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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八十六章 “我,我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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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清还记得那晚安静得出奇,犬不吠风无声,她与绛缇早早睡下。不知过了几个时辰,约摸到了后半夜,绛缇悄悄起了身,低头轻轻吻了仍在安睡的铃清,满是不舍。天将即至,纵是不舍也要离去,他硬下心肠逼迫自己离开她柔软的双唇,而这时铃清也张开眼:“绛缇,你要走了吗?”她问得相当冷静,似乎早有预料。
绛缇吃了一惊,随后叹了口气:“还是没能瞒过你。铃清,你记不记得我对你讲过曾去天庭盗取了仙芝草,前段时间与正乙真人一场大战已经惊动天庭,恐悉盗草之事,观星相变化,天兵天将下凡来把我捉拿,片刻将至,我必须跟他们走一趟。有小白在你身边关照,佘君也可照顾你,尽可保你与孩儿今后无忧。”
“你,你的意思是说你再不会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绛缇犹豫了,“天规严苛,此一去恐怕……”凶多吉少。最后这四个字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铃清一看他的神色全明白了,她紧紧拽住他的衣袖,焦心情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他想都不想一口拒绝:“天庭乃仙界圣境,非灵力深厚者擅入必灰飞烟灭,你肉身凡胎根本靠近不得。你在这里等我,也许上天垂怜,略施小惩未为可知。”
此时屋外传来类似金石之音,如钟鸣像石裂:“吾等乃天界四天王,奉天命捉拿贼狐,孽畜还不快快出来束手就擒。”
绛缇闻言拔腿欲走,天神一向视妖怪不入流,如同蝼蚁虫豕,若迟迟不出惹怒了他们,自己遭罪事小,唯恐祸累妻儿。
他一片苦心,铃清却是不知,她抱住他的手臂始终不放:“绛缇,你听我说,我们是夫妻啊,同甘甜共患难,你说过不会让我一人面对,我也绝不会让你独自承担。你要我等,可是等待的日子是多么漫长难熬,天上一日地上一年,也许你回来而我已不在人世,我不愿在无尽的等待中消磨一生,就让我跟你去吧,无论发生任何事我们一起面对,不可以吗?”
绛缇望定她,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让他爱让他敬,如霁月光风,一扫之前的忧考虑,于是展眉而笑:“你说的对,我们是夫妻。”
他俩出门时换了身装束,一个红衣一个素服,虽是极平常的打扮,但姿容雍雅、气韵清逸,在半空中等候的四位天将俱是一怔,随即漠然。其中一个手持宝剑的青身天将冷冷言道:“大胆妖孽,竟敢未经允许私上天庭,迷惑女仙偷盗仙草,触犯天条,现将你押返天庭,听候发落。”
“等一等。”铃清直直望向他们,尽管眼前的天神奇装异面魁然而立横眉冷对气势迫人,但她仍是面无畏色。
那天王垂视于她,不过凡间一个小小女子,敢出言阻拦,胆子同样不小:“你有疑议?”
“并无,我的夫君犯下错事,我愿与他一道领受罚惩,请允许一同前往。”
“上界只言擒拿偷了仙草的贼狐,无关人等不可多事。”
“绝非多事,夫君是为了我才犯下错事,若言错皆因在我,由错生罪,我亦罪责难逃。”
四天王互看一眼,此女子说得有理有据,不问罪倒像是他们的不对。见其他三兄弟默默点头,增长天王言道:“你个女子要去便去,休怪我们事先没有提醒,九重云霄非凡人可涉足,你若有闪失我们定然不会出手相救。”
绛缇紧握她的手,运真气护住他俩。在做出决定之时他就暗下决心,不管发生任何事,哪怕牺牲性命也定要保妻儿周全。天将见他们已然做好准备,二话不说押送带往天庭。
繁星点点在脚下,在身旁,仿佛触手可及,而此时却无心欣赏。四天王待他俩还算客气,没有用缚妖绳捆绑,而是押于中间,前有天将后有天兵,浩浩荡荡。因之前服过灵丹妙药,加之真气护体,铃清并无异状,绛缇见她面色如常,总算放下心来。
越过星河,不知何时他们去至南天门。天门巍峨矗立,守门的数十位金甲神将两边排开,雄伟昂扬。增长天王与领头的守门神将说了几句告知于情况,神将看了被押的案犯一眼,遂放行。
原以为到了,谁知又行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绛缇密语传音,向铃清大体介绍了天宇的结构。天分三十三重天,每重天各有不同的神仙居住,仙殿分布星罗棋布,相距遥远。他们此行来到的是九重天,乃天帝所居,其中宫殿楼宇、仙林花苑不知凡几,各有天将天兵把守。看此行方向似往灵霄殿而去,应该再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
三垣四象,荧星夜灯。远远的,望见浮空的一处光明昼亮,去到近前,一座殿宇呈现眼前。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大殿,无瓦遮头无墙挡风,清一色的晶洁白石铺就台阶地砖,便连那殿上的巨柱也是由此种白石雕筑而成,浑然古朴。天兵分散守卫在殿宇周围,四位天王将他俩押上殿,随后离开分守大殿四角。
殿堂之上只剩绛缇和铃清,他们在等待中打量周遭。殿中无照明之物,光竟是从白石中透出来的,明亮柔和毫无刺目之感。铃清蹲下身子双膝跪地请求恕罪,白石乃远古陨星炼制,其光如昼却是寒凉,绛缇见状赶忙脱去外衣垫在她膝下,然后也一同跪下告罪上天等候惩处。
时间流逝,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得竟有了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之感。手足僵麻,所幸腹中胎儿安稳没有意外发生,但铃清人已有些疲倦,绛缇担心她经受不住,一手牵着,一手为她拭去疲累,情深意切,天可动容。
又过了许久,方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现出,回荡于大殿之上:“好生无礼。”终于等到回应,绛缇和铃清精神为之一振,端端正正跪好待来者现身,却连影子都没见着,不想又听到另一个男声斥道:“衣冠不正,辱没殿堂,你们以为下跪就能免罪?”
两种声音相继出现,听似两人可感觉又像同一人。同样的古老而年轻,庄严而肃穆,无由得心生畏敬,端是神秘非常。绛缇和铃清情不自禁俯身叩拜,便是他们自己也深感诧异。尤其是绛缇,他是妖,能够使之屈服的唯有力量和智慧。几百年前在林中偶遇讲课的道人是如此,而今他感受到一种更为浩荡的气在殿宇上方凝聚,深不可测的强大,令他深深折服。然而,既便是面对这无上的强力,他仍是有话要说。
“我是下界的一只狐,有幸与人子结成姻缘,怎奈横遭阻隔,我为一己私欲未经召唤潜上天庭偷取仙草,罪责在我。而娘子亦受牵累,怀着身孕仍与我来到天庭甘受天惩,我对她有爱、有怜,莫说把身上的衣服给她,就是化身为垫亦是心甘情愿。可是我怎能在天庭施展微末的法力,此乃大不敬之罪,万万不敢触犯,只好出此下策,让妻陪着受苦受累,望天帝明察。”
“天,天帝?”铃清听后不由得低声惊呼,话一出口即觉失言。也难怪她,见惯了人世间的物事,哪晓得比人世更博大浩翰的存在。
“你这女子有话要说?”
许是绛缇的话起了作用,天帝的态度比之前稍和缓了些,只是问话让铃清为难,不说不好,说谎更不好,实话实说可不可以?她大着胆子直起身子抬上头,面对广阔无限的星空:“天帝,为何你与人们口中所言书中所写全然不同?”印象中无论是口口相传还是书文记载全是按人间皇帝的模样描绘,完全与眼前无形无体的天帝不可比拟。
“世人穿凿附会之言,焉能信之。他们是人,以帝为尊,就给我安了个人身,称为天帝,怎知我无状无形,三界五行为我创,又岂能将我拘泥于其中。狐狸,你说说在你们的部族中我是何样?”
绛缇恭恭敬敬作答:“自然是狐狸的样子。”
“这就是了,狐狸有狐狸的偏狭,人有人的偏狭。”
此时天帝的声音不再是男女分言,而是混和一起雌雄难辨,却又无阴阳怪气之感,反而觉得本该如此,宽广淳厚,浩然之气长存。
“人啊,只看到你们两副皮囊,却见不到同样拥有的一颗真心,红尘俗世经历种种,初心不改也算难得。我对你俩的前尘过往不会追究,但狐狸偷了我园中之草却不能不罚,否则那些胆大妄为之徒来到我这今朝偷草明日偷花,可不全都给我园中之物掏空了。而狐狸偷草又因女子而起,既然你俩说祸福同担,这样吧,出个考验给你们,若然过了即遣狐狸去昆仑山筑天台三年五载可归,若然不过就是从此分离永无相见之日,你们可愿?”
听到此处,绛缇和铃清互牵的手心都微微渗汗,这是没有选择的选择题,他们别无它念皆言愿意。“敢问天帝做何考验?”绛缇问。
“狐狸偷了草法力定将收回,做不了妖只能为狐或者为人,你自行选择,现在不必言,等会我问你再答。同样的,女子,我给你机会你从中选择,倘若皆为狐或是皆为人,当然可以长相厮守,但是假如选择出现偏差,一人一狐,要知人间世情是绝计容不下人狐相恋的,届时只有各自离去这一条路可走,你俩省得?”
“省得。”
“行,现用五音障将你们隔开,听不到看不见对方言行,自行做决定吧。”
透明的光罩将他俩分别围笼,彼此看来都在云雾朦胧中,根本无法看清。“狐狸,你先说。”绛缇心中一凛,是当狐还是做人?他从未思量,急切间竟觉茫然。他是狐,一只修行了几百年的狐,希望拥用人的智识,对人的世界不乏好奇与渴望,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想当人,对人还真不那么稀罕。可铃清是人,是他唯一心心爱爱的人。而且人有时很讨厌,但很多时候也不乏可取之处,譬如小太岁;人会做很多感动的事,譬如怀镇的每个人,就连那个当初拆散他与铃清的那个臭道士,也不是太糟糕。
“我做人。”他下了决定。只要能和铃清在一起,其实做何种选择都无所谓。
“好了,狐狸已经做出选择。女子,你呢?”
面对这一艰难决择,铃清同样迷茫。绛缇是狐,她是人,虽然他从未对她讲过人的坏话,但是从他的态度中可知对人并无甚好感。他性好自由不喜拘束,要他以后做一辈子人啊,会不会觉得难以忍受。她曾经对他说过也去做一只狐狸,潇遥自在没有人世间的各种烦恼,眼下正可遂愿与他相伴相随。
“我,我做人。”最后的一刹她改变心意,只因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恍悟到原来选择的关键不在自己,而是在爱。她深爱着绛缇,而绛缇也同样深爱着她,他为了她会选择做人,瞬时片刻转念之间命运已决。
语毕,人消。
灵霄殿空荡荡不见人影,唯有四天王与众天兵仍守在大殿四周未及撤离,仿佛见证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静默之中,一位看不出年岁的老者兀地现身于大殿中央,但听他抱怨:“天帝,你的处罚未免轻了些,怕是难以服众啊。”
“老君,你觉得我不应出面?”
“以天帝之尊,何需烦劳这些小事?”
“人常言天无情,他们又怎知我创世之后,世间一切皆为己出,默看沧桑变化万物千态,不能言言则失,沉默是最好的态度。我本不欲理会这档子事,然而俯望这一女一狐跪在殿上其情切切、其意绵绵,仿似有了一种遥看一双小儿女的心态,且管上一管。何况做决定的是他们,人间道,是那么好走的?”
老君躬身:“天帝所言极是。”
话音落,老君与将兵尽退,再无一人。灵霄殿陷入沉寂中,化为浩瀚星空无数辰星中的一颗,轮转飞旋,亘古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