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壹 ...

  •   马蹄扬起沙尘时,如娑的春雨正好落在了临安。他策着牛皮长鞭,马蹄溅起了滩前的水渍,而后又染花了玄甲短衫。
      按理说,军师大将入城多是需以大礼相待,镇县官吏按三六九等,出门逢迎,而蓝河正怕这番繁琐的礼数,招呼了蓝溪阁的兄弟,驻扎在了去城数里的旧庙小殿,自己换身装扮隐去名姓。
      言飞和席舟听闻蓝河想闲荡也无可奈何,目前正是班师回朝的份上,人人归心似箭,这人别出心裁打起了游山玩水的心思。
      他俩拗不过,只好梳洗了多日风霜后的垢面,扎了髻,着了长衫就与蓝河进了城。
      临安安于南方一角,远离黄沙满目的京都,在向阳之处自成风雅。临西子,揽华池,文气畅通,素来有文脉之称。蓝河曾有过了解,文脉虽是外界赐的雅称,但此地确是以画师巧匠为最,从圣上跟前大名鼎鼎的宫廷御匠,到大司马门下新纳的门客小姓,蓝河更是听闻这人门第不尊,却是有着妙手好笔,单单一幅素画都能让人沉吟不绝,这才更让蓝河决了心意,偏要看看这日思夜想的临安。
      临安是慢的,缓的。或许这是南方人家的通性。作为南方人的蓝河自幼时起就赴了北方,拥有着南方的性子,却如北者那般入世,再加上些许才华,一点倜傥和特立独行的潇洒,便成就了坊间常传的帝京五公子之一。
      距离城门不过一里,蓝河三人下了马。他不愿从马背上长驱直入临安,在马背上一探这寻思好久的城,而是愿意信步随意地欣赏,徐徐近观。
      虽说落了雨,空气中也有些闷热,但这也困不住街上行人的脚步,拄着伞的主人,不见面容,不见高矮,唯有一双鞋,能供人琢磨几分身份,丝织的是富贵子弟,草编的是赶路的行者,麻编的是寻常百姓。
      雨小了开去,街上的行人渐稀,道旁挺立的楼阁也纷纷关上了窗,倒是他们这些牵马走过,不着蓑衣的异乡人还在雨中信马由缰。
      “雨虽小了,还是找个地方避一避得好,前几日伤口还未痊愈,这要是借此染寒还是不利于以后操练的。”言飞伸出手,雨势渐小,但还是以肉眼可见的大小落了下来。他不禁有些担心身边二人的身体,刚镇了内乱,不大不小的伤口也还挂在身上。
      蓝河深知言飞的好意,也不再执拗,他点了点头,三人就准备不再留恋,扯了扯马绳要侧身跨上。
      蓝河刚踏上马镫,身侧却洋洋洒洒落了些杏花瓣,一场雨让花儿香消叶残,他不禁有些可惜,抬头望去,想瞅一瞅这凋零的美。
      却被杏花后的朱楼夺了目光。
      朱红的楼在江南的雨中显得格外灼目,向着街道的二楼木窗对外大敞,在人人都恨不得紧闭门窗,以防雨水侵扰的这时,这家楼倒是与众不同。蓝河望了过去,定睛在了窗旁的那一人身上。
      那人面庞洁净,着了一身素袍,侧身倚在窗旁,左手握着玉石烟袋,右手拿捏了一支笔,蓝河不知他是写还是绘,另一边被楼墙挡了去,只感觉他神色淡然,手臂挥动轻重疾徐恰到好处。
      如此清雅。却又如此不羁。
      若是一个本分的画师还好,偏偏这人拿捏着烟袋,一副漫不经心,一点点信笔拈来。蓝河本来是不为所动的,但是这人的行为实在不像是一个沉心静气的画匠,他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人嘴角抿着笑,却从不四处张望,始终盯着面前的画,神情既专注,又不凡。
      蓝河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即使这临安以画师为盛,恐怕这人也是别具一格的不一般吧。
      “毛小虎,你这张先生肯定看不上!”
      “瞎说!我可是对着先生给的纸样一笔一笔描的!怎么会不像!”
      “嘿……嘴匣子漏了吧。”
      不知何时,杏树下多三两孩童,挤在一把油纸伞下吵吵嚷嚷。这才把蓝河三人的注意力顺道吸引了过去。
      “这三孩儿真有趣,雨小了不先回家避场雨,倒在大街上争执了起来。”言飞看着打趣,这揶揄的话也就说了出来。
      蓝河和席舟相视一笑,知晓这最喜爱小孩的言飞就是如此心口不一。表面上嫌弃,内里恐怕早就是异常关心了。
      三个孩童扎着冲天的小揪儿,个子都三尺有余,面向干净,看起来不像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两人逐渐辩起,觉着这打在头顶的伞实在碍事,便扔在了一旁,放肆大吵,另外一人默默地蹲在树下,权当看热闹。
      嘿,这小子。蓝河盯着那蹲在一旁观戏的孩子不禁笑了起来。
      “你看,蓝雨的黄将军哪有你画得这么丑!”被说教的毛小虎指着那个责怪他描画的小瘦子手中的作业怒驳。
      “切,你别说先生刚还赞了我,说我画得好!”小瘦子鸣鸣自得,小脑瓜子昂上了天。
      这对话迅速吸引了蓝河三人的注意,他们所在的蓝溪阁是蓝雨军的主力部队,而蓝雨由喻黄二位将军携领,亲自带了四位副将,另开了一支主力军,便是这蓝溪阁。
      喻黄二位将军的大名,算得上在故乡两广地区名声响亮,在临安还有其他劲旅的情况下还能为当地人所知还有幸被临摹在了纸上,在场的蓝溪阁三位,自然是自豪不已。
      言飞带头上前,他绕到了两个孩子的身后,抽过了纸张,举起来细看。
      “让我看看。”
      那卷泛黄的宣纸直接打开在了他的面前。
      “这……”
      纸上画像,横看竖看都不成脸,要不是其中两个一大一小浑圆的圈,他断然是分不清哪里能看出三庭五眼。
      “这眼画错了人吧……”蓝河和席舟见状也凑了上来,好不容易分清眉眼的位置之后,有感而出。
      怎么那么像隔壁的王右相?
      “啪!”言飞肃穆地阖上画,双眼放空地望向远方。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这说像谁都是冒犯,更别提这压根画的就不是人了。
      呸,咱的黄少,得是神。言飞抽了自己一巴掌。
      蓝河倒是不怕这些有的没的,他笑了笑,对着那个小瘦子问道:“你为什么画成了这样?可见过黄将军?”
      小瘦子倒也谦谨:“未曾有过照面,只是跟着先生给的画像画的。”
      蓝河感觉到了其中的乐趣:“你是说,先生给的画像就是如此?”
      此人多半和蓝雨有仇。
      “非也非也。”蹲在树下的那个孩子开了口。
      蓝河闻声望去,那小胖子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先生给的画像,三庭五眼都十分标致,画成这个结果权属他们自由发挥。”
      “先生之所以夸这些见鬼的东西好,是因为想让我们保持天性,自由生长。”
      小胖子话语熟稔,仿佛对人解释过数次,语气中还有种看破一切的出世之感。
      “这什么荒唐先生简直就是误人子弟!”席舟大怒,蓝雨好歹算是大军,算得上国内出征的王牌之一,现在却被孩童拿来嬉戏,席舟确实忍不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席舟和言飞一顿,愣是没料到这蓝河竟然还会有闲心笑了出来。
      “对不住,我也很气啊……可就是觉着十分在理啊!更何况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说是不是,小胖子?”蓝河笑到畅怀,他的声音质感偏淳厚,在大街还算听得十分清晰。
      “唉……”席舟和言飞顿感心累。
      黄将军好冤。
      蓝河展眼舒眉地笑着,昂起的头却瞟到了那朱楼的窗口。
      正好对上了那描画公子的眉眼。那人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而笑到仰头的蓝河,正好把目光递了上去。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不期而遇。
      片刻之后,那人起了身,倒了玉石烟袋的残渣,就走进了楼里。
      蓝河下意识地想去追,却发现的确不妥。多半是刚才笑得太得意,扰了人清净,这才让别人厌烦离去。
      想到如此,蓝河还是有些低落,他对那人颇有好感,却没有料到还未相熟,就落下了这样一个印象。
      “我们走吧。”他无奈地说,然后整了整马鞍,翻身上了马。
      见蓝河情绪突变,席舟和言飞没有猜到发生了什么,只好不言地跟上。
      匆匆打马的过客,扬马跑过了街道,蓝河回眼望了望,却仍没有瞅见那个身影,只好放弃,转身离去。
      就应该只成为过客,不该扰了画中人的清净,也不该乱了心中的那份慕情。

      那日夜晚,蓝河回到了城外的小庙,和兄弟继续风餐露宿,睡着地板,搭着干草。唯一好点的,大概就是多了这个可以遮雨的棚顶。
      夜深人静,守夜的小兵趁着换班之际,急忙忙地赶到了一旁解手。与方便完的蓝河正碰了个头,那人惊叫一番,把蓝河的困意喊了个没。
      “小心点,都是军人了,还没个镇静。”说教了一番,蓝河还是迅速放了行。
      那个小兵唯唯诺诺点了头,捂着裤子窜了过去。
      看着小兵消失在了黑色里,他环望四周,处处不见光色,不见烟火人迹。非要说个什么,倒是天边的明月和那数里开外的临安城门的灯火,格外灼目。
      瞌睡被叫了醒,蓝河心里也琢磨不清为什么,他驱着步,朝着那个城走去。

      朱楼的大门点了两盏红色的灯笼,正门倒是大气堂皇,看着应是个高官上层人士的流连之地。
      他走到了白日站过的位置,顺着杏树的方向望了过去。侧脸在月色的润色下,显得格外白净。
      那个窗口,如今紧闭着,没有了人,也没了笑意盈盈。
      他明知那只不过是偶尔投来的一眼,并无真心实意,却总觉得有些乐趣。想起那人信笔描摹的姿态,想起那未曾看到的画作和笔墨。
      “如果让我下笔,用的色,该是雨后的天青。”蓝河自言自语。
      那是灼目的美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