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空，一场戏》山火不息

2、胡家一夜 语淑转

　　语淑转身进了厢房，她不敢看那月亮，胡府的月亮没有诗情画意，月亮周围是毛茸茸的光，打在窗户上就是冰的。她靠在门上，脸色才好了些。府上的眼睛全在小新娘身上，这才把她松开，她也不至于窒息。

　　她觉得对不起博文，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反正这么多年来，屋子里这么安静，夜夜不闹，老太太天天沉着脸……没个孩子！没点哭声！大院里被锁住，空气流不出去，鸟鸣蝉蜕只躲藏着，就在这月夜下。

　　烛光很亮，语淑想起了，今夜是博文的好日子……

　　“你…叫什么名字？”

　　博文从怀里掏出手绢，去擦拭小新娘脸上的从那双水盈盈的眼睛里溢出的泪水。他知道这孩子怕，也不在意，幸好没在老太太面前展露出这“冲掉喜气的现象”。

　　姑娘怔怔地看着博文，在烛光下，博文的眼睛在发亮，很暖的亮光在漆黑的瞳孔里静立。她之后才意识到博文在对她说话，姑娘眼睛瞪大了，她启开嘴，只发出一个小心翼翼地音：“嗯……？”她慢慢地低下了头，不再去看他，不再去对着他发神。

　　博文笑着又问： “孩子，你叫什么？”她听见了， “师傅他们叫我小三月。”然后她看着他把手绢移开。

　　博文微微皱眉，点头： “可是艺名？你的真名呢？” “爹爹是山东人氏，师傅认识他，因爹爹的名字是杨三，被送走的时候又是苏杭三月。

　　所以师傅叫我小三月。”博文点点头， “你以前的名字呢？”

　　“忘了……。”小三月还是低着头，无意识地玩弄着大红裙上扯出的线头。不知为何，早有老妈子时时教她不要多嘴巴，别人问你你才回话。但是在他面前，小三月就会很轻松，她想这样和他说话，不用战战兢兢地偷偷看人脸色，而知道他的声音一直会这么轻轻的。于是难得的，小三月露出了笑，很浅的弧度，却也使她为自己的反应紧张起来。她还是记得，老妈子说过，胡家是个什么地方。

　　博文和她说话时，也不是坐着，只是靠着桌子。三两句过后，他把拐杖拿起，用拐杖支撑起半个身子。他起来了。小三月有点惊慌的抬起了头，她看着他，却不敢说话。

　　博文知道她要说什么：“我回去了。你今晚就在这休息吧，明天我会找人安顿你。”小三月点点头，她也不好说什么了，看博文困难地一步步走，她甚至想，是不是应该像一个太太一样去扶着他。不过门被关上了，云把月亮遮起，不去窥探小三月的心思。

　　走过一段长廊，绕进一间院子，自家的房里，正独光映剪影。语淑还没睡。博文闷着叹了口气，他把门推开了，瞧见语淑一只手正扶着额，另一只手翻着书，也盯着他，问： “你回来了？”声音轻，但是有点嘶哑，好像多年没开口。

　　博文微笑道：“那孩子被吓着了，明天你去看看她就是。”语淑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也道： “难为她了。那她怎样？”博文： “年纪太小，不当认事。很懂规矩，没人时就静静坐在那里。诶…她是戏班子来的，你不是喜欢听戏吗？”

　　语淑轻轻笑道： “你拿她当什么了？又不是音乐盒。” “对啦！音乐盒，你也喜欢听钢琴曲，改天我去天津那边，给你买一个。”博文边说边点

　　头，好像已经在计划动身。并且他想完，还满意的笑了笑。语淑看他，他还是在想，于是语淑只好自己先去铺床给他收拾。

　　房窗上映出的影子吹熄了蜡烛。

　　博文睡前，翻了个身，对语淑亲声道： “家里该有些声响。老太太年纪大了，越来越喜欢安静。她和院里的老树一样了，春来秋去，只等叶落了。”

　　语淑背对着他，听他这么说，也翻了翻身，在夜的暗光中看他： “你可不能这样开老太太玩笑，她听见了，又该不高兴了。”博文嘴角上扬，闭上了眼： “睡吧。”

　　另一边老妈子去看小新娘，抱来一床新棉絮，急忙忙的说： “姑娘啊，明天早起，老太太要见你，记得规矩！记住咯！胡家是个规矩多的地方，照我说的，该怎样就怎样！今天晚上大少爷来了没？…”

　　小三月点头。“可又走了？…没说什么？”

　　小三月想起那双眼睛，好像那双眼睛又在看她似的，她耳根一红，说话急了： “没没，没呢，他就问我叫什么，我就答了。”

　　老妈子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也没注意到小三月的脸变成了金秋苹果，又亮又红。可是见小三月心神不定的，就说： “今天肯定累了。当小的不好做。不过大少奶奶人好心善，姑娘不用怕。大少爷和少奶奶都是好人！ ”

　　反正晚上结了老太太一桩心事，东房那边暗灯早，院里也静得快。

　　可因为睡得早，起得就比平时更早了。天上星星没醒，零零散散地，就几颗，点在淡蓝色天空上。一些光，照出一些云，很大一片云和星星让老太太觉得差不多了： “我说，早上干得很，也不去弄些银耳粥？”她的声音很大，伺候她的老仆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也不聋。

　　老妈子听见厨房有声儿响，也穿衣服起来了。她第一个去喊小三月。小三月屋就在走廊后面，离厢房很近，所以老妈子的小脚动的很快，却不敢抬得太高——大少爷还在睡。她看了一眼大少爷那屋，就把门推开了，还没迈两步，就喊开了:“姑娘！还在睡呢？老太太要吃早，快起来收拾收拾！别太晚，第一天呢！ ”床上的小三月坐了起来，她没揉眼睛，因为紧张她一晚上就没怎么睡。可是，必须得睡，她怕明天没精神。所以床像个枷锁，禁锢起她来，寂静而难受，听见老妈子的大嗓门，就好像得到圣旨宽恕了她。

　　“昨晚睡的舒服吧？”老妈子笑嘻嘻地问，她知道胡府可比戏班子好多了。

　　小三月点点头。老妈子给她拿来了绸子衣和琼花步搖，搭上一件白底粉花的小褂“今天要冷！”她这么说，“衣服都是大少奶奶找人做的。之前大少爷不在，所以你的事都是大少奶奶做决定！大少奶奶是好人！ ”小三月点头，她回想起昨晚听到了声音，那老妈子讲的就是她了。

　　隔壁房里也出现动静，语淑坐在梳妆台前开始妆点自己，床上博文发出不耐烦的一声，语淑忙回头： “怎么，醒了？”

　　博文皱了皱眉： “老太太是不是起来了？” “老太太今天起得早嘛…你也是，都吃饭了再慢慢去，不是找不自在？”语淑虽然抱怨他，

　　语气却是想笑，她丈夫的脾气她自是知道，表面随和，实际上比谁都犟。他可能随老太太一下，心里只想着老太太这么个岁数也不过几年了。

　　博宣不同于大哥，他心头有什么事，就要在脸上爆发出来。今天早上起得很早，他决定去看看那封建思想的老太太带进来的，小姨太太。博宣一双横眉竖立，崩着脸，他的眼睛直直望着前面。这条路，定能遇见。

　　果然老远听见就老妈子的声音，接着瞧见一个小身影徐徐走来。博宣惊讶，没想到，这小姑娘看上去比自己还小。他冷哼一声。不知道大哥怎么看，在他，大哥这人是没有阵营的，既然如此，那这个家里，反抗者只有自己一个！

　　“二少爷……”小三月在离他一两米的时候唤他。“哼…”博宣还是哼了一声，表示回应，他严肃地问： “你才多大？”

　　老妈子知道这二少爷的脾气怪，忙请早：“二少爷起得可真早。今天有银耳红枣枸杞粥，一会儿少奶奶还得去买烧饼阉萝卜丝儿，吃个清爽。”

　　博宣还是闷哼一声，不说话。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小三月悄悄回头看他，眼里满是好奇。

　　老妈子在旁边指着博宣说： “这是二少爷，胡博宣，在那什么法国读书。后来被老太太喊了回来。他年纪也还小，只比姑娘你大两三岁罢，反正不要去招惹他。他是老太太都管不住的。”小三月认真地听完，脑海里是博宣刚刚的样子，慢慢地，竟变成了博文的眉目。她被自
　　己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