会礼遇到这个程度。”
　　乌娄琼瑰送走了人，脸上洋溢的热情迅速退去，淡淡道：“此一时彼一时，我个人的喜好不能与乌娄氏的前程相提并论。你或许还不知道，冢介已有了成婚的打算，对方是财务部工常氏的幼女，工常氏往前推三代，曾经出过好几位出色的异灵者。”
　　有知燕的嘴巴张成O型，试探着问：“你不会也有这种打算吧？”
　　乌娄琼瑰沉默了片刻：“若是有好的对象，也无不可。”
　　他的目光落在宴堂热闹处，转了话题：“瞧，如今上京当红的是顾川氏和周棠氏，这两家也是上京的望族，与我们同龄的公子可不少，你不去认识认识？”
　　有知燕知道他在打趣，他可不打算接话，只是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上宫徴徽看起来，与他的兄长不十分相像。”他眯着眼睛，远处的一动一静皆在他的眼底。
　　“他像他的母亲。”乌娄琼瑰说着蹙眉，想起曾经有人说过，上宫下泉的长相倒是与年轻时的大上宫十分相似。
　　“我去了。”
　　乌娄琼瑰回过神来，有知燕已消失了痕迹，下一秒，他落在了宴厅的显眼处。身上的燕尾服已经褪去，露出里面漆黑的练衣。
　　他屈膝行了个礼，郑重地发出邀请：“请大上宫允许，让我与上宫徴徽来一场比试。”
　　满堂喧闹在他的邀请声中化为沉寂，然后人群窃窃私语起来。有知燕在大上宫审视的目光依然挺着脊梁，毫无怯色。波罗国的异灵者战意盎然，深紫色的眼眸中含着睥睨天下的傲慢。
　　上宫徴徽站了起来，十五岁的少年已初长成大人模样，过去许多年他的光芒都掩在天赋超群的兄长之下，而如今也轮到他扛起上宫氏的声誉与未来：“我乐意一战。”
　　燕雅氏涨红了脸，拉着他的袖子低声斥责了一句：“你爷爷还没有发话，你快坐下。”
　　上宫徴徽却没有理会她，只是回首看着大上宫，祖孙俩相伴多年，他心中所想大上宫自然体会：“去吧。不过还是点到即止。”
　　“那是自然。”有知燕哼笑了一声，已转身前往演武场。
　　是一场期待已久的对决。世人也想看看，在上宫下泉离世之后，上宫氏的另一个异灵者是否能撑起中番国的未来。
　　乌娄琼瑰撑着下巴挪到阁台的一角，这个位置离演武场既不近也不远。他带着些许看热闹的心情，即便他此刻脑海之中，满满都是多年前上宫下泉在此与有知燕对决的惊艳。
　　演武场上的对决已然开始，人群中时不时传来惊呼声。阳光从对面照过来，乌娄琼瑰却有些出神。璧国冢介的话再度响在他的耳侧：“琼瑰，直到那日上宫和风在我们面前发狂，我才彻底惊醒并且意识到，普通人与异灵者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作为上世族的一员，即便我从小就被人夸赞天资聪颖，璧国氏也已经三代没有出现过异灵者了。从没有一刻像此刻这般让我感到绝望地意识到，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一个家族需要长长久久地繁盛延续下去，只是做到这样还不足够。”
　　“所以你选择了工常杏琳，为了诞育一个异灵者的继承人？”乌娄琼瑰初闻璧国冢介的决定时同样惊掉下巴，但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滚了数月，利与弊反复剖析，才明白这个决定并不荒唐。
　　璧国冢介一向对自己狠的下去，何况联姻本就是上世族惯常的手段，即便璧国南仲在世，他的婚事也很难自己做主。
　　就在这一刻，乌娄琼瑰的心中有了决断。当他终于把视线再度移回演武场时，却被场上所发生的事情震惊地放大了瞳孔。惊呼声同样发生在人群之中，因为场上鹤然站立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与有知燕有着宿命之敌之称的人，上宫下泉。
　　“幻术么！”有知燕的目光越过他，看了一眼端坐在上的大上宫。
　　乌娄琼瑰的目光同样望向了大上宫，几乎是咬牙切齿地。
　　幻术凝练的上宫下泉，几乎有着与本人相当的实力，这样的事实让人们震惊。与有知燕的对决再度拉扯起来，场面上一时只剩下光影与兵刃相击之声，阳光似乎凝住了空气，就连时间似乎也停止了流逝。有知燕在对决中察觉了异常，继而前所未有的血液沸腾起来，漫不经心地较量了一下午，他猛然爆发出了全部的实力，幻术凝结的上宫下泉终究不敌，在一个照面之间被抓住瞬间撕碎。片刻间烟消云散，有知燕与上宫徴徽分立两侧。
　　有知燕抹了抹嘴角的鲜血，仰头大笑了两声，而后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看向了大上宫，狂笑着：“大上宫，你老了。”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呆若木鸡的众人，却终究似乎失望了，继而他抬头找到乌娄琼瑰的方向，微微皱了皱眉。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只是轻轻一点地，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长空之中。
　　高坐在上位的大上宫轻轻咳嗽了几声，拉回了众人的注意力。上宫徴徽是最快的，在旁人还没有动作之前，他已经冲过来扶住了他。
　　一丝鲜血从他的嘴角流出，上宫徴徽忙替他拭去，皱着眉担忧道：“爷爷……”
　　“无妨。”大上宫蹙紧了眉头，方才那一刹那间的感觉如此异常，不止有知燕察觉到了，他也是。他抬头环顾四周，却再也感觉不到那丝寒意。想必人已经离开了。
　　乌娄琼瑰揉了揉眼睛，他刚刚似乎望见对面的高楼顶上坐了个人，只是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难道是今日阳光太毒辣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