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之书》某甲某乙

1、金毛

　　那是一个肤色雪白，长了一双冰蓝色的大眼睛，脑袋上顶一头白金色软毛的家伙。
　　也许是看我和他一样，在千奇百怪的魔界生物面前，外表还算正常，也许是因为我们同为异乡人，总之，就在那天傍晚，那家伙在魔方广场的大马路上拦住我，对第一次见面的我诉起苦来：魔界女性太注重外表，他找不到对象。
　　我初来乍到，但也知道魔女是三界十方受到追捧最多的女性。
　　她们大多脸蛋美艳，身材火辣，而且性.爱技术一流，擅长让各族男性为她们争风吃醋。
　　这家伙长得非常漂亮，但他似乎不是她们那杯茶......
　　我说，“我听说魔女们更喜欢本地人。”
　　“嗯，本地魔族男都长得很丑。”
　　“他们都有肌肉。”
　　“有肌肉又怎么了，在我家我可是一号美男子！”
　　“那你怎么不回家去？”我问。
　　“哎，魔界现在经济发展得好嘛，趁年轻，出来捞一把。”
　　“去天界怎么样？天界历史悠久，古迹保存得很好，天界女性也不喜欢肌肉男，值得一去。”
　　“不不不，”那家伙以每秒钟五次的速度左右摇晃着自己的脑袋，“天界等级歧视严重，只认背后有白翅膀的东西，人又多，还不如魔界呢。魔界我至少可以靠脸吃饭......你怎么会觉得那里好？你干哪行的？”
　　“我的正事是周游三界十方，刚从人界过来，计划在这待五年，下一站是天界，然后是花都，冰极，火国，占星乡，琉璃境，巨人城，死亡之海......”我见他露出了无聊的表情，赶紧停了下来，“我的兼职办公室在那边。”
　　“兼职还有办公室？！”这人重新打量了我，再次问道，“你做什么的？”
　　“为想离婚的人提供帮助。”
　　“......”
　　“具体做些什么？”
　　我和他一起走到广场上，有个雄性的魔族朝我们吹起了口哨，我回了一声，转头见那家伙的冰蓝色眼睛变得十分深邃，吓了一跳，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魔族人很多变态，你太单纯了......接着说，你做什么的？”
　　“哦，我为找上门来的那一方搜集对方出轨的证据，便于财产分割......人界有类似的职业，比如私家侦探或者律师，区别是魔界法庭上对出轨证据搜集手段没有限制。”
　　“生意好吗？”
　　“听说前几年还不错，这两年结婚率有些下滑，离婚案也减少了，而且多半都暴力解决，都懒得找我们了......”
　　路过的两个牛头人看了我们一眼。
　　他太惹眼。
　　我说，“因为新出台的婚姻政策，离婚需要承担很大的财产风险，更多人选择了不结婚。”
　　他的蓝眼睛又变得深沉，“我痛恨婚姻政策！”
　　这家伙脾气可能不太好，因为他眼睛一变色，脚踩的马路上便有一米的范围迅速结起了冰界。
　　一条碗口粗的花斑蛇带着它的两条小花斑蛇正从旁经过，突然被冻住身子，冷冷地吐出蛇信，“冰极先生，请不要吓到小孩。”
　　他冷静了片刻，花斑蛇带着孩子走了，我问，“你是冰极人？”
　　“我父亲是冰极人，但我母亲是火国的，你以后去这两个地方都可以找我。”
　　傍晚的魔方广场上，有异族流浪者在使用魔法表演，星系魔法散发出晨星般的光芒，在终年阴郁潮湿的魔界，显得格外治愈。
　　不少人聚拢了来看。
　　那家伙看了一阵，突然来了兴致，用手肘撞了撞我，“诶，我会我爸的冰魔法和我妈的火魔法，你想看吗？”
　　“啊？”
　　“你看！”
　　他手指广场中心一个巨大发光体。
　　那东西是魔方广场的标志性建筑物，也是魔界十大古迹之一，魔界称它为“亘古岁月”。
　　外形看上去是一本高达数十米，厚有上千页的巨大相册，其实是由大魔王陛下强大的水魔法变幻成的，非常柔软，颜色像年代久远的书卷，还可以自动翻页。
　　据说它已经在这里存续了上千年，把三界十方的历史大事件都记载在上面：混乱之战，魔界内斗，魔王大婚，经济危机，......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魔界生物们来到广场欣赏。
　　那家伙忽然闭上眼，嘴里还喃喃念着咒语一样的东西。
　　我登时有种不祥的预感，“喂！”
　　周围的魔族闻声看向这边。
　　前一秒还在自动放映的相册突然僵硬。
　　“......”

　　一滴水珠被他冰化，从他的指尖飞了出来，直接落在相册凹陷的中心。
　　下一秒，那枚冰晶仿佛忽然长脚了一般，迅速向四面八方蔓延开。

　　三秒钟后，广场上方的相册消失了，一块凌空的巨大冰砖取代了它。
　　“吼——！！”魔族愤怒地瞪视着我们。
　　“你是在找死吗................快变回来啊！！”
　　“别紧张嘛！一般人不给钱我都不让他看。”那家伙嬉笑着说，“你看好了啊，”他正色，五指猛地一收——冰砖上方仿佛出现了一只无形的手掌，将它收进拳中，随着他的动作，片刻间变成了一只棱角分明的烂纸团。
　　“......”
　　“吼吼——！！”数个牛头人马面人龇牙咧嘴地挥舞着狼牙棒围拢过来。
　　“变！”
　　他张开五指，纸团又回归原位，变成一块冰砖。
　　“.......”
　　他又捏紧拳头、张开五指，“看！”

　　他反复张开五指、捏紧拳头，“亘古岁月”就在他拳头的一握一松之间，变为冰砖、纸团、纸团、冰砖、冰砖、纸团......
　　“下面给你看我妈的火魔法。”
　　我这才意识到他的本质，大喊道，“等等等等——！！”
　　他动作一顿，看着我。
　　噩梦发生在那一瞬间——

　　叮铃铃铃铃，挂在门外的风铃忽然发出清脆的响声。
　　走进来的是个中年男性，开门见山地说，“我的太太出轨。”
　　类似的话这些年我少说也听过上千遍。一般来说，在进入主题之前，人们会加一大堆铺垫，这更有利于他们表明自己的受害者身份，也方便谈价钱。除此之外，他们的措词也会更含蓄一些，比如加上“我怀疑”、“我猜”、“也许”......
　　这人......？
　　“先生？”坐在桌对面的男人低声说，“你在走神。”
　　“啊，抱歉。”我咳了一声，从写字台上抽出一张白纸来，摆出一个记录的姿势，“您讲到您怀疑您的太太出轨了？请问她是否做出了什么引起您怀疑的举动？”
　　“比如早上出门，她不再亲吻您的脸颊，或是不再喝您亲手做的汤，或是晚上睡觉时，用魔法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您靠近？”
　　男人翘起腿，上身靠在椅背上。
　　他的耳朵很尖，颜色不像一个普通的魔族，地位一定不低。他并没有就立刻回答我，而是瞥了一眼我的笔尖，“你像个人类。”
　　我笑道，“我曾在人界待过几年，临走前有人送给我这支钢笔。”
　　他似乎只是随便说那一句，又继续了刚才的话题，“出轨的证据我可以提供。”
　　他的手里多出一个信封，搁桌上推到我的面前。
　　照片总共只有三张，但每一张都抓住了要害：第一张是两人在约会的餐桌下手指交缠，第二张是两人手挽着手笑着从情侣旅馆中走出来，第三张更加直接，是在旅馆中的阳台上，两个人捧着脸接吻。
　　这些照片比我助理拍得好多了。
　　这人根本不需要我。
　　我又抽出第二张照片。
　　照片中，美丽的夫人戴着顶遮阳帽，歪着头看着身旁的青年，嘴角露出优雅又不失天真的笑容。
　　起初，我只是觉得有些眼熟，渐渐地，那角度和笑容唤起了我记忆深处的东西。
　　要么是《魔方日报》，要么是《王室》，总之一定是在魔界最畅销的早报上，这个笑容曾经被报道过。
　　至于旁边那个金色头发蓝眼睛的家伙——
　　在人界的老电影里，有个老头子曾说，“蓝眼睛的人都很坏，你对他们再好，他们也不会跟你做朋友”。
　　这其实是对蓝眼睛的污蔑，他们都不坏，也很乐意跟人做朋友，只是智商有些令人捉急而已。
　　——两个星期前，那家伙还在我这说，“一个朋友给我找到了份薪水更高的工作，我们可以缩短还钱的年限。”
　　“......”
　　那家伙！！！！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先生，我想，也许您对我的工作有些误会，我能做的其实是为普通夫妇离婚提供出轨证据，而您显然已经有了这些证据......按照您的身份，如果需要后续程序，您的助手一定会为您办理，我是戴罪之人，恕我......”
　　“我不为炫耀身份来，”这个高级魔族说，“我是以一个普通丈夫的身份，希望你向那位先生转达我友善的提议。”
　　“......您请说。”
　　他说，“告诉他，我的太太很喜欢他，希望他不要离开她。”
　　“......”
　　他环视了一周我的办公室，“这里很好，但并不适合你。你应该得到你应得的。”
　　“......”

　　当天晚上，系着围裙的两米高的山羊怪敲开我的房门，“先生，一位先生给您送来两瓶上等红酒，”她的表情看起来像在嘲讽我，“看起来您要转运了。”
　　我嘴角抽搐。
　　托那家伙的福，这已经是我在魔界待的第五年了，而我还没有存到一分钱！
　　不但如此，每月工资到账的那天，魔都银行会在第一时间给我划走，只留下维持最最基本生活的资金：吃最劣等的面包，喝白水，禁止使用交通工具，只能步行或者搭别人的便车......省了又省，稍有不慎，月尾的两天还是要饿肚子。

　　实际上，作为造成魔界十大古迹之一的“亘古岁月”毁灭的直接当事人，尽管最高法庭考虑到那一道不可抗力的雷电，使我们免于后半生在监狱中度过，但魔界的民众并没有放过我们——那一年，魔都大大小小的报社对此事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深入报道，我们从损毁古物的流氓分子变成蓄意挑拨的极端异族，到最后，有报纸甚至把我曾在人界念书时翘过课的事报道出来，以此分析我是个品质多么低劣的生物......
　　那是一段接近噩梦般的经历，我唯一的感受就是舆论的力量比法律还可怕，甚至情愿被关入监狱，也不要在自由世界被别人指指点点。
　　眼看五年过去了......房东的态度也终于从坚决拒绝我入住变成了偶尔出言讽刺而已。
　　不行......我得让房东给我拿开瓶器来。
　　但她又先一步来找我了，“先生，有您的电话，是您的那位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