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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冥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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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河从死亡之海出发,横穿过占星乡,又绕了大半个琉璃境,最终进入了魔界。黑雾弥漫的魔界入口,那河在乌鸦的簇拥下,不疾不徐地向着地狱深处前进着,像个古老而又不怀好意的魔物。
那是,冥河。
我张目结舌,在被冥河撑船的渡河人用打量土包子的眼神瞟了无数遍后,终于没忍住问,“这这这这就是冥河?!”
“是的少年,就算你没有见过,难道你没在课本上学过吗?三界十方最长的河,课本上不会没写。当然,除了人界。”
“它怎么,好像变了向?”
“因为所以,它自己愿意。主神不赐予魔界光,死亡之海会赐予它别的力量。”他看着迷雾中的冥河河面,漫不经心地说。
我抱着船头朝下打量。
船下冥河水汩汩流淌,将上方的空气侵染成了浓郁的暗黑,只留下船上一盏孤灯发出微弱光芒。
“别碰它!”他拿桨拍掉我舀水的手,“你会没命的。”
“......谢谢!”
他无聊地撑了会船,在经过一段无聊的沉默之后,开口问道,“你哪族人?去哪?”
“七层地狱。”
“一来就去魔都,野心还不小。去打工?”
“嗯,”我点头,“边旅游边赚点钱花。”
“流浪儿,占星族的?那来点魔法把河面点亮吧,今晚这雾实在太浓了。”
“......我不会魔法。”
“......”
我想了想,“大叔你看我像个魔族不?”
渡河人一愣,继而满脸同情地看着我。
片刻过后,船突然停下,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却直盯着我身后,像见了鬼一样,大张着嘴和眼睛。
......不会是要变异了吧?
这渡河人虽然长相与人类相似,却是个接近三米的大胖个子,又有稀奇古怪的纹身布满全身,刚才还不觉得,配上这副表情......我下意识就倒退到了船尾,“你你你不知道就算了,当我没问......”
“守河人......”
“啊?”
我扭过头。
背后还是雾,但雾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一些。定睛去看,能看见在漆黑的冥河水尽头,一层地狱的口岸正在缓缓靠近。
朦胧中,似乎有道黑影立在那口岸边,那黑影纹丝不动,如同一块黑色的大石。
原本平静的冥河水到了它跟前,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猛地从水中跳一米多高,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包围圈,在它周围疯狂地上蹿下跳。
如果它们能开口说话的话,音量一定不亚于五百个个嗷嗷待哺的小孩。
那黑影似乎动了动——我这才看清,它被一身宽大的黑袍罩了起来——它们立刻便安静了下来,匍匐在它脚边,缓缓冲刷着口岸。
渡河人张着嘴,几乎要掉下哈喇子。
“......”
我再度转过头去。
黑影消失了。
“大叔??”
渡河人猛回过神。
他四下看了看,咂嘴道,“好吧,给我十个金币,你可以下船了。”
我数了十个金币给他。
他看着我的包,“穷小子,不要坐城市空中马车,那是专门宰外族人的,去找个进城的便车吧,你长得不丑,会有人载你的。”
“......谢谢!”
我在刚才那影子站着的地方下了船,脱口而出,“刚站这那是什么啊?”
“..................”
“你也看到了?!”
我点头,“那是什么魔法,能让冥河跳过来跳过去地围着它?”
“......”他大笑,从我上船开始,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满脸肉抖,“那可不是什么魔法,那是守河人!那是冥河的主人。”
“冥河的主人不是魔王吗?”
“当然不是!你小子到魔界来混怎么能这么无知?魔王这都换了好几届了,冥河主人可是从无光时期就在魔界了!”
“那他得多大了?”
“这谁说得清呢。”
我看了冥河水一眼,“他一定什么都知道。”
“那是当然咯。”
“喂?”
“喂喂,你身边有人吗?”刚拿到通讯器,便有个声音大声嚷嚷了起来。
我看了房东一眼,“有。怎么?”
“......你开个影像,让他走开吧!”
我摸遍全身,好歹摸出一只小巧的墨绿色魔法石。这颜色十分少见,我不大舍得,却被房东一把夺了过去,“这甚至没有我的小指甲盖大!”
她还是用魔法镜将影像连接起来,并在魔法镜显现出影像前迅速走开了。
魔法镜已经十分破旧,功能退化,只能显现出半透明影像,而且总是出现接触不良一样的断影现象。透过这层半透明的断影,我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可疑的家伙,似乎还背了个包,
“你干嘛?钱多得没处烧了跑到中心去开影像!”
“咦,我刚下班,这是工作得的小费啦。银行没法发现,晚上买份上等牛排还有剩......”他看了我一眼,轻咳了一声,“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你知道我今天听到什么吗?你知道‘亘古岁月’多少钱吗?”
他卖关子的时候眼睛是狡猾的水蓝色。
十秒过后,他若无其事地主动开口道,“那你知道按照我俩现在的工资还要还多久吗?”
“一、万、八、千、年!冰极人的平均寿命才三千年诶!我中和一下我妈的血液,就算能多活两千年吧,到死都还不上零头!”
“......你比我还悲催,连自己是个啥都还不知道,万一活一百年就给嗝屁了......”
我被他说的有点不高兴,“我知道。”
“对啊!”他兴奋地点头,“啊?你知道什么了?”
“一万八千年,五年前我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
“判决书上写了啊!”
我原本以为他至少会反省一下自己为什么没早些看判决书,他却立刻就质问起我来,“你都知道你竟然还能这么幸福地做着苦力?!”
他摇摇头,“算了算了,既然我们已经互通有无,废话少说,这就走吧。”
“......等等,金毛你还记得杜德是怎么没的吗?被渡河人看见咱们身上有没被解除的审判魔法,他会直接让冥河吞了我们的!”
那家伙得意洋洋,“我不怕他。有个朋友给了我出冥河的手令,不会有人敢阻拦咱们的。”他从袖口里抽出一个闪着红色光芒的卷筒,只抽了一半,“诺。”
“事不宜迟,我看今晚就动身,到冥河汇合,再去我家怎样?你不是想去冰极......”通讯器里的声音突然断了一下。
魔法镜开始撕扯出双重身影。
“喂......能听到吗?”
啊,时间快到了。
我看了看不远处的酒瓶,“嗯。”
他又道,“现......走......冥河......见......”
“......不......不散......啊...”
影像断了。
一个小时后,我走出房间。经过窗口时,房东探出她的大头颅,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似乎在做针线,“先生,您这么晚要去哪?”
“透气。”我示意了一下手里的酒,又加了一句,“喝酒。”
“最近在戒严,这么晚了,您可千万不要走得太远。”她目带担忧,夹杂着几分怀疑成分。
我点点头,“谢谢。”
我突然想到,过了今晚我就将成为魔界永远的通缉犯,不会再有机会来了,下意识就朝着一层地狱中心走去,想再溜上一圈魔界夜市。
魔界的夜市非常非常有名。
许多年前,在天界和魔界的和平时期,逛魔都夜市是天界某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最爱做的事,他还在自传《夜话》里写道:魔界有最辣的酒,最美的魔女和最难忘的艳遇,只有到了夜里,七层地狱才算是真的活了过来。
尽管许多年后,两界闹崩,此书成为天界禁书,双方都开始对对方实行从政治到经济到文化的禁止规定,时不时还会有魔族在天界失踪、天界人在魔族被揍的消息传来,战争一触即发......尽管如此,仍然还有一些天界人无法抗拒诱惑,铤而走险地易容改装来到魔界,想来夜晚的地狱街头看一看永恒燃烧的地狱之火。
最初我也喜欢没事就来逛逛,喝酒,看魔女们跳舞、打架,凑热闹赌一把什么的。这几年,一是因为没钱,二是因为想早点还钱,我俨然已经成了一个工作狂,朝八晚九、单休,一周有不少于八十四个小时都在办公室,不是在上班,就是在上班的路上......掐指一算,距离上次出来,都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
我站在一层地狱街头中心,揉了一把眼睛。没有看错,夜市消失了。
沿途的路灯闪着黄光,路灯之上,一群穿着制服的地狱治安队员们骑着佩有地狱标志的鹰头马身的魔怪在上空来回地巡逻,整个城市,非常、非常安静。
地面的积水中,一个模糊的男子身影倒映出来。这人没钱,没魔法石,一无所有,两手空......哦不,手里有酒。
“喂,你是做什么的!怎么这么晚还在外面!”一个治安队员催促坐骑朝我俯冲而来。
我给他看我的地狱居留证,“我的朋友在我这落下东西,让我给他送过去。”
他皱着我扫我一眼,“你是罪犯?”
公务员可以通过看到审判魔法来识别罪犯身份,以提高警惕,我无从抵赖,“是的,我不小心破坏了文物......”
他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容,“你朋友在哪里?”
“路南区。”
一阵突兀的哟哟呵呵的打闹声从我们头顶掠过,清脆的少女声音在队列前端响起,“哥,妈问你什么时候回去!哥!......亚利!亚利·徳本·斯兰特!!!”
治安队员把证放回我手里,朝她喊道,“跟她说我值夜班。”
“妈让你不要总是拿值夜班当借口,赶紧去见茉莉小姐,否则她让你好看!”
空中治安队零星地发出几阵笑声,有人大声道,“亚利,原来你今晚申请夜班是因为有相亲活动啊!早知道我就让艾伦来了,免得耽误了你的终身大事!”
“......队长,别开玩笑了。莉莉!现在正在戒严,你要把爸的坐骑偷去哪?!”
“睡不着,夜市没了,我们出去逛一圈。”
他立刻骑着魔兽跟了上去,“回来!未成年晚上不准出城!”
我趁机走到乘车的地方。
一辆跑夜路的空中马车突然停在我的面前,车夫叼着根牙签,“先生?需要乘车吗?”
我忙道,“要要要!但我没钱,你愿意......”
马车“刷”地一下从我面前消失。
......你愿意载我的话我可以请你喝上等的王室红酒我还没说完呢。
我意识到对出来跑夜路赚钱的司机不能这么诚实,并准备在下一个司机面前暂时隐瞒自己没有钱的事实,等我们聊得开了,我再把这两瓶好酒塞给他,绝大多数魔族一生都没办法喝到一口王室的酒,我相信他会原谅我的。
但下一个驾着马车的牛头人并没有第一时间给我开车门,而是操.着憨厚的口音问,“先生,你想去哪儿?”
“冥河口......”
马车再度“刷”地一声从我面前消失。
“......”
一个流浪汉靠在墙角,懒洋洋地抠着脚丫子,“小伙子,你既然决定了这个点去冥河口岸,请在临死之前把你身上这件虽然有些旧但还算漂亮的外套送给我吧。”
我在魔界待久了,也知道占星族的流浪汉最喜欢以懂占星术为由占取小便宜,所以没有理他。
下一辆车来时,我一言不发,坐上马车说,“先往南边走。”
车夫一言不发,扬起鞭子,“啪!”魔兽风一般地在空中奔跑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