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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将离(下) 爹,我们走 ...

  •   聂祁雍淡淡的点了点头。
      那一个粗陶小盏就这样在苏道远手中开了裂:“你也知道的,国君必须换人了。”
      “我知道。”
      “欺世惑主,非我所愿。”
      “我知道。”
      “千尺高阶,非我所愿。”
      “我知道。”
      “兄弟反目,非我所愿。”
      聂祁雍撞入苏道远眼中,后者却拂了拂衣袖,走了。聂祁雍砖头,又看见另一方黑色的身影,来人也不惊,也不怯,照旧压低着声音唤他一声“爹”。
      聂祁雍心中却生出无限感慨来,他探出去为轮椅上的孩童整理襟发的手停在半空中:“从今天起,你就叫聂愆裳了,小名汤汤,你是聂家的小女儿,你父亲叫聂祁雍,是个商人...”
      “爹,汤汤知道的。”坐在轮椅上的男孩不用伪装声音,本就处于变声期,声音与女孩子差别较小。他悟性极高地接话,“爹,我们走得远远的,没有人找得到我们的,汤汤不会连累爹爹的。”
      芭蕉青涩的气息在空气中氤氲着,别家院落中都是万紫千红,聂家的一片苍翠却提前去染上了衰颓的气息。当日下午,有人看见聂家生了腿疾的小少爷率着婢女小厮们,拖着大小什物走了。但一如多年前破庙的那个午后,没人辨别得出他们身后那个绫衫下器宇不凡的男子是谁,只有人在几日后偷偷讨论着聂家老爷的去留。

      南浔到辟玗的路程并不是很远,驿路却有些崎岖,聂愆裳的轮椅被放到了后方轿中。她现在轿中被特意铺上了毛裘,软软暖暖,聂祁雍吩咐了赤星来为她按腿。从九岁开始她便有了腿疾,父亲便向当时的神医求了两位婢女过来,赤星向来力气极大,便一直帮她疏通经脉,故而虽有腿疾,但她的腿却和正常人无甚两样,只是更加纤细苍白。
      她在轿中也不觉得烦闷,寡言地捧着一盅乌鸡汤,她突然想起什么,低低的吟诵着。
      聂祁雍听了便问她:“汤汤在背什么?”
      “蹇裳将离,路崎且右。”
      聂祁雍点了点头:“是这个裳。愆是《氓》里面的单字儿。”
      她随着记忆溯洄溯游,匪我愆期,子无良媒...淇水汤汤,渐车帷裳...这篇《氓》中她记忆最清晰的却是最后一段: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
      她想起小时候居住的四合院,婢女们催她跑慢点,再慢点,她却急着跑到邻家去看刚来的邻居。
      后来,却没有再见过。
      路途中的日子大多无聊,汤汤看着赤星一下轻一下重的动作,也不再说些什么,也不愿沉浸在回忆中,她攥紧她作为聂禹麟时身上穿着的裘衣——毛茸茸的触感挤满手心,她是那么用力地挽紧那一方温暖,素白的手上凸显出青紫的经脉,月牙白的指甲也掐入手心底,他就这样握紧衣物,不肯放手,赤星为她按摩着膝盖骨以下的位置,赤星力气那么大。聂祁雍看见她袜上的褶皱及隐忍的表情,他伸手去探汤汤手上的温度——果不其然,冰凉得很。
      他挥了挥手,吩咐赤星停止手上的动作,让她去端碗药来,后者也立刻去了。他替汤汤穿好了鞋袜:“疼吗?”
      汤汤向马车的一角缩了进去:“怎么会疼呢,爹爹忘了吗,生了腿疾是没有感觉的。”
      聂祁雍仍是扶着她的手,为她展平了四指:“以后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爹爹说...是爹爹不好,害汤汤受苦了。”他对这个孩子向来带有着深深的歉疚,在那时第一眼看见她后,就决定着会好好保护着她,不让她承受和自己幼年一样的痛苦,因此带着这个生了腿疾的孩子,一次次迁徙,一次次在旅途中奔波。
      汤汤看着自己的父亲——这是她今天第一次好好看他,他眉毛后端上扬,整体粗长,他的眼睛和原来无甚区别,呈菱状,眼尾长长,瞳仁漆黑,布满了诚挚。“汤汤从来不怪爹爹的。”她低头喃喃道,不敢再看。
      赤星也很快来了,药都温好,弥漫着味苦的气息,棕色的药汁被盛在白瓷罐中,接了过来,很快就喝完了这熟悉了六年的味道。接下来,马车里有的只是寂静。
      车仍然在驿道上疾驰。
      可以听见窗外车夫喝马的声音,马蹄碾压着零落的石子,细碎的小石子扬在马车上,发出蚍蜉撼树般徒劳的声音。
      她倦了,用手去撩开马车上烟灰色的窗帘儿,隔着纸封住的窗子,她都能闻见那些灰尘的气息,那么浓,那么烈,仿佛在阻挡着他们奔向辟玗国。今天没有太阳,她便伸手在明纸糊的窗上描绘着格子的形状,菱形的格子却时不时被她拐了弯抹了角,化成圆润的弧状。
      他就这么向外看着,风景模糊着,马儿跑得太快,跑得太快。

      一路崎岖却不坎坷,但一个失去君王的国家、的朝廷却从不舒坦。南枝梓从未见过这样纯白的世界,比满天的雪还茫茫。地上堆的是白雪,人们穿的是素绢,哭声都是千篇一律的单调冒着白气儿,他跪在祠堂前,双膝发冷,他很久未看见自己的父王了,那盖棺时候的匆匆的一瞥,他几乎快要尖叫起来,那个骨瘦嶙峋的骨架,和他记忆中扯着自己身上绫缎,夸他又长高了的父王全不相同,他不能呼吸了,他告诉自己我要出去,他要出去,他不能再呼吸了。
      他真的走了出去,储君大哥没有阻拦他。身边的嬷嬷没有阻拦他,姐姐没有阻拦他。只有几个人,以自己大人的身份向他投来责备的一眼。
      更多的人都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走出大殿,初春忽如其来的大雪裹挟着冰冷的气息。他看见人们行色匆匆捧着器皿。那样繁杂的雕饰,盘龙纹,上好的血玉,可惜用在祭祀上,那样的妖冶反而衬着更加伤眼睛。拐角处的小太监不小心撞到了他。他只挥了挥手,不再像从前那个颐指气使的小王爷。那小太监仍然匍匐在雪地上,在这一片寂静中牙齿打架嗑嗑声被无限的放大。旁边那上好的绢纸被风一刮,铺了开来,在雪地上展平,显山又露水。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幅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将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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