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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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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大小姐,人请过来了。”
“嗯,你先下去吧。”芸儿朝众人作了个揖,随后缓步退出屋内,并顺手将门合上。
“爹,我……”乔林见来者是自己的父亲,赶忙迎了上去,却在半道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只得悻悻停下脚步。
“抱歉,祖父,还劳烦您特地跑一趟。”
“无碍,莹儿,你可有好些了?”乔莹的祖父朝乔林冷哼一声,而后几步走到床榻边坐下。在看到缠在对方额上的布条后,他的目光立马柔和下来,苍老的面容上也显出几分心疼。
“好多了,谢祖父关心。”乔莹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此番请您过来,是有一事要同您商量。”
“何事?”
乔莹转头看了眼乔林父子,缓缓道:“明日一早,我便遣人将乔安送走,这件事便到此为止罢……”
“不可!”乔莹刚说完,她的祖父就出言反对,“他既出手伤你,怎能就此作罢!”
乔林闻言忙起身准备开口求情,但一想到父亲的脾气,他又把话给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头看向乔莹,只见对方轻摇摇头,用眼神示意他先坐下。
待乔林坐回椅子上,乔莹才道:“乔安同我是一家人,此事,我不与他过多计较,只当他是失手。”
“荒谬!现在全府上下都晓得他是要杀你,你怎可说这种胡话!”乔莹此话一出,便惹恼了她祖父。他从未想到,自己一手培养的继承人竟会说出这种有违族规的话。
“当时只有我们几人在场,我若这般说,旁人也怀疑不得。”乔莹抬起头,直直对上其祖父盛怒的目光,“父亲自我年幼离开后便杳无音信,婉儿也……我实在是不想再看到任何亲人……”思及父亲和妹妹,她幽蓝的眸子不由蒙上一层水雾。自己的两位至亲,何尝不是这令人窒息的家族传统的牺牲品。可这缠人的桎梏,她却无法打破,也没用勇气去打破。
乔莹的祖父微微一怔,而后皱着眉头避开对方的目光,出乎意料地没有出言斥责。
乔林见有希望,忙扑过去跪倒在自己父亲面前,伸手揪住对方的衣袖,“爹,我就安儿这么一个孩子,求您放他一条生路啊!”
乔莹的祖父缓缓低下头,盯着涕泪满面的乔林看了许久。末了,他长叹一声,拂袖而去。
他虽什么都没说,但乔莹知道,他这是妥协了,“二叔,把乔安带回去收拾下行李吧。若实在不放心,可派两人同他一道离开。”乔莹转过头,目光终是落在乔安身上。这是出事后,她第一次正眼瞧这个弟弟,“乔安,你现下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不会在意,因为这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外头总是比不得家里,往后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万事三思而行,晓得么?”
始终低着头的乔安闻言慢慢抬起头,眼眶略红,正当他张口准备说什么时,却被乔林一把扯过,“哼,惺惺作态!”言罢,他还狠狠瞪了乔莹一眼,随即拉着乔安快步走出房间。
对于乔林过河拆桥的举动,乔莹并未有过多表示,只是抬起手,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
“乔,你不生气么?”
“嗯?”
“他这么过分……”
“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猜到他会这样说。”乔莹笑着牵了貂蝉的手,细心地将那紧握成拳的五指揉开,“习惯了,也就不会去在意。”
貂蝉咬了咬下唇,终是缓和面色坐下来,“你刚刚提到你父亲和那个婉儿,他们……”见对方微皱起眉头后,她忙改口道:“若你不想说的话便不说了。”
“这些事你知道也无妨。”乔莹掀开被子的一角,冲貂蝉眨眨眼,“只是我的家事有些长,蝉儿这么坐着听怕是会累。”
“贫。”貂蝉轻拍了一下对方放在被子上的手,随后脱了长靴和外衫爬到床榻上。因着一夜未合眼,所以此时靠在乔莹肩上的她看起来很疲倦,而对方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
“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
貂蝉摇摇头,顺势蹭了蹭乔莹的肩窝,“我想听你的事。”说完还很顽皮地玩起了对方的手。
这真的是比自己还要大三岁的姐姐吗?
乔莹有些哭笑不得,但最后还是随貂蝉开心了。
“你可记得潇雨的父亲?”
“嗯,见过一面。”貂蝉眯着眼睛回忆了许久,但还是无法记起那男子的具体样貌,“他好像不常待在乔府。”在她的记忆里,乔潇雨一直由苏青独自照顾着,极少能见到其父。老实说,她觉得比起那不常露面的乔沐,孟江更像是乔潇雨的父亲。
“的确。毕竟他手上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没有多少空余时间在府里待着。”言罢,乔莹又苦笑着摇摇头道:“可那终究只是个借口罢了。”
“借口?什么意思?”
“他不过是在以这种方式逃避乔家强加于他的命运而已。大嫂……非他所爱。我本以为潇雨的出生能稍稍改变他的态度,可没想到他还是这般心肠冷硬。”一想到怯懦懦缩在苏青怀里的乔潇雨,乔莹便觉得又气又心疼,细长的眉毛立刻紧拧在一起。但随后,那种无力感又自心底涌出,横堵在胸口。
自己的父亲,又何尝不是如此。
貂蝉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安慰似的拍拍乔莹的手背。
在对方的安抚下,乔莹很快就稳住了情绪,“我与大哥同父异母。我的娘亲,也非我父亲所爱,不过是家族,硬塞给他的‘物事’罢了。”
难怪乔家的继承人会是乔莹,而不是她的哥哥乔沐。这困扰了貂蝉许久的问题,终于在今日得到解释。
“他虽不喜我母亲,但在我和妹妹乔婉出生后,多少是给了我们应有的关心。就在我以为我们一家人能正常地生活下去时,族里却以那可笑的双生女婴诅咒为由,强迫父亲将婉儿送到稷下寄养,并不准她今后再与乔家有任何牵绊,父亲因此一气之下离开乔家就没再回来,而我娘亲,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哪儿受得了一下失去两个亲人的痛楚,积郁成疾的她没过多久就去了……因为父亲不在,所以继承人的身份,自然就落在我头上。呵,旁人只晓得这位子光鲜亮丽,却不晓得,坐在这位置上的人,不过是一只被关在精致鸟笼里的金丝雀罢了……”乔莹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有些疲倦地阖上眼,“我很想父亲,也很想婉儿,可我连他们在哪儿、近况如何都不知道。”
泪水轻飘飘地滴落在手背上,却是那么地疼。貂蝉抬起头,在看到那张满是泪痕的面容时,她的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
那个初见时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模样的人,那个冷静到极致的人,那个心思缜密的人,终究也只是个脆弱的女子罢了。
“双生女婴诅咒,那是……?”
“江东乔氏除了雄踞一方的商贾身份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乔莹顿了一下,而后缓缓道:“乔氏是古老的魔道家族,源自太古的力量在血脉中代代相传。因为先人留下了双生女婴会将家族引向败亡的预言,所以在我和婉儿降生后,惧怕预言成真的他们就决定送走婉儿,留下我作为今后的继承人。可我是那么的平庸,并没有展露出继承人应有的力量,于是失去耐心的他们要把我这美丽而又无用的‘贡品’献给吴王,来交换家族最后的荣光。”
“乔氏,魔道家族,太古……”貂蝉将这几个字细细咀嚼了一番,突然,她想起了那个很久前就听说过的传说,“是那个,能与神明进行对话的家族么?”
“那不过是个谎言罢了,我不信!”对于这个身份,乔莹表现出的更多是不屑与愤怒。她不明白乔氏一族为何会不计任何代价去试图触碰那毫无依据的事情,人便是人,神明便是神明,就算真的能与神明对话,她也觉得这近乎严苛的家族传统是毫无意义的,她只想如一个普通人般,和自己的亲人生活在一起。
他人越是艳羡的东西,放到身上便越是沉重。
貂蝉垂眸沉思了许久,而后她伸出手,紧抓住对方的肩膀,“乔,你有没有想过去与这些强加在你身上的痛楚抗争?以你的地位,完全有可能改变这一切。”
“改变……”乔莹茫然地望着神情凝重的貂蝉。
改变,于她而言是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接受,才是占据她人生的所有。
“对!你作为继承人,完全有权力去改变这些不合常理的规则,到时你就可以将你父亲和妹妹接回乔府一起生活。”
“……不,不可能的,他们不会让我这么做的……”当那一闪而过的动容消失在眼底时,乔莹颓丧地垂下肩膀,一个劲地朝对方摇头。这根深蒂固的东西,怎能说变就变。
“你这次不是已经在与你祖父进行抗争了么?”貂蝉不明白,眼前这个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差。自信的时候能如雪中寒梅般傲视众人,不自信的时候却又如雨中浮萍般任人摆布。
“那不过是我利用了些人的弱点罢了。”乔莹苦笑着摇摇头,为自己当时的言行感到自责,“人,到底还是被情绪牵着走的。祖父虽不提,但我晓得,父亲终还是他的心病。再怎么冷酷无情的人,被触及痛处时,都会变得脆弱罢。我并不觉得这种侥幸能成为我去冒险的理由,因为我无法读懂乔家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在我决定担负起你的人生后,一言一行,更需思量,万不能令你因我而受到牵连。”
这个傻子为何总能轻易撩拨起自己的泪意?
“可我也只是希望你能过上遂愿的生活啊……”貂蝉的手自乔莹肩上无力地滑下,她倾身将额头抵在对方肩窝上,而后无声地落下眼泪。她猛然间发现自己在遇上乔莹后,竟变得脆弱了不少。
“蝉儿,你这次又是因何而泣?”
“因着……我心里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