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与刀灵》艳新月

1、邂逅

　　现在回想起来
　　那个夜晚的邂逅正是
　　使我人生发生巨变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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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泛着银光的鱼尾。

　　从水中露出面容的是一位异族的女子，或者直白地说——

　　妖怪。

　　无论是怪诞传说亦或是精怪传闻，海妖总是擅长迷惑人心的。

　　可能是年龄不大，她的容貌稍显稚嫩——但即便如此，也不难看出其五官固有的慑人美丽。

　　汹涌的海水在她身边化为了柔顺的羔羊，阵阵灵光从与她身体接触的海面传出，船体四周都被笼罩在球状的半透明体之中

　　——这是结界。

　　但此时由这个海妖所创造的它却不为禁锢而为保护——原本因暴风雨而随海浪晃动难以驾驭的木船，此刻正安稳地停泊在海上。

　　船上因暴风雨而惊慌失措的人不过是普通的人类，没有灵力的他们看不到海妖，看不到结界，也看不到那个端坐于甲板边缘的武士。他们只能看到之前汹涌的海浪平息下来，木船的掌控权又重新落入他们手中。

　　“天照神啊!月读神啊!感谢您庇护信民的生命……”
　　“感谢您庇护信民的生命……”

　　原本因恐惧死亡而混乱的人纷纷跪地感谢神明的恩赐，这一场神迹无疑使他们更加虔诚地信仰着自己所信奉的神明。

　　他们感谢神灵，却不知真正帮助他们的并非神明，而是他们极为恐惧厌恶的妖物。他们的恩人近在咫尺，他们却全然不知。

　　看着眼前颇为讽刺的一幕，青年武士不置一词，直到看到自己所侍奉的主公安然无恙，他的脸色才微微放松。温柔的笑意在脸上初初绽放便又收敛，他转头看向海上

　　——那海妖仍浮于海面，与木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船上的人看不到结界外仍然汹涌的海水，却还是畏惧于自然的力量，神明的恩赐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他们在回过神之后便开始将船向自己的国土驶去。

　　船员开始划桨，海妖的手臂微抬，结界内已然平静的海上刮起海风，不是之前那般狂躁却也不是多柔和。船上人因这渐起的风开始躁动，又被船长的举动给安慰。

　　拉上船帆，原本划桨的船员都歇了下来，只留几个观看前方障碍物与掌控方向的在工作，其余的人都开始为刚刚的死里逃生与现在的天助开始庆祝。

　　人们的心情一波三折，骤然间的极悲极喜需要他们有一个点去发泄。这些男人们很快便开始互相交盏，索性所喝的是他们国家所产的清酒，并不容易使人醉倒，青年武士便只瞥了一眼就不再关注船上人的庆祝，而是继续盯着这位一直跟随着他们的海妖小姐。

　　虽然海妖之前的举动确实是用于保护木船与船上人类，且还一直都在帮助他们，但他却不能仅凭着那一点就卸下防备，不如说，正因为这一点，他反而愈加防备这位小姐。

　　对人类怀有善意的妖怪实在太少了，稀少到对方看似善意的举动都让他愈加警惕。

　　谁又能保证，她的结界是真的只是来保护人类而不是将船上人化为自己的禁脔呢？她吹来海风鼓帆是为了帮助他们早回国家而不是将他们送入险境呢？

　　手慢慢覆上腰间太刀的刀柄，他微微眯眼，凝聚视线焦点看向海妖，却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一直看着他，眉目含笑。此时正值月光大盛，那海妖妖异的双眸折射着皎洁的月色，恍然间竟教他不敢直视。

　　确实是——擅长迷惑人心啊。偏头移开视线的那一刹那，青年武士在心中感慨。

　　但也不过是那么一瞬。

　　回过神来的青年武士颇有些懊恼自己方才的举动。明明还是不明身份的疑似敌对方，自己却如此大意，他在内心暗自唾弃着自己如此轻易便被迷惑，反省着自己的作为。

　　“你好吖。”空灵缥缈的声音就这样忽地涌入他的耳内。

　　似乎因为没有得到回应，那海妖又开口道： “你不要害怕，我是这片海域的守卫者。”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不会伤害你的！”

　　青年武士仍旧没有回应，他在思索，这位妖怪小姐的话语到底有几分可信度。她的妖力纯净，结界泛着的浅蓝光芒便是最好的证明，若不是亲眼看到这结界是她所设，他或许还会怀疑这是哪位不出世的大阴阳师的手笔，方才她所说的守护者应当不是谎言。

　　“您好。”想通关节的武士向在海中看着他的海妖行礼致意，但也并没有多么放松。他其实并不是多疑的那种性格，但如今他的主人正在船上休养生息，那么脆弱的人类啊，由不得他不小心谨慎——即便她说了不会伤害他，但也只是不会伤害他而已。

　　“为什么要警惕我呢？”海妖不解地问道，“我们是同族不是么？”

　　武士听到她的问话，不由得微愣。

　　同族。

　　自他诞生后离开父亲大人，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诚挚地对他说：“我们是同族。”

　　他是灵物，介于物怪与神灵之间的一种存在。但比起妖怪与神明还可以由自己心意让人类看到或是看不到，他却全无选择——普通人看不到他。

　　明明是因人类而诞生的，却极少有人类察觉到他——如此可怜又可悲的存在。即便他自己对此并不自怜，但有时候却也还是会稍微感到寂寞。

　　“您……”青年武士样的刀灵开口，吐露语音之后却又不知晓自己应当说什么了。他的心绪被这么两句话给搅得乱糟糟的，连带着之前思索好的应对海妖态度的想法自然也乱作一团。

　　明明早就应该认清自己的处境，自诞生起他便清楚自己的命运，那时的他甚至在心中立誓，不论今后的主公要他斩杀什么，即便是同族，他也不会迟疑。

　　他知道自己经历的事情很少，还没有完全成长起来，出生寥寥几年的时光，有一大半都是在刀架之上受人供奉而不是作为武器去使用。然身为刀灵，侍奉主公，为主公作战至刀碎而死，是无论力量强大亦或者弱小都会去竭尽全力完成的使命。

　　若是一位心怀恶意的，即便是他的真正意义上的同族，他也可以毫无顾虑地拔刀相向。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遇到所谓的同族，虽然还没多少时日，但从他尚未被主公使用时，他的刀刃就一直浸染着妖血。

　　直到这刻，他的脑中都还能够清晰地还原出斩杀那些妖物时的情形，他们嘶吼着：“为什么要保护这些人？我们才是同族啊？！”眼中闪烁着的是充斥着野心与残酷的冰冷的光，“如此卑微又弱小的人类，生来便是由我族支配的存在。”

　　他能够毫不犹豫的对那些妖物拔刀挥斩，因为那些妖物虽然大声叫嚷着他们是同族，心中眼中却全是对他以身侍奉人类的不屑与鄙夷。他们看不起人类，也同样看不起由人类所造因人类成灵的他。那些邪物不过是想用那些话来动摇他，诱惑他，……污染他。

　　他真正的同族，不会是这样的。他清楚的知道这点。

　　即便是刀剑相向，也会有惺惺相惜之感，即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除却为主公而战的兴奋也只会享受双方战斗的快感 。他真正的同族，不会是如此扭曲丑陋之辈。

　　所以他斩杀了那些妖物。

　　可一次次遇到的都是那样丑恶的存在，一次次斩杀的亦是这些卑劣的妖怪。他已然觉得，让他拿起刀剑斩杀妖怪已经是一个不需要迟疑的事情了。

　　但现在，低头看着虚握着刀鞘的左手，刀灵从没有如这个时刻一般认知到自己的弱小。那不仅是主观上力量的弱小，还有心灵上的，他已然察觉到自身的动摇。

　　啊啊，原来有这样的存在……

　　妖怪，原来还有这样友好这样纯粹的存在……

　　从前许下的誓言是如此浅薄，在遇到对自己发出友善信号的同族时便再也没有支撑他与之交战的力量。

　　他能说什么呢？

　　他又可以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