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空，一场戏》山火不息

3、小心思 3老太太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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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太太虽然做什么都是慢吞吞的，走路是一迈一开步，博文总觉得自己被挡着。吃饭是一嚼一嚼，仿佛要在嘴里锤磨，才肯下咽。可是，她不准别人慢。

　　博文倒是有理由： “我这不腿有毛病吗？自然要一步一步来。不过老太太您身子硬朗，也得等我一下。”他这么一笑，老太太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那其他人显家威，她棱棱着眼大声道：“我说，今早上博文不是可以起早些么？语淑你做媳妇的，难道不知道大少爷身子不利索？”

　　博文继续笑： “老太太，我性子懒散，你不也是知道？”

　　老太太见到其他人，继续说： “我说十娘，你们刚来我们府上方不方便我不知，难道没事先了解规矩？现在的些姑娘媳妇，不比我们以前了。”逃难过来的胡源明两口子被吓了一跳，胡源明的妻子十娘先开口了： “啊，夫人，是知道的，之前也来过大哥家里。今天看天以为还是四更天…就没注意苏州的天儿比山东亮的早。”然而，十娘的娘家就是苏州，原本可以去娘家避一避，

　　只是，人找不到了。另外来迟的是二姨太太，不过三十多，她扭着腰，穿着高跟，似乎这是来迟的原因， “大家都起早了？”她看了一遍全场，只是问了一句。

　　这是胡家全部了，老爷不在家，夫人生下博宣就害病去世了。留下二姨太太。幸而博文已能主持家中事务，不过威风都是老太太的。后有老爷的堂弟胡源明夫妻暂住这里：山东乱了，要打仗。之后，就是给大少爷娶了小三月。
　　博宣坐下，他看了一眼小三月，哼了一声。他道： “你们也真是想得出来。大嫂不累么？”他不敢明说大嫂的苦处，只是抱怨道。老太太看向语淑，皱眉： “老太爷不也是么？你们谁见我天天挂着怨气？老爷不也是……现在的媳妇都娇气得很，好像谁委屈了她…真是…！ ”

　　博文敲了敲碗，他紧闭双唇，咳了一下。语淑忙去抚他的背，后反应过来他不是要咳嗽，于是轻轻摇头道： “老太太说得是。以后小三月的生活我会尽量安排好的，怎么说，这孩子也是博文的福气，可别伤了喜气。身为博文的妻子，我自然是希望他好的。”最后，她笑着对桌上其他人。

　　胡源明两口子自是向着老太太的，十娘就接着道： “侄媳是个懂事的。要说呀，就是老爷，我们的大哥，也是读过书的。不也照样有二太太吗？”说完，她抿唇笑了，眼弯着，看了一眼语淑，又看了一眼老太太。老太太觉得大家很同意这主意，脸上有了笑意。

　　博文又咳了一声，但是却开口说道： “喜不喜气，我不知道。但是人有怨气我是看得出来。我的病，更多的，还是医生说了算吧。”

　　老太太一瞪眼： “那帮洋鬼子！多少大洋哗哗流出去，他们不也给吃了！你这病哪里是什么神经什么的，分明是有邪气！不然，这屋里，五年了！五年了！我嫁过来头一年就生了你爸爸，那股子邪气，也肯定不会在我身上！ ”

　　这下，博文握着筷子的手，就控制不住的发抖。他深呼吸了一下，突然道： “累了，语淑，送我回房。”不等语淑作回应，博文猛地站起来，桌子跟着抖了一下，把桌上的人都惊了。十娘愣在那里，她看向老太太，而二太太，也斜斜眼地看老太太——正坐于东边的胡家的老资格。

　　小三月则偷偷去瞟老妈子，老妈子闭着眼睛使劲摇头，没说什么。小三月脑子里还是博文温和的脸，她的头低着，可耳边响起博文带着怒气地声音： “走！ ”

　　等其它人说话，她只去看门口，一眼看见小院里的翠竹和新春的小白花儿，小白花在石板路边，翠竹倚在长廊的柱子上。小院很静，没有人走过的痕迹。屋里老太太的嘟囔和女人尖声细器的谈论被她的思绪隔开，模模糊糊的。什么“不孝”什么“妇人”，与她无关，她和小白花一样，被春风拂过，吹得斜斜的，只愿倾向另一个小院的人。

　　突然白花被衣裙撩过...
　　“快来人啊！大少爷晕倒了！”

　　小三月站了起来，她的手抓紧了丝绢，放上心口。她想开口，可是早有博宣等人冲了出去。直到老妈子来搀扶她， “出去看看！ ”

　　大少爷不知为何，气极攻心，犯病了。语淑把他扶上床，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地，博文就咳嗽。语淑用帕子去接，再一看，帕子上都是殷殷鲜血！差点没把语淑吓晕过去！

　　全家人围在院子里，中间站着老太太，左右一位老仆立在身后。所有人也就听着老太太的大嗓门喊道： “都是邪气！邪气！老爷在时…”救命的大夫从门里出来，他先恭敬地对老太太行礼，才抬起头看胡家人， “不碍事！ ”大夫这样说，说完他自己长出了一口气，他的长袖被手指抓着，印出狼狈的褶皱来。

　　“不碍事啊！ ”不知怎的，大夫又欣喜道， “大少爷因祸得福，这一急啊，把淤血吐出来了，心口都疏通了！还算病好了些呢！ ”他说完，向胡家人拱手贺喜。他给大少爷治好几年了，那时胡老爷都在，更是睁睁盯着他，他就低头说事，而把衣袖抓紧。

　　如今，看情况好转，哪怕胡老爷回来，也有个说法了。想到此，大夫用衣袖擦干了额头的汉。“哎呀！小三月真是福气呀！”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差点把她细长的眼睛埋进去，她伸出

　　两只手，拍了一下， “我就说嘛！就得冲喜！ ”她这么说，头却扬了起来。

　　十娘把小三月两只肩膀一抱，涌入怀里：“福气！大少爷的邪气被冲走了！”小三月不知所云的时候，不知她想什么，她竟出了神。回过神来，就对上了语淑的眼睛，像看见了正午艳阳高照的湖面，亮亮的而水汪汪的，语淑瞳孔的光在闪烁，对着她，感激地闪动那些光点。语淑叹气，平静地道： “博文是有福的…我就知道。”她的嘴唇发白，只能轻轻吐出这几个字。

　　二太太终于瞟了一眼小三月，但她更有兴趣看博宣一脸严肃地皱眉，以及耳中自动的听取胡源明的附和： “是啊是啊，老太太有远见，昨晚才冲喜，今天大少爷就好转了！ ”二太太听闻，哈哈笑了两声，她只用几根手指横在嘴边，这确是遮不住笑声： “哈哈，也是神奇！这姑娘真是福气之人，这回老太太可舒心了！哈哈。”她又笑，露出一排牙齿，这下干脆张开手掌蒙住了嘴。

　　“是，我知道。”语淑点了点头，二太太收住了声，她打了个哈欠， “既然大少爷没事，那我就回去了，守在这里怪累人的。”她一扭腰，就转了身子。

　　语淑见二太太走了，也说： “老太太，站在这里会累着您。这里交给我和大夫就行了。啊，二叔和大嫂也是，麻烦了。”她微微一屈膝，算是道谢。接着她仿佛听见了博文唤她，把头偏向了屋里，愣了一愣，急冲冲地进了屋。老太太瞪着眼，冷哼了一声，她走时使劲挥了挥袖子，想扇走那股子胡府里的邪气！

　　人都散完了，老妈子也来抚小三月，她小心地说： “姑娘真是好福气！今天老太太高兴，这是好开头。姑娘你也不用担心大少爷，这病会好的！大夫都说了！ ”老妈子是笑盈盈的，使小三月想到十娘胡源明，想到老太太，和大夫。可是她又想到了语淑的笑，没有声音，笑声都来自眼里，嘴角扬起的仅仅是温和。

　　她或许没见过博文那样的男子，也不会见过语淑那样恬静的女子。他们两个人就是烟雨画，只有青色石砖染上的细雨颜色，很是雅致。那么，自己呢？自己难道生了个好时辰，就成福气了吗？小三月轻声叹了口气，不管怎样，跟着胡家，是那个在戏班子里谋生的小三月的唯一出路。

　　想着，她抬起了头，好吧，戏班子过去了，小三月进了胡家。至少兵慌时期，戏班子散了，小三月还会活着。就这样吧，小白花只期望个春天，至少做个迎春花呀！讨喜。自己不就是这么个存在么？

　　春风停了，院里的树也不动了，隐隐约约听见博文的咳嗽声。

　　良久，搀着她的手臂的老妈子奇怪地看了看她，才道： “姑娘…？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