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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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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正当虞啸卿和龙文章全心全意准备大反攻的时候,李明峰这边也没闲着。虞啸卿一纸诉状将地图之事告到了重庆,篡改情报陷害作战部队,这个罪名大不大?大也不大。传到老头子耳朵里,影响剿G大计、撼动中美同盟,那就大;上面有人,风头正劲,能够只手遮天,那就不大……战乱之秋,什么稀奇事没有,哪缺这一桩。就这样,李明峰不计后果的陷害虽然半路夭折,却也于己无害。
迟婕再三催促父亲帮助李明峰,迟部长心烦却也不能不从,毕竟,自己女儿的幸福在人家手里。虞家虽非嫡系,但在部队中经营十几年,也是有一定人脉的,禅达来的文件保密度极高,迟部长也不敢明目张胆要了来再从中作梗,一番隐秘活动之后,虞师作战计划在最后一刻落入李明峰手中,李明峰放出大招,就在渡江总攻前,公开指认虞啸卿及虞师通共。
李明峰的指认是掐好了时间的,他期望的是:虞啸卿已经抵达西岸,鞭长莫及、有口难辩,东岸剩余部队被控制,没有后援,必死无疑;亦或者,师长被困西岸,虞家军集体哗变,通共一事就此坐实。不管哪一种,都是李明峰乐见的。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止战令在虞啸卿率部渡江前下达,虞师只损百人,且他本人也可随时飞抵昆明、重庆与其对峙,事情陷入僵局。
2、
时隔十七年,虞啸卿再次见到李明峰,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当年虞家老宅里散落一地的干花。
昆明。会议室里,早已落座的李明峰朝刚刚进门的虞啸卿笑笑:“好久不见。”
虞啸卿军装笔挺、面容严肃,对李明峰的招呼视而不见,进入会议室后一言不发径直绕向桌子的另一头坐下,余治、李冰持枪立于两侧。
军统特派员大腹便便,一头三七分的短发梳得油光水滑、一丝不苟,旁边的书记员没他那么时尚,明显大了一号的中山装咣里咣当,干瘪消瘦的身形像是受了多少欺负一样。
“特派员,虞某军务在身,咱们早些开始吧!”虞啸卿目不斜视道。
“是是是,军务要紧。”特派员嘴上说军务要紧,实际上却无半分着急之态,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语速悠然地将客套话讲完:“西南防线坚固,虞师座等青年才俊功不可没。夏某对虞师座仰慕已久,此次得见,不胜荣幸。”
特派员这一番表态让虞啸卿有些摸不着头脑。伸手不打笑脸人,虞啸卿颔首道:“特派员谬赞!校长教诲为国尽忠、死而后已,吾等无一刻忘怀。”
“的确,虞师座为江防大义灭亲,挥刀砍了自己的亲弟弟,此等壮举,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李明峰冷笑道。
“虞师座此举亦得委员长盛赞。”特派员道:“夏某此次前来,戴老板特意嘱咐,此等大忠大义之将领,绝不可因莫须有之罪含冤。”
话说到此,虞啸卿基本明白了。慎卿之死为自己赚足了眼球,得老头子一句夸赞就如同得了一块免死金牌,难怪连戴老板都会特意嘱咐一句。如今,虞啸卿三个字已经被标榜成军官楷模,轻易将通共的罪名安在他的头上,无异于打上峰的脸,再者,李明峰证据模糊,证人亦都在前线,除了贻误战机,一时半会儿怕是没法对自己造成其他实质性的影响。
“的确大义!”李明峰笑道:“虞师座,虞家子嗣单薄,砍了自己的弟弟之后,你们家就剩你一棵独苗了吧?”
“彼此。”虞啸卿道。
“是啊……家姐死后,我也成独苗喽。”李明峰长叹一口气,道:“母亲早逝,长姐如母。从吾儿时起,衣食住行、识字明理无不是家姐亲力亲为,禽鸟仍知反哺,此恩不报我枉为人。”言毕,李明峰原本含笑的眼睛露出骇人的凛冽。
虞啸卿清冷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迟部长好福气,能得李参谋长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婿。”特派员道。
李明峰微微颔首,以示谢意。
“时间也不早了,我看今天咱们先到这吧。”特派员起身:“虞师座、李参谋,你们当以战事为重,切勿分心,此案待人证物证俱全后,咱们再审。”
“特派员……”虞啸卿终于按耐不住,急急叫住转身要走的夏老头:“上峰对战事是否有新指示?虞师百余人的敢死队已攻下西岸日寇主堡数日,若再无接应,恐……”
夏老头挥手打断:“夏某善下象棋,虞师座却问我围棋何解,岂不刁难?”言毕,头也不回走掉了。
虞啸卿呆呆望着夏老头走远,心中懊恼。自龙文章等上了南天门,自己便彻底乱了方寸。
“虞师座,关心则乱啊……”李明峰笑呵呵踱至其身旁,道:“听李某一句劝,上峰权衡者多,虞师座急也没用,不如安心等待,想想如何解自己之围,更为要紧。”
“虞某无围可解。”虞啸卿道。
“哈哈,虞师座,校长的脾气你怎会不知!染了红,就是触了他的底线,即便已将你封神,最后也会毫不留情拉下神坛!这只是个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说完,李明峰大步离开。
3、
禅达,师部。
“再审?”唐基坐在虞啸卿身旁,一脸凝重。
“上峰对涉红之事向来谨慎。”虞啸卿道。
唐基点点头:“李明峰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无所谓他会不会善罢甘休。”虞啸卿烦躁地站起身来:“我只关心何时开战。龙团长他们已经上去整整7天了。”
“不战则相安无事。”唐基道:“一旦开战,日本方面的、英美盟军的、重庆内部和昆明内部的种种角力便全都开始,有人惦记的是南天门这块小蛋糕,有人惦记的是亚洲战场的大蛋糕,里面的文章大着呢,你从军十七年,一向聪颖过人,如今怎就糊涂了呢?”
“唐叔,我不想琢磨这些弯弯绕,我只想知道,什么时候开战!我的人被围在西岸缺医少药,连饭都吃不上了……”虞啸卿激动得直拍桌子。
“被围了几百人?你虞师一共多少人?”唐基问:“你该庆幸这止战令来得太是时候了!若再晚几个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那也好过如今……”虞啸卿道。
“如今?如今怎么了?”唐基也有些激动:“这么多年的心血未能毁于一旦,你不满意?非要将数万虞家军送去给那天生反骨的玩意儿一起陪葬,你才高兴?”
“唐叔,我不是这个意思……”虞啸卿颓然。
“李明峰两次陷害未成,虞师主力无损,已是万幸。”唐基背对虞啸卿,撂下狠话:“你对那人的心思,我早看在眼里,不瞒你说,如今这样的结果,倒是我的意外之喜。”
虞啸卿惊讶道:“唐叔,他为了虞师三番五次舍出性命,你竟如此……”
唐基:“下属为将领献身乃是天经地义。他立过大功,却也惹了大麻烦,如今涉红一事不就是因他而起吗?而且……他居然还顺带着拐走了你虞大师座的雄心壮志!简直罪不可赦!啸卿啊……在你父亲和我眼里,谁的命都不如你的仕途、虞家的名誉来得重要。”
闻言,虞啸卿冷笑一下,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不再多言。
唐基见状也软了下来:“虞侄啊,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在李明峰没有再次下手之前,想个万全之策。你父亲得到消息后就开始在重庆活动,只要咱们这边没有什么实在把柄被抓,上峰应该就不会再追究私自渡江一事,李明峰便也没有借题发挥的机会。”
虞啸卿:“唐叔何意?”
“时过境迁,只要没有了当事人的,这事自然不了了之。”唐基犹犹豫豫说出自己的想法:“参与私自渡江的,现下都在西岸,不足为惧。只是,那从西岸带回来的家属……”
未及唐基把话说完,虞啸卿便拍案而起,怒目而视:“唐叔!你若再存此意,莫怪我不念旧情!”
4、
最初看到“攻击立止”时,虞啸卿是懵的,片刻茫然之后,开始暴怒,他拿枪抵着唐基的头,对电话那端的虞良怒吼,只身一人撑了木筏意欲过江……身上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可劲折腾。脾气发了整整两天,他才发现,现在的局面已经完全脱离掌控,龙文章不是糖果,自己也不是小孩,哭哭闹闹就能让大人将他们拿回东岸。
虞啸卿告诫自己,冷静下来,西岸的百来人就还有希望。其实,百来条人命对驰骋疆场十余年的虞啸卿来说,着实轻于蝼蚁,真正压得他喘不上气的,是他用尽真心对龙文章许下的那个承诺。他费力挺直腰杆,穿上一丝不苟的军装,风度翩翩应对涉红案调查,他放低姿态,四处奔走、尽心周旋,却发现,自己上蹿下跳不过是以一人之力搅动偌大一潭掺杂了利益、阴谋的腐朽死水,简直痴心妄想。
如果说前十天还有愤怒、不甘和希望支撑着虞啸卿,那么之后,就只剩懊悔、自嘲和无奈了。他突然觉得好累啊,身上一丝力气都没有,即便睡不着,也还是躺在床上不想起。他开始了从床上到山顶,再从山顶回床上,两点一线的生活。他穿着自己的军装、扛着明晃晃的肩章站在光秃秃的山巅望向西岸,他纳闷,站了那么多天,日军居然无一枚炮弹向他袭来。
他想念那个娱乐过他、安慰过他,还对他有着些许暧昧的龙文章,好不容易从NJ南下到禅达,如今却又将自己推向了死路,可见,轻言信任,是件多么危险的事;
他想念那个跟随他、忠于他,为保他安乐不惜与魔鬼交心的张立宪,身经百战未伤毫分,如今算是将运气用尽,那样英俊的孩子,不知上天可愿意留他一个全尸……
他想念母亲、想念慎卿、想念瑞平……
他最想念当年那个冷血的自己,谈笑间便画定两百山匪的索命符,毫无愧疚,更不曾忏悔。痛苦永远折磨不到这样的人。
在虞啸卿浑浑噩噩的数个朝夕里,这一天无疑是特别的,云销雨霁,微风徐徐,是禅达难得的大晴天,虞啸卿出了师部,正往横栏山上去,晨光透过树冠闪得他睁不开眼,他突然想起,与龙文章在四壁无窗的牢房相拥而眠那日,自己也看到了如此明亮而温暖的阳光。临时改变心意,虞啸卿掉头,去了牢房。
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一片旧民宅改的杂物间,偶尔用来关押犯人。虞师军纪严明,犯事之人极少,龙文章便是那为数不多住过牢房的一位。
虞啸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来这里徒增伤感,也许他就是这样一个喜欢自虐的人吧。
本以为牢房该是空的,不曾想却住着人,虞啸卿问看守的士兵,那是谁。士兵犹犹豫豫、磕磕巴巴,虞啸卿瞥他一眼,挥了挥手,士兵连忙附在耳边说:“师座,此人乃与昆明勾结,将渡江侦察计划透露出去的……奸细。张营长安了个QJ村妇的罪名,将其羁押。”
虞啸卿点了点头,示意他打开门锁。
“你该有同伙的,交代了吗?”虞啸卿进门就问。
“师座,没有同伙。他们都是给了钱的,叫嫖,我没给钱,所以是□□。”犯人答。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虞啸卿道。
“师座,我不知道。”犯人答。
“好一个忠心耿耿的油条!”虞啸卿冷笑,扬起手中马鞭狠狠抽向犯人,犯人抱头痛嚎。他不嚎倒好,这一嚎反而刺激了虞啸卿,一鞭狠于一鞭,恨不得把心里所有的撕扯和痛苦都发泄出来,记得从前,自己也曾为了泄愤狠狠扇过用心良苦的龙文章,龙文章……又是龙文章,满心满脑的龙文章……嬉皮笑脸的、义正言辞的、委委屈屈的……他在西岸一定不好过吧,他一定是怨我的吧……
不知道抽打了多久,回过神的时候,门口的守卫士兵已经冲了进来,抱住虞啸卿执鞭的胳膊道:“师座,师座别打了,再打就死了!他已经将同伙都招了……”
虞啸卿慢慢收回手来,理了理乱掉的头发和衬衫,转头回了师部。当晚,右臂一片青肿。
5、
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在虞啸卿无能为力的时候,虞良和唐基这对老搭档再次出手,不仅扭转了又是停战又是涉红的不利局面,而且还硬是在上峰分蛋糕时为虞啸卿抢了些渣。虞啸卿由衷地对唐基表示感谢和钦佩,唐基笑道:“不过是官场上常用的手段,有什么稀奇。你做不到,是因为你的心乱了。”
龙文章等被困西岸后的第三十六天,怒江沿岸包括虞师在内的三个师集结完毕,在虞啸卿这位准副军长训话后,一齐向西岸进发。虞啸卿自己则整日站在江边,看工兵们没日没夜修桥。他止不住地想,从桥上过来的,会是活人,还是尸体……当龙文章等十余个幸存者水鬼一般立在虞啸卿面前时,他在心里自嘲,桥上什么也没过来。
时隔38天,二人再次相见,恍如隔世。
龙文章的眼睛是失焦的,茫茫然失了魂魄一般。虞啸卿盯着他一瞬不瞬,讲话时盯着他,敬礼时盯着他,发银饷时依然盯着他,直到毁了半张脸的张立宪走过去对他说:“小何死了,小何说师座万岁!”虞啸卿才回过神来,他想,所谓众叛亲离,便是这种滋味吧,未及反应,竹内联山的轰炸机飞过头顶,虞啸卿敛了心神,对着天上一通乱打,等再回过头时,龙文章等已经不见了。
除了虞啸卿,迎接队伍里还有一个人也将目光对准了龙文章。李明峰对龙文章闻名已久,这个已然成了虞啸卿软肋的男人,看起来既肮脏又颓废,身上是掩不住的恶臭,想来,38天的坚守不易,想来,被辜负的感觉亦不好受……并没有预想的畅快,心里反而升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屈。
李明峰二见龙文章,是在虞啸卿东岸的办公室,四个似人似鬼、似兵似匪的军官东倒西歪倚在一起,呼噜声此起彼伏。李明峰看着虞啸卿回来,站在那里对着他们发呆,然后取来毯子为他们盖上,然后离开。他看见他们忽然醒来,连滚带爬追出去,坠落山坡,险些被撞,他看见龙文章强弩出来的笑,又邪性又痞气又哀伤……
第三次见面,是在川军团的临时驻地。李明峰找到龙文章的时候,他正站在迷龙帐子外边发呆,迷龙那掺和着粗重喘息声的二人转响彻天际,成了整个营地最具违和感的背景音乐。
“龙团座,鄙人李明峰。可否借一步说话?”李明峰满面笑意道。
“我不认识你。”龙文章面无表情。
李明峰也不恼,接着说:“里面那位……是你的机枪手吧?据说身经百战毫发无伤?李某素来爱才,不知龙团座可否给李某人一个护才的机会呢?”
龙文章终于抬起头来正视李明峰,眼里是掩不住的希冀。
“那么现在,龙团座,可愿意与李某谈谈?”李明峰道。
李明峰与龙文章密谈的同时,虞啸卿正携重金坐在老老陈屋里,老老陈端起茶碗咂摸了一口,缓缓道:“啸卿啊,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对你有提携之谊,恩友的孩子被杀,你该与我同仇敌忾,而不是为凶手求情。”
虞啸卿:“伯父……”
“好了。”老老陈不耐,起身道:“中统虽颓相尽显,但也不是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人物都能欺负的。虞侄回去吧,不送。”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已是毫无退路。
重庆一行,一无所获。
见完老老陈,虞啸卿深感无计可施。其实,迷龙的死活他并不在乎,一个机枪手,哪怕曾一起出生入死,于他而言也不比一把配枪重要多少,他担心的是龙文章,怕他就此对自己失望,那么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见完李明峰,龙文章则知迷龙非死不可。从唐基那里求来了亲手了解迷龙的恩典,那一枪跟他预料的一样艰难,他的突击队长机枪手,一路唱着二人转,领着媳妇儿抱着娃,从缅甸到禅达,从逃亡时那场螳臂当车的血战,到敢死队主动出击树堡的奇袭,奇迹般地毫发无伤,如今,却要因为一个国之蛀虫死在自己人手里,龙文章恨啊,恨迷龙不懂审时度势,恨自己人微言轻,恨虞啸卿铁石心肠,恨DG腐朽,恨世道无常……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回家去吧,迷龙!回去那片生你养你的黑土地,这一世,不管是漫长的煎熬还是零星的温情,都忘了吧,若有来生,我为你背负所有杀孽,你安享朗朗乾坤。
枪声炸响,与迷龙一同倒地的,还有已然绷断了最后一丝神经的龙文章。
虞师师部。李明峰对着迷龙尸体冷笑一声,还真是小瞧了这个龙文章,确切地说,是小瞧了龙文章对虞啸卿的执着。当初,李明峰本想靠给假情报报销整个虞师,却不曾想被龙文章坏事。之后便抓住龙文章带人去东岸救孟烦了父母之事大做文章,让上峰怀疑虞啸卿通共,不想因虞啸卿声名在外,他又没有确切证据,最后不了了之。迷龙东窗事发,李明峰开出交换条件,他救迷龙和川军团,龙文章指认虞啸卿通共,怎知,为了维护虞啸卿,龙文章竟亲手杀了迷龙,李明峰暗自唾弃,什么狗屁兄弟情深,不堪一击。
6、
迷龙死后,龙文章和虞啸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再见,便是西岸的温泉。朦胧的氛围和温暖的泉水很容易让人倦怠,龙文章眯着眼睛靠在池子的一角,闲话过后,虞啸卿开启他的激昂演讲,他说,他希望龙文章振作,他们一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不得不承认,虞啸卿是个天生演说家,龙文章差点就动了心,龙文章暗暗自嘲,动心?他还有心吗?
“你笑什么?” 虞啸卿突然停下,面对龙文章不合时宜的笑,他竟有些心虚。
龙文章摇了摇头,并不做声。
虞啸卿怒极:“龙文章,龙团座,你醒醒吧!”他抓住龙文章的头发,把他往水里按:“不就是TMD死了几个人吗?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一按一台几个回合,龙文章被呛得半死,终于窜出水面,龙文章本能地抓住虞啸卿的胳膊,大口喘息,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虞啸卿小臂上的新伤。
龙文章惊诧道:“你自杀?”
虞啸卿冷笑:“没你那般决绝!”
龙文章无言以对。
龙文章坚信,只要心存仇恨就还有生的渴望,于是,他就将自己送到上官戒慈面前,任她挥洒愤怒。耗子药并不难喝,在一次又一次活了死死了活的过程中,龙文章渐渐爱上了濒死的感觉,疼痛侵入了身体,却解放了神经,压在心里的千斤巨石仿佛轻了许多,他有多久没能睡得这么安稳了?三年还是五年?梦里,他回到了NJ,看见了慈爱的母亲,青春年少的战友,还有仍旧意气风发的虞啸卿。
打从龙文章回来,虞啸卿就派了人悄悄跟着他,每天入睡前,他都要听听龙文章这一天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在得知龙文章去找上官戒慈喝耗子药后,虞啸卿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双手握拳撑在桌面,大口喘息,目眦欲裂,好半天才复又平息,瘫软地倒在椅子里。
虞啸卿问:“龙团座,现在怎么样?”声音清冷,似是还带着些许委屈。
“报告师座,龙团座抢救及时,暂无性命之忧。”
虞啸卿舒了一口气。算了吧,任他胡闹一次,就算了了他心里的自责。哪知这一切只是个开始,龙文章养了几天,身体好了之后就又跑去喝耗子药,虞啸卿前所未有地发疯,他一把挥掉了桌上的东西,大喊着:“杀了那个女人,杀了她!”
唐基挥退了前来汇报的士兵,一边帮虞啸卿包扎刚刚被硬物划伤的手臂,一边道:“那是他们川军团兄弟之间的事,你又何必去掺和。”
唐基总有这种一句话撇清所有是非的本事。
龙虞二人的短暂会面不欢而散,虞啸卿看着龙文章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他终于承认了,信任过他的人,无一不是遍体鳞伤,不得善终,他曾坚信龙文章会是个例外,可惜,他又赌输了。
7、
接下来的日子里,虞啸卿在西岸不要命似的疯狂撕咬日寇,龙文章却在东岸被李明峰逼得走投无路,耗子药也无暇去喝了。不辣和烦啦的父母因窝藏日本人和私囤禁书先后被捕。张立宪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精神去找唐基,唐基操着一口纯正的唐山腔,语重心长地对他说:“师座在西岸浴血奋战,川军团却在东岸纠缠儿女情长,拖他的后腿,这样好么?你也劝劝龙团座,莫忘了军人之根本。还有你啊,在那边呆够了就回来吧,师座没有你,不习惯。”张立宪依旧清秀的半边脸依稀还能看出表情,他在回忆,回忆虞啸卿或严厉或温柔或急切或和缓地喊他:张立宪。张立宪?张立宪!张立宪……彼时,自己最爱站在师座的斜后方,看他的军装一丝不苟,看他的后背挺拔如松,心里骄傲地想,这就是中华之脊梁。可如今,经历了人鬼莫辨的38天,自己已经习惯了随时随地搜寻龙文章的破烂的背影,看见他,心里便会升腾起活着的希望。
龙文章的膝盖从来都是软的,可如今,现成的膝盖准备好,却不知道要跪哪尊佛。李明峰说,他要的无非是他的一句话,而唯独就是这句话,龙文章不能给。认识到事情的不可逆性之后,龙文章不再挣扎,他安抚烦啦和川军团所剩无几的有生力量:“别发愁,车到山前必有路。”就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倒也哄得大家松了口气,我的团长说有路,那就一定有路。然而,他们没想到,那所谓的路,竟是用龙文章的血肉之躯铺就。
昏暗的牢房里,龙文章前所未有的整洁,他端端正正坐在窗前,看李明峰和虞啸卿对峙。李明峰依旧如毒蛇一般阴冷且从容,哪怕最恶毒的控诉,说起来也跟好友叙旧一般:“虞师座好手段,先有祁瑞平,为了你不惜干出伤天害理之事,追随虞师十七载,到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再有张立宪,把你当神一样顶礼膜拜,为你除掉祁瑞平、为你钻进汽油桶,直到毁了半张脸,才幡然醒悟,啸卿啊,他那一句‘师座万岁’你可还受用?对了,还有慎卿,那可是你的亲弟弟,你踩着他的尸体平步青云,脚下可曾感到阴风阵阵?最后,就是这龙文章了。”李明峰指着龙文章,笑意不减:“你摆出一副铁血将领的姿态,把他骗的五迷三道,心甘情愿把自己送进阎王殿里走了一遭不说,回来以后依然宁可背叛兄弟、宁可身陷囹圄,也不肯背叛你,什么同仇敌忾、什么家国情怀,狗屁!都是你哄着别人为你建功立业的借口!虞啸卿啊,除了一副好皮相,你何德何能?”
“彼时,你们李家为了吞掉虞家军,不惜牺牲李明艳,如今,再次为了一己私利,陷害DG英雄,手段又有多入流?”虞啸卿面不改色道:“当初,我就该果断点,送你和你爹一起去陪李明艳,省得你苟活于世,祸害忠良!”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李明峰笑道:“有空想如果,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怎么救你的情人要紧。”说到这李明峰故作惊恐道:“哎呀,虞师座,你不会已经把龙团座当成弃子了吧,毕竟,虞啸卿你见死不救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李明峰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朝外走,走出大牢的时候,眼角似乎有了些许湿润。
李明峰走后,房间里只剩虞啸卿和龙文章相对无言,过了许久,龙文章才说话:“师座,我在授勋仪式上说的,一多半都是我的真心话,你比他们强,至少懂得敬人,带着虞师西进吧,了了川军团亡魂们的遗愿。”
龙文章的话,虞啸卿仿若未闻,他咬着牙道:“要是能走就走吧,我们此生不复相见。”说罢,转身离去。
三日后,虞啸卿带着烦啦和张立宪再次探监,二人挟持虞啸卿,企图带龙文章越狱,却被龙文章拒绝,他说自己到地头了,无处可去。不知道他说的到地头了,指的到底是命数,还是他的心。
8、
虞啸卿觉得,自从龙文章被捕自己就是恍恍惚惚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去死,在他的潜意识里,龙文章可是个不会死的妖啊。
一声枪响,龙文章永远闭上了那双能够直击人心的眼睛,虞啸卿紧紧抱住他软下来的身体,用自己的胸口紧贴着龙文章的下颚,想要盛住汩汩涌出的鲜血,一刹那,鲜血是红的,一刹那,又成了黑的,在虞啸卿没有颜色的世界里,龙文章不着面具的脸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仿佛以前无赖的、贪婪的、惊慌失措的、故作委屈的,统统不是眼前这个人,眼前这个人如此清秀、恬淡,如何能是那般模样。
唐基命人从虞啸卿手里抢走了龙文章的尸体。心痛吗?愤怒吗?自责吗?想念吗?不……不……什么都没有,看不到黑色的血,虞啸卿眼前就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操办完龙文章的葬礼,张立宪背起行囊向虞啸卿辞行:“斯人已逝,师座保重。”这苍白的言语,就算是为自己热情而执着的青春划上一个句号吧。
虞啸卿说保重,张立宪已转身,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虞啸卿心里还是白茫茫一片。
孟烦了一改颓态,屡立战功,虞啸卿亲自为他授勋,他面露嘲讽地对他说:“师座,大义凛然的皮有千斤重,我就不信您能背得了一辈子。”
虞啸卿不语,轻轻拍了拍孟烦了的肩膀,兀自朝白茫茫的前方而去。
二十年后,唐基终于寿终正寝,临死前,他拉着虞啸卿的手说:“当年我已准备好,只要龙文章答应李明峰,立刻动手暗杀偷渡西岸的所有参与者,谁知道龙文章宁可死也没攀咬你。他保了你,就是保了虞师数万弟兄,如今,日本人败了,DG也败了,无仗可打,龙团座的心愿恐怕只剩下你了,你得好好活着才对得起他的牺牲啊!”
虞啸卿应了,老头咽下最后一口气。虞啸卿松开手,心里依旧是白茫茫的。
六十年后,年过九旬的虞啸卿终于等到两岸开放,他去看了龙文章的墓,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枯手抚摸着石碑上的名字,自言自语道:“你不是妖吗,妖不是死不了吗……”
大陆之行结束后,虞啸卿回到台湾。
这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虞啸卿坐在满是从禅达移植回来的花花草草的院子里,第一万次擦拭那把刻着立花奇雄名字的南部,这时,院子大门开了,一张同样苍老的面孔映入眼帘。虞家的保姆为客人搬了把椅子,放在虞啸卿对面。
虞啸卿眼都未抬,继续擦拭着手枪:“你还敢来?”
李明峰望着南部,用苍老的声音嗤笑道:“这么想他,怎么不随他去?故作姿态!”
虞啸卿:“若不是你,他不会死。”
李明峰:“若不是你,慎卿和姐姐也许正共享天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