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宫》陈氤

1、天象 若你在梦中

　　若你在梦中遇见我，请不要急着醒来。

　　天旭山，通天池。
　　虚白头发的长者，无声坐在茶座前，庭院中的矮木丛里，傍水而生的野百合飘来淡淡的香气。在这个远离城市的山中别墅，屏蔽了大部分灯光的庭院里，有随风飘来的萤火虫，在水泽的草丛间点点飞扬。
　　茶已微冷，他等的人还没有来。那位朋友一向都是准时守礼的人，如果迟到，那一定是遇到了什么无法脱身的事情。
　　这并不寻常，手握重权的上位者，能够让他脱不开身的事情，并不太多。
　　老人闭上眼睛，空气渐渐开始变得凝滞，他的眉目因为使用了灵力而微微收紧。然后他睁开眼，望着面前空了的茶碗，露出了一个微笑。上宫城里，终于又迎来了一位强大的异灵者。
　　蜿蜒的山道，迟到的访客匆匆驱车前来，在山庄空旷的露天停车场迅速停好车，打开车门，从后座抱下来一个睡得有些迷糊的小少年。
　　来人在管家的带领下来到庭院，郑重地躬身行礼：“达邪先生，抱歉，我迟到了。”
　　老人轻轻摇头，目光和蔼地望着面前的这位友人。他已年迈，一生为国家奔波，老来独守着通天池，无人继承，多少寂寞和无奈。面前的中年人，挺拔的身姿包裹在称身的军装之下，凌厉逼人的气势即使在走上天旭山后有所收敛依然蓬勃而出。作为璧春门下绝无仅有最为优秀的将士，璧国南仲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继承了父业，戎马山河，如今已经是军部里无人可以轻视的上将军了。
　　“没关系，早来一点晚来一点，我这个老头子也不会觉得差多少嘛。”老者呵呵笑了两声，眯着一双眼睛，将面前的茶杯切满，推到对面，又示意璧国南仲过来落座。
　　“啊，达邪先生。”虽然已经坐到一国上将军的席位，面对面前这位亦师亦友的长者，他摸摸头，似乎有些不安。对方可是上宫城里有名的笑面虎，这么些年，多少世族都倒了，达邪氏一直都占据着上宫城不可忽视的一份席位，自不简单。他道：“燕雅氏在今晚诞下了小世子。”
　　老人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笑着。
　　“先生已经知道了？”璧国南仲前倾着跪坐下来，微微皱眉，“先生是占卜到了吗？那是不是说，这位小世子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听上宫城里的仆役说，月乌阁里的凤凰花在今夜提前盛开了，步生池里的渡莲也从早上起就全部绽放，大家都说这位小世子恐怕将不凡于世呢。”
　　老人不明深意地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在草丛中飞来飞去的萤火虫上驻足，紫色的眼眸在浅淡的月光下极具震慑力。许久回过神来，他望向璧国南仲身后站着的依旧有些恍惚的小少年，笑问：“这是令公子吗？”
　　“啊，是。冢介，来，见过达邪先生。”上将军向身后伸手，将小少年拉到两人的面前。
　　“达邪先生。”三四岁的小儿郎，声音依旧奶声奶气，拜谒的动作却模样整齐。
　　“冢介很好。”老人的目光在小少年的身上流连许久，才又面向上将军，“明日就要去上瞿了吗？”
　　“是。”
　　老人想了想：“暂时不要回来了。上京是非多，你不适合这里。上瞿是璧春门的发源地，好好发展吧。”
　　上将军点点头，在这位老者面前像弟子一般恭顺，尔后将目光落在坐在一侧险些睡着的小少年身上。
　　老人了然地笑：“让冢介跟着你去吧。”
　　上将军面露喜色：“是。”
　　“和风世子再过一段时间就要启程前往西宫了吧。月倾于野，日坠西荒，三星黯淡。这样的占言果然连大上宫都不能置之不理了。”
　　“是。据说连小世子满月都等不及，就要举家迁出去了。”上将军道。传出这道占言的不是别人正是面前的这位老人自己，而从通天池得来的占言，向来没有人敢忽视。原本就有心整理和风世子势力的大上宫几乎二话不说就下了西迁的政令。这样说来，这位新出生的小世子倒是有些生不逢时，在甫一出生的年纪里就要颠沛流离，怎么都不算是好的征兆啊。他又望了一眼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的儿子，对方正睁着一双漆黑的大眼珠，好奇地看着自己。
　　他露出一个笑来，安抚对方因为看到自己难得的失态而露出的不安。
　　老人并不愿意对那座宫城里的事情多作评价，处在政治中心的漩涡里，有太多的变数，无人可以预测未来会走向哪一个人。“不要多说，不要多做。上宫城里有燕香氏和东方氏，终归还是热闹的。等和风世子回来，才是真正的战争开始的时候。”
　　上将军颔首：“是。我会等。”
　　“我很喜欢冢介，等到你们从上瞿回来的时候，如果机缘到的话，让他拜在我门下吧。通天池还是需要有人守着的啊。”
　　上将军沉稳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片刻却又有些迟疑：“啊，可是冢介，并不是巫灵，也不是异灵者。”
　　“无妨，无妨。”老人只是颇有深意地笑着，过了一会儿，才突然仿佛想起来又问了一声：“新出生的那位小世子，取了名字没有？”
　　上将军尴尬笑了一声：“是。大上宫亲自取的名字。叫做下泉，上宫下泉。”
　　老人似乎愣住了，转瞬才笑叹一句：“真有意思。”

　　第二日，璧春门下上将军璧国南仲带着独子璧国冢介北上，入主上瞿。

　　又十日，和风世子左迁西宫的政令下达。和风世子携夫人燕雅氏，长女上宫宛丘子，幼子上宫下泉，坐专机离开上京。大上宫亲自前来送行，拥抱了刚刚出声的小世子，奉命前来的媒体捕捉到了这一镜头，大上宫非常和蔼地露出小世子粉白的小脸，照片上，除了漆黑瞳孔里露出的一丝浅浅的蓝光，小世子与其他刚出生的孩子一般无二。

　　上宫下泉的异灵者身份在四岁的时候，渐渐因为其特殊的瞳孔颜色而为人所知。上宫氏三代里，出现了第二个异灵者，这个消息几乎使整个家族雀跃。这实在无可厚非，除了现任大上宫，上一代上宫氏里没有出现一位异灵者。当然了，整个上京除了燕香宋子，小字辈里再没有出现别的异灵者了。而异灵者别具一格的天赋本领，甚至有时候甚过千军万马，而其概率极小的衍化率，无疑让这些人变得尤为珍贵。上宫和风之所以被册为世子，也是因为上宫宛丘子极早表现出来的巫灵身份，让上宫氏的其他人存在了一丝诞下顺位异灵者继承人的期待。毕竟，曾经强大的上宫氏，近年来也出现了疲势。而来自通天池的占言，从来不只是空穴来风。
　　上宫下泉在他五岁的新年，回到了上宫城。被精心打扮的粉雕玉砌的小孩子，受到了来自本家长辈的极度宠爱。但是如同他的姐姐上宫宛丘子一样，极早就表现出异灵者天赋聪慧的他，察觉到了他的祖父并不如同家族里其他长辈一样喜爱他。而从小就在长姐的调教下就学的伶俐乖巧的上宫下泉，为了获得祖父的认可，几乎是变着花样地奉承着这位老人，也让后者的耐心用尽。很难说谁对谁错，这对从来不曾亲密相处过的祖孙，也许性情本来就天差地别以至于无法共处，在没有得到通天池进一步对于天象的解答之后。大上宫不顾家族的阻止，将这一对父子又送上了西宫的路。
　　但是，故事总有一个但是，燕雅氏在短暂逗留上京的数月有了身孕。因为来自燕雅氏本家燕香氏的请求，也是由于和风世子和家族长辈的要求，燕雅氏被留在上京上宫氏的本家待产。同年初冬，燕雅氏诞下一名男婴，取名上宫徵徽。巧合的是，上宫徵徽同样是一位异灵者，并最终被养在大上宫的身边。
　　这个时候的上宫下泉，并不知道发生万里之外的上京城里发生的事。和风世子在知道自己又得到了一个异灵者的继承人之后，十分欢喜，当夜举行了一场宴会。与会的宾客之中，有从别国而来的议员。上宫下泉在这场宴会上，认识了同样身为异灵者的有知燕。
　　有知燕九岁，是波罗国上世族三代，跟着身为上议院议员的父亲一同前来。本来作为中番国的世子与波罗国上世族的代表，两位大人的会面完全是政治上的交流。不过，彼此获益后来一场充满喜悦意味的狂欢也不在有知氏的意料之外。而有知燕本人非常喜欢这样的场合，毕竟对于一个孩子而言，充满政治色彩的商宴还是缺少了一丝趣味，更何况他亦知道，上宫氏的那位异灵者也会赴宴而来。
　　拥有强大能力的他，自记事起便不再满足于对普通人的戏弄。他的老师奎野先生说过，要想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底有多厉害，去找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吧。他很确认，上宫下泉会是那个人。
　　他要打败他，尽快。
　　但是有知燕并没有在宴会大厅找到上宫下泉。宴会的侍者告诉他，上宫少爷从上京回来之后，性情就变得不太一样了。这样的场合，他应该自己跑去花园玩了。
　　西宫的花园里，初冬的风并不温情。花廊的石椅旁，上宫宛丘子跪坐在用碎石摆出来的巫阵前，念念有词。盘腿坐在对面的上宫下泉，双手捧着脸，支在双腿上，眯着眼看着对面的人。
　　“呀，泉儿，你在今天会遇到生命中很重要的一个人哦。”宛丘子依然闭着眼，嘴角却含着笑意。
　　“真的吗？”上宫下泉嘟着嘴，明显不太相信。
　　“呀呀，姐姐的话你居然不信。我可是巫女，巫女啊。”上宫宛丘子睁开眼睛，露出眼眸里淡淡的金色。
　　“姐姐你还说我们会留在上京呢。”上宫下泉不快地撇撇嘴。他从小就是骄傲伶俐的孩子，上京城里那段不愉快的经历让他耿耿于怀。
　　宛丘子眯起眼睛：“欸，也不算错了吗，妈妈不是留在那里了吗？而且要不是你惹怒了爷爷……”
　　“姐姐！”
　　宛丘子连忙笑着顺毛：“啊啊，不是泉儿的错啦……”
　　“谁在那里？”上宫下泉突然间感受到一股异样的入侵感，让他顿时灵台一阵清醒，连和宛丘子的对话都完全忘记。
　　“呵呵。果然异灵者之间的感应是不一样的呢。”从官道上一步步走上前的有知燕几乎是雀跃地走过来，如果细看的话，他的眼里是发现猎物般的喜悦和亢奋。
　　是异灵者吗？是异灵者啊。这几乎是两人此刻共同的心声。仅仅是气息的碰撞，就可以产生战意的颤栗，强烈地仿佛下一刻彼此就可以不问缘由地大干一场。
　　“你是谁？”年幼的上宫下泉几乎是拼了全力克制自己主动上前的冲动。上宫宛丘子在这里，他是上宫家的客人，不可以不礼貌。他对自己讲，一边观察着对面的人。有知燕有一头漂亮的卷发，用一根发带箍着，露出一半洁白的额头，是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小少爷。
　　“我是有知燕，是波罗国的人。”有知燕也在观察着对面的人，大概是异灵者本身气质的使然，六岁的上宫下泉，明明是一张可爱到让人恨不得捏两把的脸，却露出极不符合的倨傲神态。
　　“我叫上宫下泉。”他说。
　　有知燕在听到他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而一旁上宫宛丘子也适时地撇过头去。他来自于波洛国的贵族阶级，自然明白取名的奥秘，想了一下也就明白了，直接道：“我们来比一场吧。”
　　“不可以。”上宫宛丘子强行打断了两人，脸色严肃起来，她本就比上宫下泉大上七八岁，自然知道两个异灵者的比试是什么意思，即使是只是孩子的两个异灵者，更何况，“不好意思，有知少爷，泉儿不能和你比，他还没有觉醒。”
　　有知燕一愣，旋即笑得花枝乱颤：“上宫小姐，你确定？从我一个异灵者的角度来看，你的这位弟弟可是早就觉醒了。”
　　上宫宛丘子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怎么可能？”从发现上宫下泉的异灵者身份，到回到上京，再到甚至还来不及给他找一个老师就又被送回西京。异灵者在没有老师教导的情况下自发觉醒并不是没有，但是自己的弟弟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自己甚至父亲，为什么？
　　上宫下泉似乎有些生气自己的隐瞒被外人揭开，恼火地站起身来，斜睨着对面比我高了一个头的人：“比就比。”
　　“下泉！”宛丘子有些怒气地吼了一声。
　　“上宫姐姐请不要担心，我只是和令弟切磋一下，绝不会伤到他分毫。”有知燕的笑容不减。如果熟悉他的就会知道，这是他不达目的绝不甘休时的表情。
　　“喂！”两个人同时吼了起来。
　　“啊啊，不要生气嘛。”
　　“泉儿，不许输了。”上宫宛丘子不是不知道对方在用激将法，但是天性里绝不服输的性格导致她绝不允许自己在这种时候服软。
　　“姐姐最好离得远一些。”有知燕仍然不怕死地加了一句。
　　上宫宛丘子极为不情愿地挪到了数米之外的露天木椅上，眼睛却一时都不敢离开两个人半步。远离了喧嚣的花园寂静的不像话，两个小少年彼此对峙着，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动，但上宫宛丘子却明显地感觉到了空气里气息的变化。仿佛有极为微弱的香气传来，分不清是栀子还是铃兰，随着香气袭来，上宫宛丘子在觉得身体变冷的同时，意识也开始有些脱离自己的控制，仿佛有看不见的触手，轻轻拍打着她的眼睛，耳朵，鼻子，让她刹那间产生了一种窒息般的感觉。然后一阵微凉的风吹过，她一阵激灵，瞬间感觉意识重回，然而只是这样一个瞬间，她都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呀，不错嘛。”传来的是有知燕略带凉意的声音。上宫宛丘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到底是谁攻谁守，有知燕已经以极为迅捷地速度冲到了上宫下泉的面前。白光一闪，凌厉的刀刃却没有切到实物。上宫宛丘子觉得她今晚一定是做了一个梦，要不然为什么前一刻还站在那里的上宫下泉，下一刻已经躲到了十步开外，并且迅速地反身向有知燕扑来。
　　“哼，瞬移吗？”有知燕有些不屑地笑，手下却没有放松。上宫宛丘子看不出来他到底做了什么，但是扑身而来的上宫下泉突然止住了身形，然后在他准备欺身上前的0.1秒，他自己的身形也突然顿住。然后在千钧一发之间，二人的身影又分别交错开来。
　　“时间暂停？”
　　“操纵术？”
　　“我们不用打了。”有知燕突然停下来，“你的时间暂停最多能撑多久？”
　　“你的操纵术呢？”上宫下泉争锋相对。
　　“3秒。”有知燕是波罗国最出色的上世族的继承人，再加上异灵者天生的高傲，根本不屑隐瞒。
　　“3秒。”上宫下泉的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服气。
　　“那就不用比了。你打不赢我，我也打不赢你。”有知燕依然昂着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起，“上宫下泉，我会再来找你比试的。”
　　上宫下泉走上前，“等等，你的操纵术的范围是多少？”
　　有知燕恶意地笑了两声，望了一眼宛丘子，伸出食指在他的眼前摇了两下：“现在的你，最好不要问。”然后绝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他的视线。
　　“可恶。”上宫下泉懊恼地捏了捏小拳头。
　　上宫宛丘子并不能十分看明白两个人的战斗，但是自己的弟弟显然没能赢，似乎还有些气恼的样子。她正准备上前安慰一下弟弟，却被一双手结结实实地按住，她有些不悦地回头，却没想到是和风世子站在她的身后，阴沉的脸色，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父亲。”她的声音不由得低了下去。
　　上宫和风道：“你母亲刚刚打电话过来说，你爷爷给你小弟取的名字叫徵徽，已经决定要留在上宫城亲自抚养了。”
　　“父亲！”上宫宛丘子皱紧眉头，祖父这样的举措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那泉儿怎么办，他才是顺位的继承人。”
　　男人道：“徵徽也是异灵者。”
　　“那又怎么样，下泉是哥哥。”上宫宛丘子的语气中含着怒气。
　　上宫和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身边的长女，和远处懊恼着的大儿子，想着方才那一场势均力敌的厮杀，能和有知氏的天才异灵者打成平手，他的这个儿子将来一定不凡。但是大上宫的好恶诡异的明显，逼迫着他必须做出选择。“乌娄明辉已经递交了回京诉求，估计明后年就会回到上京。父亲想让下泉去乌娄家里去住一段时间。”
　　宛丘子只觉得胸口一凉，眼睛禁不住红了起来：“什么意思？爷爷他是什么意思？是让泉儿去乌娄氏去做人质？”所以是一定要下泉离开上宫家？上宫宛丘子不是小孩子，她不是不知道上世族家族里的亲情很脆弱，政治很残酷，她只是没想到，她的祖父会这么狠心。
　　和风世子似乎也有些不忍：“等到下泉去了乌娄家，我们就可以回上京了。”
　　宛丘子有些不相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突然间眼泪就溢了出来：“父亲，下泉需要一位老师。”
　　和风世子望着她，解释道：“如果时间上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他就应该去乌娄家了。”
　　宛丘子哭着摇头：“不，泉儿不去。他是我们上宫家的孩子，是我们上宫家这一代的异灵者，他怎么可以去别人家做质子，父亲，你让我去吧。泉儿需要一位老师，他很厉害，他和那个波罗国来的小少爷比试，一点都没有输。”
　　“宛丘子，徵徽也是异灵者。”上宫和风摇头，政治就是政治，他必须忍，忍到有一天他不必受制于自己的父亲，才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上宫不喜欢自己的嫡长孙，这个事实，已经是不可争议的了。早在回到上京的时候，比常人敏锐许多的下泉就已经察觉到了祖父对自己的冷淡。可是宛丘子一直觉得，那只是因为没有在身边长大的正常反应。下泉那么讨人喜欢，整个西宫里没有一个人不喜欢他的。只要他稍微勤快点，一定能打动那位上位者的心。在重新回到西宫的数月里，她也一直对为此耿耿于怀的下泉解释，祖父不是不爱他，只是因为从小不在身边长大，所以没有那么亲。祖父爱他，就像姐姐爱他，妈妈爱他，父亲爱他一样。
　　从小在家人呵护中长大的宛丘子突然发现，原来至亲的爱，也不是对等的，也分亲疏，更分利弊。
　　从远处走过来的上宫下泉这时候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哭的这么狠，是因为自己没有赢了比试吗？

　　和风世子一拖再拖，上宫下泉还是在十岁的年初，被大上宫以“位上贤下”的名义送到了乌娄氏。他穿着宽大的红袍，衣襟上绣着家族族花凤凰花，叩拜了祖父，辞别了父母，和哭的不能自已的姐姐拥抱了一下，又捏了捏上宫徵徽的小手，微笑着，坐上了前来接他的专座，离开了上宫城，离开了前十年的时光里，名义上的家。
　　他和父亲说，他不想去。可是父亲说：下泉，这是责任。
　　上宫下泉便知道了。他并没有选择的权力。
　　和风世子是于上宫徵徽出生后一年举家迁回上京的。不知是不是因缘巧合，通天池里传来了天象和缓的预言。前一份预言到来的时候，恰逢上宫下泉出生，这一次，则是上宫徵徽。是以，便也有人知道大上宫为何偏爱幼孙的原因。
　　上宫下泉的人生里，对上宫城唯一美好的记忆，来自于这三年。祖父虽然不喜爱他，但他的一门心思都在幼小的弟弟身上，并不过分刁难他。父亲忙于政务，对两个孩子一视同仁也让他觉得安心。至于母亲，甫得幼子的她自然要多花些心力照顾，更何况大上宫对徵徽期待甚高。不过有姐姐宛丘子对自己毫无原则的偏爱，母爱的缺失也未在他的心中留下多少痕迹。
　　他出生于此，虽然有记忆的岁月他一直住在西京。但是姐姐宛丘子对这座故园十分留恋。她一生精于占卜，却把所有对美好的定义都献给了这座家园。他在她的记忆里爱上了这座城，也会在月满枝头的盛夏再次爱上眼前的这座城。他生于此，便是宿命的相逢。家中的仆役常说，他出生的那年，月乌阁前的凤凰花提前盛开，步生池的渡莲全部绽放，是这座古老的建筑对新生的主人最炽热的爱意。上宫下泉于是又爱上了月乌阁，爱上了步生池，爱上了凤凰花，爱上了婉约的渡莲。
　　如果他可以就这样长大，未来的样子也许不必走到决裂的地步。只不过一个孩子的心意，到底是彻底在他九岁初夏的生日之后，被完全否决。
　　祖父说：乌娄氏的小少爷，比他大三岁。是个非常优秀的玩伴。
　　上宫下泉想问，谁是谁的玩伴？
　　父亲坐在他的一旁，没有人敢出声。步生池里的渡莲年年绽放，是谁说他出生的时候天象有异，他必然不凡于世？一切有如梦，如梦幻泡影。
　　上宫下泉九岁的这年，知道自己是被家族放弃的孩子。身为异灵者的骄傲，自此统统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