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与刀灵》艳新月

2、察觉

　　沉默在这片空间蔓延着，耳畔听到的，是船上人庆祝的声音，那方的喧嚣衬得这一边更是寂静。

　　刀灵低头看着这夜半时分的海面。

　　恰是满月，月光照耀下的海面波光粼粼，那色泽恍然间与之前海妖泛着银光的鱼尾别无二致。思绪忽然间飘到这里，他颇感无奈，却对这为美丽之物惊艳的本性无可奈何。

　　回过神来，又面对着海妖的步步紧逼。

　　“你看，你在犹豫。”海妖开口说着这话，同时引导海水将自己托得离木船又近了些，出现在刀灵视线所聚的那片海域，“你明明知道自己现在已经无法举刀了。”她轻声笑着，声音里带着那么一点小得意。

　　但看着刀灵偏头皱眉，抿嘴不语，颇有些垂头丧气之感，她却又不忍心了——

　　“啊，真是的，”她微微叹气道：“那么，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理我啊？”

　　“……”

　　“……一直在这里，没有遇到过同伴，很寂寞啊。”没有得到回应，沉默片刻后，海妖又开口道。可能是紧张又或是失落或者什么别的原因，她的声音没有之前那么清亮而是微带着沙哑之感。

　　刀灵终于看向她，面上还带着没有褪下的讶异之色，随后面露犹豫，不过纠结了片刻后就好似想开了什么，开口说道：“这艘船上有我效忠的主公。”

　　“我知晓了。”海妖见他终于开口说话，欣喜的笑便立即跃上脸庞。她笑着回应了刀灵的话，然后抬手，在虚空中用妖力画咒。

　　——这是以真名为誓的咒语。

　　最后一笔落下，咒语闪过微光便消失于空气中，不过双方都知道，它并不是真的消失了，而是已经作用在海妖身上，限制着她的一些行动。

　　“很抱歉，还有，”刀灵话语未完便在甲板上朝海妖行着自己国家的大礼，“十分感谢您。”

　　“啊啊，你可真是……”海妖叹气，但将话说到一半后又换了个话题：“呐……你就一点都不怀疑我是在欺骗你吗？”她勾唇笑着：“你应该知道的，即便是真名的束缚，但对于力量强大的妖怪而言，它也算不得什么。”

　　“既然已经选择相信您了，我便不会再怀疑什么，而且”刀灵停顿片刻，微微自嘲道：“即便您欺骗我，我也没有办法，从看到您使出结界的那时开始，我便知道——”情绪渐渐平静，他阐述着那个早已认识到的事实：“我无法战胜您。”

　　撒谎，明明你仍然满怀警惕，即便知晓这样并无用处。海妖这样在心底回着他的话。也正是明白这一点，她才不断地撩拨刀灵，立了真名誓后又在那里说这对自己无甚约束，她又想让他相信自己没有恶意，又忍不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来让他注视着自己。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刀灵这样的灵物生来单纯却也执拗，若是真的做过头惹他怀疑，他拼死也会与她争斗。

　　但就是不甘心呀。

　　我一见你心就开始悸动……为什么你眼中对我却只有警惕提防？那就这样吧，警惕我！怀疑我！然后我再对你软语相告。似真似假的言语通通说出口来，我的心情是真实的，你又如何能够区分那些话语的真假？

　　她不知晓应该怎样讨得他的喜爱，却知道怎样可以扰得他心绪不宁，让他对今晚的相遇久久不忘——即便那无关情爱。

　　于是她抿唇开口：“我也没有欺骗你。”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虽然说来可能有点奇怪，但请你不要怀疑，”这样说着，脸上飞上一抹薄红，她深深地呼吸一下为自己打气，又开口说道：“我对你一见钟情了。”

　　她看到刀灵听了她的话后，微微睁大了双眼，不知所措地涨红了脸。

　　比起之前一本正经暗藏警惕的样子讨喜多了。

　　这样想着，海妖又笑了起来。

　　所以说单纯也有单纯的好处不是吗？只是向他表露自己的爱意，就会因这喜爱而感到害羞，感到高兴。也是，说到底，刀灵这类生物，本也就算是因爱而诞生，因爱而生存的。

　　海妖忽然觉得自己知道该怎样打动刀灵了。

　　“我喜爱你。”她于是又开口说道，“你的本体，你的身姿，你的发，你的眼，你的一切一切……”这样说出来好似太过奇怪，因为这情感如此炽烈，实在不像初见之人会萌生的情绪。

　　——但又那么理所当然。妖怪总是执着而热烈的，特别是有关情爱的方面，一见钟情这种事情在妖怪中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有许多。喜爱他便说出口来，切实地表达出自己的心意，莫要等到与那人再难相见时才追悔莫及，妖怪总是这样直白。

　　海妖一直注视着刀灵，从她察觉到自己对他一见钟情时她便一直没有错眼地看着他，其实不看也没有什么关系，这片海域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即便眼睛不看着他，她也能感知到他正处于哪里。

　　但那并不一样。

　　她想用自己的眼去看，她要用这眼去看，看他所握本体是以怎样的刀鞘去保护，看他端坐于甲板的身姿又是怎样的俊逸，看他融金般的瞳在月色下褶褶生辉，看他束起的长发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动，看他因喜悦勾唇，因困惑皱眉……她想用她的眼去看他的一切一切，不止现在，还有未来。

　　海妖就这样一字一句地向刀灵述说着自己对他的妄念，她看到刀灵原本只是泛着薄红的脸已然变得嫣红，因束发而没有遮住的耳垂也已烧红，她忽然又想笑了——真可爱！啊呀，难道这位一本正经的刀灵从来都没有被示爱过吗？

　　这可真是——太好了！

　　抑制不住的喜悦从心底传来，仿佛有一股暖流从心脏直达百骸，海妖从来都是生活于海底，哪里又感受过这样的温度，那一瞬间，整个身体都因这感受而微微颤抖。

　　“那……那个，您没关系吧？”头顶传来的是刀灵的询问，清亮的嗓音仿佛一杯美酒，清清泠泠的，浇在海妖身上是说不出的畅快，让她一瞬又回到当前——

　　月色正好，丝丝银光从夜空落下，武士自甲板探头看她，仿若神人。

　　“当然，”她笑着看他，独属妖怪的美丽俱都展现无疑，“我已觉得自己从未像今夜这样好。”

　　她说:“我想你看着我。”

　　海妖跃水而出，化尾为腿，奔赴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