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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绽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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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像当初上峰丢给他打没了的川军团一样,虞啸卿把第二次打没了的川军团又丢给了龙文章。龙文章却也乐得成全这出移花接木,像哺乳期的母兽,不择手段、不计后果地开始为他的崽子们自谋生路。
虞啸卿喜欢龙文章的明智。所以,每当听到川军团军官因为挖兵源被打、川军团团长又睡了哪个军需的小老婆、川军团把配不上子弹的旧机枪倒腾到了黑市,之类的新闻,虞啸卿表面装出一副深恶痛绝的样子,实则已在心里笑抽。
告龙文章黑状的人络绎不绝,笑话听多了也烦心,虞啸卿呵斥来人:“有种了你们打回去,抢回去!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受欺负了还来告家长!”团长营长们羞愤而去,消停没几天,复又厚着脸皮来找虞啸卿,说是“川军团的都是泼皮无赖,骂架从不吃亏,打架打得过就得寸进尺,打不过就落荒而逃,之后却是该怎样还怎样,抢兵源抢得明目张胆,实在拿他们没办法。”无奈,虞啸卿唤来龙文章,劈头盖脸一通臭骂:“你TM只会捅娄子,留下烂摊子还得我给你收拾,你知不知道,我天天都快被他们烦死了,告状的24小时不断,我还用不用做其他事了?”龙文章小心地陪着笑脸:“师座息怒,卑职下次一定注意,下次注意!”
“你还想有下次!”虞啸卿黑着脸,怒目而视,马刺抽在书桌上“啪啪”作响,龙文章跟着敲打的节奏一缩一缩的,一副受了惊吓的可怜样。
“师座……我也是不得已……”声音黏腻的不像话,听了虞啸卿一身鸡皮疙瘩。
“滚回你的收容站,给我消停几日,待唐副师座从军部回来再说。”虞啸卿说完便埋头看文件,不再搭理龙文章。
龙文章没走,他要虞啸卿一个准话,让他收手就要付出代价,他可不想被一个“再说”给忽悠了。
虞啸卿知他心思,微微抬眼,似笑非笑地说:“你对唐副师座没信心?”
龙文章连忙摆手:“岂敢岂敢!都是一样的事,长官们自是做得又高雅又有效。”
虞啸卿:“那还不快滚!”
“那卑职就提前谢谢师座了!”龙文章眉开眼笑,敬完礼径自离开,刚一出门,便哼起了小曲儿,自动忽略精锐们鄙视的目光,小腰扭得那叫一个欢快。
虞啸卿起身,看着这货一路走远,似喜似嗔地嘀咕了一句:“妖孽!”
不久之前,为了争取加入远征军、参与滇缅作战的机会,虞啸卿让父亲去军部送了一份足以让虞家肝颤的大礼,还差点牺牲祁瑞平去SY英国军官的情妇,好在没等计划实施,父亲那边就有了消息,看到上峰的调令,虞啸卿和祁瑞平双双朗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这只是虞啸卿无数次“讨饭”经历中的一次,龙文章说得对,哪怕自己已是师长,现在忙的和以前忙的,其实跟他龙文章也差不多,只不过更高级些而已。
2、
此后,龙文章确实消停了一阵子,团长营长们也不来告状了,虞啸卿愤怒亦或高兴时,竟变得无处发泄,于是大手一挥,招龙文章前来挨骂,不,议事。议一议龙文章在禅达城里一共有多少个相好的,哪个相好的最合心意。
龙文章浑身拧成了麻花,扭扭捏捏,吱吱呜呜:“也没多少个……没哪个合心意……”
虞啸卿板着脸,怒喝一声:“说!”
龙文章吓一嘚瑟:“报告师座,一共6个,老李从昆明带回来的那个窑姐儿活儿最好。”
虞啸卿乐了:“窑姐儿,不怕得病啊?”
龙文章堆了一脸笑,凑近虞啸卿:“接回来有段日子了,老李都没事……”
虞啸卿点点头:“老李是军需官里最没背景的,你倒是会找软柿子捏。那窑姐儿,帮你要到什么了?说来我听听。”
龙文章苦着脸从兜里拿出一个又脏又破的小本子递给虞啸卿:“都记在上面了。”
虞啸卿接过来仔细看看:“你这又是陪笑又是陪睡,才要这么点东西?”
龙文章来了精神:“就是啊,他们给的这些还不够师座手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呢,但我也不能天天缠着师座讨饭,师座要是厌了我,只怕漏出来的我都捡不到了。不如师座一次多打赏点,我便不在师座面前碍眼了,您看如何?”
虞啸卿得意地笑笑说:“你不碍眼,我挺喜欢的。”
龙文章的脸立马垮了下来,就是啥也不给呗,就是啥也没要到呗,就是白忙活了呗……
“明天这个时候再来,不准迟到!”说完,虞啸卿将小破本子扔给龙文章,不再理他。
龙文章悻悻离去,从此开始了每天半小时娱乐虞啸卿的工作,偶尔赶上他心情大好,倒也能捞着点什么,吃喝居多,武器很少,但多数时候是连吃喝都要不到的,只是陪着小心,给日理万机的师座大人解解乏。
虞啸卿一边跟唐基算计着军部的勾心斗角,一边带着主力团秣马厉兵,龙文章带着川军团一边自谋生计,一边找虞啸卿讨要装备,虞啸卿嘲弄他:就你这么个破烂团,还打算上战场?龙文章眨巴眨巴眼睛,做娇羞状,虞啸卿不解风情,滚字吼得惊天动地。回想起来,与龙文章相识的最初一段日子,恐怕是虞啸卿此生难得的欢愉时光。
3、
龙文章反思这段成果寥寥的讨饭之路,吃喝好讨,装备难要。虞师在上峰那里也是后娘养的,虞啸卿得紧着主力团的崽子们喂。于是,龙文章换了思路,讨饭也得有技巧。
在一个飘着小雨的下午,龙文章又跑到了师部,支开张立宪,在虞啸卿身边东拉西扯,腻腻歪歪好半天,虞啸卿终于忍不住了,把手里的文件一摔,说:“你到底什么事!”
龙文章扭扭捏捏地从兜里掏出一副肩章:“祁团副说,我是个会打仗的,他曾许诺,从缅甸回来之后,给我好枪好炮,让我上战场。”
虞啸卿看见龙文章扭捏的样子,觉得好笑,起身走到窗边的刀架子旁,拿起何书光平日里常背着的大刀,说:“这是祁瑞平生前最爱之物,16年前,我俩一起参军,他将此刀赠与我,作为回礼,我将贴身佩剑回赠给他。”说着大刀一挥,停在龙文章面前不到一寸的地方。
龙文章害怕的表情很夸张,脚下却没挪动半分。
虞啸卿放下刀,接着说:“你想用故人旧物换装备,恐怕要失望了。你若惦记着祁团副的承诺,那就等祁团副回来,自己找他吧。”
龙文章闻言,略有些委屈地说:“师座,莫要拿死人说笑。何况还是那么在乎你的死人。”
虞啸卿眼神狐疑,问:“你知道什么?”
龙文章贱笑:“不就男人那点事儿嘛!”
虞啸卿一脸玩味,问:“还有呢?”
龙文章垮了脸,垂下头说:“祁团副的死是个阴谋。我猜想,与您有关。”
虞啸卿皱眉,又问:“那你不怕么?”
龙文章媚笑:“您不是也没杀我么!”
虞啸卿:“那是我不知道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龙文章:“又不是紧要的事,不至于。”
虞啸卿手执大刀,踱至窗前,背对着龙文章:“你是怎么认识瑞平的?”
“祁团副伤愈不久,似有心事,独自一人拎着酒瓶子到后山买醉,正好被我碰上,这样,便认识了。”龙文章看着虞啸卿的背影,照实回答。
“关于我,他都跟你说了什么?”虞啸卿问。
“他打第一眼看见您,就……对您动了心思。他知道您不愿意,但他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龙文章放低了声音,像蚊子一样挤出这句话。
虞啸卿叹了口气:“他倒是放心你,什么都跟你说。”
龙文章惊慌道:“都是醉话,若没喝酒,祁团副断然不会说出这些话的。”
虞啸卿:“我知道,我了解他。”
龙文章:“祁团副是性情中人,也没有官架子,自那次以后,我们便经常在一起小酌谈心,他当我是朋友。”
虞啸卿:“在牢里,你说他的死状很惨,一定是受了不少痛苦吧。”
龙文章:“没有,一枪正中心脏,炸弹造成的伤害都是在他死以后。”
虞啸卿:“上次为什么不说?”
龙文章:“想让您难受。”
虞啸卿:“心脏那枪……是张立宪开的?”
龙文章:“不是,张立宪刚抬枪,就被一旁的刀疤脸给抢了先。”
虞啸卿点点头。
龙文章:“倒下的时候,他挺释然的。”
虞啸卿转过身,将刀收了起来,说:“祁瑞平的承诺,我用装备帮他兑现,以后不要再提他了。”
龙文章立正,答道:“是!”
出门后,龙文章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小雨淅沥沥地打在脸上,记得,祁瑞平死的那天,缅甸也是这样的天气,中枪后,祁瑞平瞥见了躲在树后面的自己,他勉强勾起嘴角,朝自己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跟一个许久不见的老友打招呼……
祁团副,托你的福,川军团进新装备了,龙文章轻声说,说给自己,也说给天上的祁瑞平。
很难得,这是虞啸卿第一次跟人如此平静地谈论祁瑞平,他想,该过去的终究会过去,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沉溺在人情里不肯自拔倒是荒废了时光,我虞啸卿虽不够坦诚,却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待战死沙场,到了九泉之下,再给祁兄赔罪吧!
4、
虞啸卿握着信,手上青筋狰狞,目露寒光,面色惨白,想来是气极了。
唐基从虞啸卿手里将信抽出来,一目十行速速读完,勉强撑起笑脸说:“你看,你父亲也是老了,信里全是关心儿子的话。啸卿啊,你可要好好照顾身体,别让你父亲担心啊。”
虞啸卿勾起一抹冷笑:“为了虞师的今天,我变成了个二皮脸,祁瑞平客死异乡,他却还在惦记着他的宝贝儿子过得够不够舒心……”
唐基蹙起眉头:“啸卿啊,你父亲……”
“行了唐叔,自小便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虞啸卿打断唐基,拿了大刀奔后山而去。
唐基知道,虞良对两个儿子的区别对待,一直是虞啸卿心里的死结,他怕出什么意外,便唤来四大金刚,悄悄跟上虞啸卿,以防不测。
前脚,虞啸卿愤愤然离开,后脚,RB鬼子的炸弹就落在了师部,虞啸卿阵亡的消息不胫而走,没了主心骨,虞师成了盘散沙,主力团溃不成军。
虞啸卿赶到横栏山阵地的时候,映入眼帘的除了尸横遍野,还有躲在战壕里瑟瑟发抖的虞慎卿,大部队已经逃得不知所踪。看见虞啸卿,虞慎卿推开压住自己半个身子的尸体,一头扎进虞啸卿的怀抱,瑟瑟地喊着“哥哥”。
虞啸卿目不转睛地盯着被虞慎卿推开的尸体,那是祁瑞平最看重的副将,名叫王志成,十四岁开始跟着祁瑞平一路从湘北走到禅达。
“小子,都三十岁了吧,该成家了,多进禅达城溜达溜达,看上哪家闺女告诉我们,团座亲自为你保媒,是吧啸卿!”祁瑞平单手勾着王志成的肩膀,大大咧咧的话臊得王志成满脸通红,那羞怯的模样活灵活现,在虞啸卿的脑海里是从未有过的清晰。
虞啸卿赤红的双眼从死人身上转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弟弟,他从未见过生死,更未上过战场,他单纯得就像一张白纸,小三十年的人生里,除了父母的慈爱,就是妻子的柔情,他的世界于地上的死人而言,乃是极乐。
就因为你是他的小儿子?
就因为你是他的小儿子,就能让一个身经百战的猛将为你殒命?就因为你是他的小儿子,就能虚挂团长之职拿江防当儿戏?就因为你是他的小儿子,就能在这战火纷飞人人自危的年代独享欢愉?
不能,你不能!
“你不能……”虞啸卿推开涕泪横流的虞慎卿。
想来,自己征战沙场十余年,参加过惨绝人寰的战役无数,哪怕是在生命垂危之际,父亲仍是不肯施舍给他半句温言软语,“啸卿吾儿,当以马革裹尸为荣,兴我中华,耀我门楣”这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相比之下,慎卿只入伍一年,父亲竟接连修书两封,别无他意,唯命啸卿拼劲全力保慎卿平安喜乐。
慎卿啊,虞啸卿轻轻擦拭虞慎卿眼角残存的泪痕,你独享安乐那么多年,也是时候帮帮哥哥了,哥哥不图其他,只求你成全哥哥的忠义铁血之名,因为你也是虞家儿郎,生在这样残酷的年代,你又怎能独善其身?不,你不能……你不能……
“你不能!!!”虞啸卿一声怒吼,手起刀落。
唐基想要劝阻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切,都晚了。
“哥哥,哥哥……”抱着慎卿的尸体,虞啸卿似乎又听见了他喊他哥哥,欢快的、怯懦的、平静的、委屈的,一声接着一声。
“慎卿不怕,你母亲在等你,瑞平也在等你,过不了多久,哥哥也会去找你……”语毕,虞啸卿放下虞慎卿的尸体,大步离开,张立宪等却还在震惊中没缓过神。
“呆愣着干什么!小RB都要打到重庆了!”虞啸卿一声呵斥,四大金刚才如梦初醒,急忙跟着上车,朝大部队逃窜的方向一路追去。
“哥哥,哥哥……”
“……这虞家二姨太的滋味还真不错,臭婊子,大声叫!”
“畜生,虞啸卿,你这个畜生,阿良,阿良一定会宰了你的!”
“面具就算长在脸上也是面具,你肚子里的,仍旧是那颗阴险毒辣的心……”
“师座想见祁团副?”
“啸卿吾儿……慎卿自幼怯懦,不似你杀伐果断……为兄者定要护幼弟周全……”
还是当年那些人,仍是当年那些事,一句句扎心的话语被车轮碾压得支离破碎,分外狰狞,挥之不去,虞啸卿握紧手中大刀,立于车上,岿然不动。
5、
横亘在逃兵洪流中的龙文章,双目赤红,抬手便是一枪,正中领头者的眉心,炸裂的枪声让游离的虞啸卿回了神,他紧盯住龙文章的眼睛,那双眼睛,似审视过尸山血海,领略过人间万象,仿佛什么都珍惜,又好像什么都不屑,却独独能给他这个藏了太多心事的可怜虫一丝慰藉。
“师座殉国,幸好是个谣言。”龙文章谄笑,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难以按耐的激动。
只要虞啸卿还活着,虞师仍是无坚不摧的钢铁之师,重整江防只是须臾。夜里,两岸重归平静,收拾残局的小股部队偶尔放出几声的枪响,和着师部里营级以上军官被仗责时发出的惨叫,让虞啸卿感到莫名的心安,是了,心安,此刻,他最怕安静。
“唐叔,慎卿的死,莫要告诉家母和湘儿。”虞啸卿摩挲着慎卿带来的照片。
“我知道。”唐基声音疲倦:“你父亲……你父亲已经知道了。”
“我对不起他,杀了他最心爱的儿子。”虞啸卿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
“他不怪你,他说他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慎卿成全了虞家美名,死得其所。”唐基一字不差地转达了虞良的话。
虞啸卿浑身一僵,随即冷哼一声道:“没想到,对慎卿,他也这般无情。”
“上峰赞你大义灭亲,全歼来犯日军有功,可授将衔。”唐基不去评论虞良,转说其他。
“唐叔速度够快的。好事。”虽是好事,虞啸卿却无一丝欣喜。
“被我拒了。我说‘啸卿曾立誓,不收复西岸不授将衔’。”唐基说。
“唐叔好手段。”虞啸卿笑了笑。
6、
RB人猖獗,若不是怒江发威,恐怕虞师此刻已被碾成碎渣,当了敌寇攻向重庆的垫脚石。这让虞啸卿心惊,他暗自揣度着,酝酿已久的反攻大计,是该加快脚步了。
反攻一事说来容易,做来难。纵观虞师,武器弹药缺、飞机大炮缺,连吃喝补给也缺,独独巴望着上峰打赏这后娘养的部队一星半点,还不如再分些精力去英美盟军那里周旋。对待那些眼高于顶的白人,一味服软儿讨好不行,还要恰到好处地展现虞师的实力,一味公事公办不行,也得抓住时机送上金银珠宝、软女香男,这里头的学问深着呢,远比跟竹内联山真刀真枪对着干要复杂得多。
天生野心家的虞啸卿无一日不梦想带着虞师纵马横刀打过江去,一战成名,再壮虞家军之势。为完成这一心愿,虞啸卿可谓鞠躬尽瘁,忙到忘情时,竟也能暂时将慎卿之事抛到脑后,只是,他跟以前一样,仍然害怕入夜……梦里,若只是恶鬼索命倒无妨,他最怕的是见到慎卿笑得无邪,若是再亲亲切切叫一声“哥哥”,恐怕他便真的要丢盔弃甲了。于是,虞啸卿甚少睡眠,一日只四个小时,在慎卿还未及将“哥哥”叫出口,便急急醒来。
英国人美国人对这位外表刚正不阿、内里极通事故的青年师座倒是越来越感兴趣,得了好处也不忘回报,一来二去,还真的起了一同建功立业的心思。派飞机频繁侦查西岸敌情不说,新的、旧的、半新不旧的武器也开始源源不断运往虞师仓库。上峰不是没看到虞师跟英美的热络劲儿,只是谁也懒得去管一个非嫡系又无根基的独立师,他虞啸卿或建功立业或马革裹尸,既碍不着谁的事,也助不了谁的力,不成气候。
这日,张立宪来报,隔天美军有个联谊会,请虞啸卿参加,虞啸卿头也不抬便应了,谁知张立宪得了答复仍别别扭扭不肯离开,虞啸卿心知他有事,让他有话直说,张立宪支吾半天,才说联谊会那天也是慎卿的生日。虞啸卿笔头一顿,久不能言。
虞慎卿生日那天,虞啸卿参加完联谊会便失踪了。张立宪甚至找到了早已被虞师彻底遗忘的祭旗坡,却唯独忘了师部后山上祁瑞平的那个衣冠冢。龙文章找到虞啸卿时,他正盘腿坐在祁瑞平的坟前,衬衫的口子开到胸口,乱糟糟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一半眼睛,哪里还是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模样。
龙文章捡起地上的外套披在虞啸卿身上,故作轻松地说:“师座这个样子,除了我,没第二个人见过吧?”虞啸卿勉强勾勾嘴角,点点头。
龙文章:“荣幸之至!”说完,挨着虞啸卿坐下。
虞啸卿:“你倒是个不记仇的。”龙文章故作羞赧,颔首一笑。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虞啸卿问。
“祁团副是个不错的倾听者。以前,我有心事也会找他念叨念叨。”龙文章说。
“没想到,你们这般要好。”虞啸卿:“那……你可曾想过为他报仇?”
龙文章摇摇头:“不是告诉过您吗,他死得很释然,眼里没有仇恨,我如何帮他报?再说了,我要是真的把您怎么着了,恐怕他化成厉鬼也不会放过我。”
“瑞平和慎卿死了,我本应该很开心才对……”虞啸卿仰起头,深吸一口气。
龙文章叹气道:“你并非如此不堪。”
虞啸卿:“祁瑞平二十多岁就跟着我,跟我一起,在战场上当英雄,背地里做小人,设计害死那么多人,到最后,自己连具全尸都没落下……”
龙文章:“师座……”
虞啸卿摆摆手,继续道:“慎卿也是,他来虞师,本就是谋权的一步棋,明知无法胜任,还非要将他置于高位,殒命是迟早的……亏他叫了我十多年的哥哥。”
“师座……”龙文章蹙眉,再次轻唤一声。
虞啸卿并未停下:“慎卿到死都不知道,他的母亲,也是被我害死的。我总能听到那个女人临死前凄厉的哭嚎……”
龙文章心头一紧,抬手轻握住虞啸卿冰冷的腕子:“师座,都过去了……人得向前看。死了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命,怪不着你。”
相识伊始,龙文章认定虞啸卿是个伪君子,对他真鄙视假崇敬,对手戏演得敬业,心里却是另一番盘算。可是,随着俩人越来越深入的接触,他渐渐发现,虞啸卿外表果决,内心却矛盾,一些旧事在他心里生了根,成了魔,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看着也着实可怜。话说回来,在这视人命为草芥的战乱年代,能常存忏悔之意,足见此人生性并非大奸大恶。
虞啸卿显然是被龙文章突然的举动给惊着了,蹙着眉看向他的眼睛,半晌才道:“越界……很危险。”
龙文章干笑一声,蹭地站起身来,顺带着将虞啸卿也拉了起来,之后,迅速收回握着虞啸卿的手:“师座,该回去了。”
二人一前一后往回走,前后隔着很大一段距离。
待要分手时,虞啸卿说:“今天……谢谢你。”
龙文章答道:“一起上战场的都是兄弟,不必见外。”言毕,咬着牙转身,朝祭旗坡的方向走去。
砍了慎卿的那天,虞啸卿一直是癫狂的,大家都屏着气息小心伺候,唯龙文章不知死活点了把火。祭旗坡新掘的战壕里,虞啸卿一顿惊天动地的大巴掌,扇得龙文章想哭,他捂着脸解释说,禅达有了RB人,就不会再睡。彼时,虞啸卿听不到,也不想听,对着这个妖孽将铺天盖地的邪火全撒了出来,还扬言让他自生自灭。本是气极的一句话,不知道真相的虞师幸灾乐祸一般,就此选择集体遗忘川军团,原就是补袜子的穷酸团,如今更是揭不开锅。此番见到虞啸卿,龙文章本是打算将川军团的境况提上一提的,可话没说两句,脑子便烧了,正事忘了不说,竟还鬼使神差地握了虞啸卿的手。这样赔本折面子的事,足够龙文章捶胸顿足一个星期。
7、
就这样,虞龙二人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在刻意或不刻意的逃避下,竟一连小半年没有见上一面。虞啸卿偶尔疲累时,会对着祭旗坡的方向凭栏远眺,想想那人到底是谁,此刻又在折腾些什么。后来,不知从哪一天开始,祭旗坡对着西岸上演每日一炮,两个时刻提醒自己不能入睡的战争狂人,仿佛在炮响那一刻通了灵犀,他们原是同类。
上峰和英美盟军方面都不断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进攻指日可待,亢奋起来的虞啸卿比焦躁时的他更加少眠,像一台永动机,不分昼夜。龙文章那边,沉寂许久之后,终于还是闹出了大动静。俩人再次见面时,龙文章带着一行十余人刚上岸,他耷拉着脑袋扛着枪,浑身是淋淋的,破衣烂衫、灰头土脸,跟初见虞啸卿时一般模样。
“没想到,你的人还挺有种。”虞啸卿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龙文章抬起头,熟悉的面容只数月未见,竟让人生出此去经年的感慨。
龙文章缓了缓神,为免脑子再次短路,急忙切入正事:“师座,地图有误,可否借一步说话?”言罢,从孟烦了处拿回带去西岸的地图,献宝似的呈到虞啸卿面前。
虞啸卿看到地图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遂龙文章所愿,亲自驾车来到祭旗坡。
龙文章知道虞啸卿心里存着事,便故意吊着他的胃口,虞啸卿倒也痛快,看见川军团的惨样后,二话不说,着唐基缺什么给补什么。东西到手,龙文章才心满意足地将虞大师座请进屋,摊开地图,开始正事。
“这就是你从师部偷的那副地图?”虞啸卿手执油灯,凑上前来。
“是的。红笔是我此去西岸,边走边标的。”龙文章双手压着地图边缘,充当镇纸。
“出入这么大?”虞啸卿皱着眉,目光流连于地图之上:“你可曾确认过?”
“不曾。”龙文章道:“我们惊动了日军,时间紧迫。”
“那可信度就大打折扣了。”虞啸卿抬起头,看着龙文章。
“师座,我虽不曾详细确认,但可以肯定,竹内联山的防御,并不像咱们看到的这么简单。目前,咱们现在拿到的日军防御图,都是美国人用飞机拍的,毕竟空对地,不准确不说,万一竹内真有什么杀手锏,几片树叶就能藏起来。”龙文章说。
虞啸卿点点头。
“咱们为什么不派侦察兵再探一次西岸呢?”其实,龙文章早就疑惑,如此大规模的进攻计划,事前怎会一队侦察兵都不派。
虞啸卿在屋内踱起步子:“早在我第一次提出进攻请求的时候,上峰就下了命令,不允许包括侦察兵在内的任何人渡江,一经发现就地正法。”虞啸卿道:“你们这次私自渡江,我也是专门下了封口令的。”
龙文章:“这样的命令很奇怪。”
虞啸卿:“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一来,可能上峰对美国飞机的信心十足,认为渡江侦查没有必要,二来,赤色分子在西岸活动猖獗,上峰也是有所担心……”
两个理由都不够充分,但却找不到更好的。
“师座,如果不能得到更确切的信息,我觉得……我们不应贸然出兵。”龙文章说。
虞啸卿不悦:“允战令得来不易。怎能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放弃计划。”
“师座,这些问题不是无关紧要的……”龙文章急急道。
虞啸卿抬手打断:“莫要多言。如无马革裹尸之勇气,便不要同我虞师共进退。”
二人时隔半年的会面,不欢而散。龙文章自知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而虞啸卿则隐约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虞啸卿对任何阻碍他进攻西岸的人和事都绝不手软,但不代表他已经激进到分不清什么是蓄意找茬什么是忠言逆耳。在对龙文章撂了狠话之后,虞啸卿回到办公室陷入沉思,直到后半夜,张立宪前来催促他休息时,他才下决心,命令张立宪尽快秘密挑选几名信得过的侦察兵,仔细研读西岸地图,等候命令。
张立宪有些迟疑:“师座,上峰不许私自……”
虞啸卿:“我知道,所以要你秘密进行。”
张立宪不再多问:“是!”
张立宪退下后,虞啸卿唤来唐基秉烛密谈。听了虞啸卿的计划,唐基忧虑更甚:“攻击许可已经下达,一个月后就要进攻,现在派侦察兵,万一让上峰抓住把柄,可怎么好啊?”
“唐叔,此一役关系重大,前有数万将士性命,后有我虞家家族荣辱,任何可疑之处都值得深究。”虞啸卿道:“之前,我忙于协调军需,忽略了很多事,一经龙团长提醒,便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哦?”唐基听闻此言,警惕起来。
“唐叔你想,禁止渡江的命令本身不可理喻,偏又是在我们刚提出作战申请时下达,时间过于巧合,此为其一。”虞啸卿将心中疑惑娓娓道来:“其二,美军飞行侦查图本该在飞机回来之后同一时间送到禅达和昆明,可每次我们都晚于昆明,这延迟的时间,意味着什么?还有关键的其三,龙文章此次渡江,标出些许侦查漏洞,我注意到,其中有几处日军防御工事,即便是空对地,也应该第一时间发现,可是,我们的飞行侦查图里根本就没有……”
唐基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你是说……”虞啸卿轻轻点头。
唐基:“那这次进攻……”
虞啸卿:“进攻一定不能受影响。我们要在这一个月内,把问题搞明白!”
唐基:“要是搞不明白呢?”
虞啸卿起身踱至窗前,目视远方,坚定地说:“那也得打!”
事实上,虞师并非虞啸卿认为的铁桶一个。在他秘密组建侦查小队之后的第三天,昆明就得到了消息,随即派了一队军官驻扎禅达,美其名曰督战,实则就是对虞师高级军官进行监视,无奈,虞啸卿的渡江侦察计划胎死腹中。昆明此举有点狗急跳墙,虞啸卿更加坚信是有人要挡虞师的路,正当虞啸卿着手准备弄清真相的时候,老家却传来噩耗:肖素素死了。
8、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的生死是能牵动虞啸卿这个战争狂、阴谋家的心,那就肖素素莫属了。湘北派来的家丁说,老太太本来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来了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说虞慎卿死了,还是虞啸卿亲手杀的,当时老太太就不行了,抱着慎卿的照片卧床一月,最终撒手人寰。老太太临死前写了封信,让家丁带给虞啸卿:九泉之下,母亲代儿向慎卿赎罪。
世人皆赞虞啸卿治军严谨,大义灭亲,有功无罪,只有肖素素知道他的心魔。当年虞啸卿陷害李明艳,肖素素就有所察觉,唐基夜会虞啸卿,肖素素破天荒扒了门缝,若不是怕儿子走上歪路,她这样的大家闺秀岂会如此下作。得知虞啸卿的计划后,肖素素十分矛盾,奈何,虞家当时风雨飘摇,若不让虞啸卿放手一搏,恐怕自己就只能带着儿子远走他乡,成全虞良投靠李家之举。私心使然,她并没有阻止虞啸卿自导自演剿匪大戏,只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会狠心杀了李明艳。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也为了给虞啸卿赎罪,肖素素在之后的十余年里,掏心掏肺地对虞慎卿好,比亲生母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后又将心爱的侄女嫁与慎卿,一家和和美美、其乐融融,就在肖素素几乎已经将陈年旧事忘却之时,慎卿却死了,还是被啸卿砍死的。
虞啸卿手执家书,摊在椅子里,一副没了魂儿的样子,张立宪喊了几声都没反应。张立宪察觉出他的异常,但各路军官都已应召而来,英美代表也等候多时,作战会议实在耽误不得,于是连扶带拽地将虞啸卿拖到了会议室,好在,一看到沙盘虞啸卿就本能地挺直了腰杆。
张立宪正盘算着,待会议结束,叫个医生给虞啸卿看看,就听一阵喧嚣,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龙文章裹得像个血粽子,不管不顾地闯进师部,还冒着被虞啸卿砍头的风险,拉开了沙盘大战的帷幕。他疯狂、卑鄙、残忍、冷血……一番鏖战,杀得虞师片甲不留。他不是懦弱怯战,更不是要虞啸卿难堪,他只是不忍心看着虞师、看着川军团、看着虞啸卿去送死……他盯着虞啸卿的眼睛,目光灼灼,渴望着虞啸卿能够懂得。
只见虞啸卿面色惨白、赤红双眼、青筋外露,仿佛有万丈怒火压于胸口,列位只当是被龙文章气的,哪知道,自读完家书,虞啸卿便没了魂,仿佛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自己几乎没有意识。直到沙盘惨败,他仿佛真的看到了虞师在硝烟滚滚的西岸全军覆灭的惨状,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母亲穿着当年的红裙,正坐在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朝他招手……他在心里不禁大笑,好啊,瑞平死了,慎卿死了,母亲也死了……如今,连虞师也没了,他虞啸卿还有何必要苟活于世?突然间,撑着自己的那根线,断了,虞啸卿如坠深渊。
又是那个鬼哭狼嚎的梦,李明艳衣衫不整,一手提着二黑的头,一手拽着他的衣领,不断拉扯,不远处是慎卿在哭,一边哭还一边叫“哥哥”,声音凄厉,却还透着亲近,他害怕极了,一把甩开李明艳,一路狂奔,可是不管他怎么跑,他们母子俩却始终离他不远不近,哭哭啼啼。跑着跑着,他撞到了一个人,是祁瑞平,他将他挡在身后,说:“啸卿莫怕,有我在。”虞啸卿躲在祁瑞平的背后,刚欲松一口气,却看到了他背上的血窟窿,一枪毙命,贯穿心脏。虞啸卿瞬间瘫软在地,李明艳、虞慎卿、祁瑞平……还有肖素素,齐齐向他走来……
一觉醒来,虞啸卿已是泪流满面。
9、
心灰意冷后,虞啸卿一心求死,求死而不得后,又开始一心求战。一方面,他联系虞良,让他直接去找重庆高层,就说已经有了新的作战计划,再次请求允战令,另一方面,他找到了龙文章,甚至当众给他下跪,只为求得克敌之法。看到如此脆弱的虞啸卿,龙文章心如刀绞,他问他:“为什么你宁可不要尊严,也不肯重新振作?”言毕,丢给虞啸卿一张四次渡江侦察后完成的敌方防御工事图。
虞啸卿患上了轻微抑郁症,每日靠注射针剂度日,根本无法静下心来研读任何资料,龙文章的地图摆在案几上数日,都不曾被翻看。昔日意气风发的指挥官,现在却如枯槁一般,摇摇欲坠。
唐基不懂打仗,却深谙人事。在昆明方面一系列针对虞师的行为得到证实之后,他怒不可遏,誓要将捣鬼之人查出,于是,一边吩咐四大金刚照顾好虞啸卿,一边亲往昆明。
然而,唐基只走了两日,便打道回府,看见他风尘仆仆地进门,虞啸卿心中疑惑,未及发问,唐基便把他拉进屋,开门见山道:“我们的侦查图被人做了假。”
“什么?”虞啸卿难以置信:“唐叔,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有真凭实据?”
唐基道:“每次飞行侦查图到达昆明后,那人都会利用职权制一份假的给禅达,隐去部分敌情,是想借RB人之手,报销掉整个虞师!”
虞啸卿惊讶道:“那人……是谁?”
唐基缓缓道出一人名,虞啸卿踉跄一下:“李明峰……是他……”
唐基叹了口气:“八年前,他娶了迟部长小儿麻痹症的小女儿迟婕,仕途顺风顺水。这回我去昆明,也见到了他,他让我替他转达一句话。”
“什么?”虞啸卿问。
“节哀顺变。”唐基说。
“是他?是他将慎卿之死告诉了母亲?”虞啸卿怒吼一声。
唐基连忙将虞啸卿按在椅子上,安抚片刻复又接着说:“我找到在昆明供职的旧识,他帮我调阅了留在昆明的飞行侦查图,我对比之后发现,咱们这份是动过手脚的。我那旧识说,李明峰是在虞师粉碎日军上一次全面进攻后,也就是慎卿死后,主动要求从重庆调来昆明的,大家都知道迟部长在老头子那风头正劲,所以昆明那边颇有李家父子只手遮天的架势。”
“他如此孤注一掷,这是在为他姐姐报仇?”虞啸卿皱着眉,目光阴冷。
“还有慎卿。”唐基道。
唐基的消息很及时,及时为虞师止损,也及时将在颓废中不可自拔的虞啸卿点醒,如若再不振作,就只能为人鱼肉。
是夜,虞啸卿克服身体不适,连夜撰写密电,揭发李明峰篡改重要军事情报的行径。虞师手上的侦查地图虽是铁证,但却没有证据证明是就李明峰干的,虞啸卿在这种情况下贸然上书矛头直指李家,并非沉不住气,而是另有打算,虞良不负所望,几经斡旋,终于拿到重庆直接签发的允战令,此刻,密电呈上,起码可以暂时杜绝李明峰再次插手反攻之事。
李明峰得知重庆直接监督虞师渡江总攻后,气急败坏,回家狠狠揍了自己那小儿麻痹症的媳妇儿一顿。偏那迟婕懦弱,也爱惨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李明峰,挨打后不告状,反而敦促父亲尽快想办法牵制虞师,于是,一出以数万人命为代价的闹剧悄悄酝酿。
10、
对李家的仇恨让虞啸卿很快从丧母的颓废中走出。什么沙盘大战、什么自戕、什么下跪,都跟做了一场梦似的。JY战场多年的他,一旦振作便很快捋顺条理,他第一时间拜访英美盟军的高层军官挽回局面,之后,还亲自去了昆明述职,拉拢能拉拢的、利用能利用的,如此高调行事,算是正式与李明峰宣战。昆明之行结束后,虞啸卿集结整个虞师训话,在这位天生演说家的鼓舞下,官兵们一扫阴霾,士气大振,斗志昂扬。
台上,虞啸卿只瞥见龙文章一眼便已心潮澎湃,台下,龙文章满心都是虞啸卿意气风发的模样。训话终了,虞啸卿马不停蹄赶往横澜山,龙文章则急匆匆返回祭旗坡,自始至终,俩人都没能说上一句话。
返回祭旗坡后,龙文章把自己关在简陋的作战会议室里,来回踱着步子,他兴奋,他终于振作;他开心,他身体无恙;他担忧,他可能随时发动总攻;他失落,他定会为沙盘之战怨恨……孟烦了隔着门缝看到自己的破烂团长一会儿喜笑颜开,一会儿愁云密布,像被踩了尾巴的老鼠一样不知所措,他顿觉不好,门也没敲便闯了进来,拉着脸阴阳怪气地问龙文章:“团座大人怀春了?”
龙文章先是慌乱,后是落寞,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哪容得下春暖花开:“烦啦,放心吧,我答应过你不说。”
“可你满脸都是恨不得把命献给他的贱样!”孟烦了步步紧逼。
龙文章苦笑着摇摇头:“我给我的,不会捎带上你们。”
孟烦了一把薅住龙文章的领子,怒吼道:“生拉硬拽的多低级,脏了您的手,不如演出苦肉计,让我们自己个儿奉上的好!”
“你想多了。”龙文章推开孟烦了,径自朝门外走去,走到一半,再次开口:“烦啦,就算我不说,他也会有办法。”
的确,虞啸卿再没来问过龙文章,直到郝老头殒命,祭旗坡才再次迎来师座大驾。刚经历过疯狂一役的龙文章赤裸着上身,被硝烟熏得黑鬼似的从战壕里爬出来,此前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脸上、胸前、双肘、腹部大面积结痂,一直延伸到皮带下面,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疤痕触目惊心。这是虞啸卿第一次认真看龙文章的伤,之前,血粽子似的龙文章出现在师部时,虞啸卿整个人都是游离的,精神恍惚、眼神涣散,哪里还知道心疼。
如今,看到这样的龙文章,虞啸卿不自觉蹙起了眉,紧紧握住拳头,心也开始抽搐。他转身朝会议室走去,龙文章急急跟上。房间里,二人咫尺相对,虞啸卿缓缓伸出手,指尖从龙文章身上的伤处轻轻滑过,留下温热的触感……这个人,冒着杀头的风险四次渡江、进敌军封锁圈如入无人之境、他对同伴不离不弃、砾石上匍匐数公里,挫骨削肉,有如凌迟……他用生命挽回了整个虞师,换来的却是仇恨和羞辱……
“我欲护你周全,奈何有心无力,你这一腔赤诚怕是错付了……”虞啸卿一边轻抚着伤疤,一边悠悠开口。
“马革裹尸既是你的理想,我亦以此为荣。”龙文章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虞啸卿:“我从不是什么心怀天下、刚毅磊落之人……”
龙文章:“我亦有不能为外人道的往事。”
虞啸卿:“你更名南下……乃是不得已。”
龙文章:“你也没有自己说的那般不堪。”
虞啸卿颔首淡笑,龙文章面容严肃。
虞啸卿:“我研究了你的地图,新的作战计划……”
未及虞啸卿言毕,龙文章便急急插话:“大雾天……”
虞啸卿惑:“什么?”
“进攻……”龙文章:“大雾天……200老兵……通过汽油桶摸上二防,以半山石为救命石……直取主堡,里应外合……”龙文章一口气儿说完了自己疯狂的攻击方案。
虞啸卿:“不是不肯说吗?”
龙文章:“……”
虞啸卿:“200老兵……”
龙文章:“我带队。”
虞啸卿:“别人……”
龙文章:“别人不行。”
虞啸卿:“我已有我的计划。”
龙文章:“玉石俱焚?”
虞啸卿:“你怎么知道?”
龙文章:“你得活着,为死了的人多做点事。”
11、
龙文章原名叫什么,连他自己都忘了。曾几何时,他也像其他男孩子一样一腔热血保家卫G,不顾母亲泪眼婆娑的挽留,毅然远走他乡、扛枪入伍。彼时,他们的部队是精英中的精英,民族振兴之希望,ZH崛起之脊梁,头顶上的光环和灵魂中的力量撞击出对未来五颜六色的憧憬,然而,现实的惨不忍睹给了龙文章当头一棒,一夜之间,精英部队不战而退、溃不成军,N城尸横遍野、JG哀鸣……他们不仅没能守护住自己深爱着的土地,还一并失去了朝夕相处的战友和骨子里深埋的骄傲,堂堂七尺男儿,混在一群乌合之众中,如行尸走肉一般南下逃亡,一路上丢了姓改了名,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他龙文章仿佛已经彻彻底底死了一遍,到达缅甸的,只是一具行尸。
行尸听祁瑞平讲他从戎16年,好不羡慕,这位祁团副从参军的第一天就看清了这个世道有多黑暗、多泥泞,所以他不会失望,更无从堕落。他在一片混沌中左右逢源、怡然自得。看到祁瑞平死去,龙文章并没有多少哀伤,他想的是:老哥,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然而就在他备受煎熬一心求死之时,上天又跟他开了个玩笑,孟烦了等一干想家想疯了的孬兵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他曾丢下伤心欲绝的母亲、失去亲如兄弟的战友,空喊了数年保家卫G的口号,最终,还辜负了全心信赖他们的N城百姓,他早已没了苟活的勇气,如今,便豁出去再许一个承诺,拼了命也要实现,之后再去赴死,也不枉这尘世间的一遭轮回。
“走,我带你们回家!”从喊出这句话开始,他生命中最华丽的绽放拉开序幕,他一脚一个将数千迷途者踢进队伍,又把他们埋在了怒江边,他把自己送上军事法庭,又摇身一变成了团长,他想,也许这正是上天给他的一个机会,于是,他不再萎靡,而是发了疯似的想打仗,他要还债,他要……赎罪。
还债,谈何容易。这是一个孤独而痛苦的过程,好在,他遇见了自己的同类。那人披着华丽的外衣,却背着肮脏的秘密,两个人伪装着、算计着、搀扶着、支持着,一个不能睡,一个不敢眠,在无数个清冷的夜晚,他们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就这样,一路走来,两个人始终近在咫尺,却终究还是成了彼此的此生里的求而不得。
如今,所有徘徊和犹豫都因仇恨而拨开云雾,他们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生死对决。放下眷恋,他把自己送进了汽油桶,而他,则许下了人生中最重的诺言。无数次的推演,他布满骇人疤痕的脸上神采奕奕,他多想伸出手再次轻抚,可是……只怨生不逢时,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对他说:“你等我,妖怪树下庆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