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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章 蒹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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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舅妈有些年月没回来了吧?”苏北边喝酒边不经意的问,为了自己这个酷似梁思音的女朋友,自己和李元尘之间,或多或少有了些隔阂,但二人谁都不说破,谈家常才的最适合的话题。兄弟二人各怀心事的醉酒,谈事业谈家庭,已经不能共同谈论感情,而房间里躺着的梁思音,是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引爆的炸弹。
“是啊,有些年月了,我爸应该是有些心结。别看我现在自己干,他还是希望我子承父业,放弃这边去新加坡去接管他那边的产业,他不明白,人各有志”
“我对舅舅可是只闻其名,见其照片未见其人啊。”苏北说这话时,还有些替外公外婆叫屈的含义,看了看李元尘的脸色。
李元尘看了苏北一眼,叹气道“为人子女又能说什么?我不是说我爸就做的对,但他的确是被影响的一代人。”
“这些事情我也知道,只是那也没什么办法,我们不能左右时代,但他们的确都老了。”
“如果不是当年的形式,也许也没有我爸的今天。”李元尘说这话时,还是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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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样一个动辄就要“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时期,李元尘的祖父也就是苏北的外公李志学,这个一校之长被定义为该打倒的经常散布“资本主义言论”的对象,又由于李志学擅长丹青与工笔画,他的罪名还有“宣扬封建主义腐朽广大人民思想”的双重罪。而李元尘的祖母凌阑伊则是“资本主义小姐”,因其有海外关系,更是三天两头的就被五花大绑的拉出去批斗。到最后,他们在扬州的祖宅也被没收作为□□小将们的值班室,对他们的处分就是直接下放,下放到沙家浜接受革命老区贫下中农对他们的改造。
那时的沙家浜还不是现在这样已经因为芦苇荡变成了著名的旅游景地。在那样的年月,所有资产主义的思想,只要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苗头,立刻要被割掉。
李志学和凌澜伊就是这样被安排在老区的农村接受农改,为了教育的更彻底,他们晚上住的是牛棚,白天要随时挂牌游街示众,被煽动的对他们扔菜叶子砸鸡蛋,就是要彻底砸掉他们的资本主义尾巴。
令李志学和凌澜伊暗自庆幸的是,在□□前他们的三个女儿一个大学毕业,一个高中毕业,小女儿李娡也就是苏北的妈妈好歹初中毕业,唯独可惜的是小儿子李辛博因为这场运动,因为受他们的拖累,学业彻底毁于一旦。
虽然这场运动让他们与两个女儿天各一方,但他们真正惋惜的是他们十岁的小儿子李辛博因为这场浩浩荡荡的运动怕与学业再无缘。
这对被“劳改”的夫妻,在那些年渐渐“老实”接受教育,
1976年以后,随着“□□”的倒台以及□□的结束,李志学和凌澜伊也终于平反。
上级组织部门再次邀他们返回教育岗位时,在得知可以返回扬州的老家时,他们最后还是到了沙家浜那片陪伴了他们几年的芦苇荡前,看秋日里,那一片片金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生姿。
李志学和凌澜伊返回扬州城老家后,恢复正常工作,夫妻二人为纪念在芦苇荡的几年,因为那些芦苇丛让他们心绪宁静,挥毫写了“芦苇赋”挂在客厅,为不忘那个年月。
1978年,他们年仅19的独子李辛博再也不肯待在扬州,几经辗转去了深圳,三年后,李辛博因其经商的头脑在在深圳闯出些名气,却不肯接受□□期对自己学业的影响,更不清楚为什么他做生意也被称为小商小贩被叫做投机倒把,借助李元尘祖母的海外关系,顺势去了新加坡表示自己对那个时代的不满,把刚满一周岁的李元尘丢给他们的父母。
对于儿子李辛博的决定和做法,李志学和凌澜伊都表示理解,他们觉得亏欠了儿子。但是他们对儿子的亏欠却不是岁月能弥补的。那些住牛棚,挨批斗的印记,深深印在儿子成长的记忆里,并且终生不能抹平。他们把他们一生的学识和修养,都寄托在李元尘这唯一的孙子身上。
从李元尘咿呀学语时,祖母凌澜伊便时常抱着,一字一句教他背“蒹葭”来纪念他们曾经在芦苇荡周边生活的岁月。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的气息已经全然不见,社会上已经是欣欣向荣的新气象。国家恢复高考,一切教育恢复正常,李元尘的祖父被郑重请回教育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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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年时的李元尘,背诵的“蒹葭”已经深入脑海。
童年时的每个假期,李元尘的姑妈李娡都会把比他大半岁的表哥苏北和苏南送到他们姐弟的外婆家和李元尘一起玩。
那时李元尘总喜欢在苏北面前炫耀并且喜欢炫耀他会背祖母教他的各种古诗词,尤其以“蒹葭”他背诵的最是流畅。
1990前后,两兄弟八九岁那两年,李志学和凌澜伊家隔壁的林奶奶抱来一个四岁左右的女孩。
那时正是李元尘和苏北最淘气的爷爷不疼奶奶不爱的淘气年龄,他们总喜欢争着抢着去讨好隔壁家那个临时来居住的小女孩,甚至一起抢着用弹弓打鸟,一起烤麻雀去讨好那个新来的邻居家的小女孩,甚至为讨好那个小他们四岁女孩的笑脸他们会大打出手,因而经常会吓得那个小女孩子哇哇大哭,然后兄弟两个在争着抢着一起去哄,在那小女孩被他们哄笑时,他们又会觉得女孩是被自己哄好的每次都争执不下。
“苏北,我会的比你多,将来长大了,你也争不过我。”童年的李元尘就很自信。
“我比你会烤麻雀,童童喜欢我。”苏北也不相让,他指着那个被他们吓哭却还眼泪汪汪双眼一动不动盯着麻雀的小女孩说,童童脸上虽然挂着泪,却还在垂涎欲滴地说“小北哥我要你烤的小麻雀。”
“好,哥哥给你烤。”苏北得到了小名童童女孩的鼓励,信心十足的又准备烤。
“哼!你会烤麻雀有什么用!”李元尘不服气,一脚踢飞了快烤熟的麻雀。
等了半天烤麻雀的女孩见状又开始哭,为到嘴的麻雀被踢飞。
见到她哭,苏北愤怒地又扑上去和李元尘扭打起来,只把女孩吓的连哭都吓的憋回去了,转身跑进李元尘的祖父家,大叫“打架了打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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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起,李元尘被父母接到国外,本科的的院校又是德国德累斯顿工业大学,硕博连读又在美国读经济,按理说接受了这么多年的西方教育,他的观念和思想应该很OPEN很国际化的接受时尚女孩,但依然改变不了他骨子传承自祖父母的早期教育所赋予他的中国心。
学识的丰富,独特的东西方文化兼而有之的气息,使得在国外期间,也吸引不少对东方文化比较向往的西方姑娘。但他骨子里只向往“宛在水中央”的东方女孩,他最深的情义,是儿时与苏北的兄弟情义,不论打多少架,但今天打明天就和好的情义,在后来的国外求学中,在后来的职场中,在公司白领都职业性的微笑中,在谈判的酒桌中,这样的感情,再也没有。
苏北,是他的兄弟,只要他能给思音幸福,李元尘知道,自己会祝福他。
他们再也不是那个为了小女孩崇拜自己就打架的孩子,他们会克制,懂谦让,都是已经混迹于社会上的成年人,他们已经是当今这个时代的社会顶梁柱,各自有各自的事业,并且成熟。
但他们唯一和童年一样的是,李元尘和童年一样。
他们和童年一样,苏北会烤麻雀,会照顾女生的情绪,会看懂女孩的眼睛在注视那只烤麻雀,他知道别人想要什么,而李元尘,童年的李元尘会踢飞童童想吃的麻雀,童童因为到嘴的麻雀被踢飞了会哭,童童哭了苏北会为了哭泣的童童打架。
是李元尘踢飞的麻雀导致童童哭。
李元尘会受伤,三姑每次接走苏北,童童到祖父家找李元尘玩的时候都会问“小北哥哥在不在?”
李元尘很生气,生气的李元尘赌气不理童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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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总是会影响一个人的一生,这也是宿命,这也是李元尘相信的宿命,如同现在,现在的李元尘依然比苏北更有学识,有见识,多年的留学生涯,他也没有苏北的会居家,有烟火气息,但他看得出来,那个在厨房抱着苏北的梁思音脸上充盈着幸福。
思音的幸福,真的像童童,只是她比童童幸运,梁思音可以吃到苏北做的饭菜。
李元尘至今还记得,后来的童童被隔壁邻居家临时去的老奶奶抱走了,他不知道那个奶奶会把小名童童的女孩抱到哪里,但他看到童童看他时眼里晶莹的泪珠。
李元尘以为童童眼里的泪光是为他。
童童问地却是“小北哥哥去哪里了?”
李元尘很生气,因为被童童一直惦念的小北哥哥被三姑接回了南京,他撅嘴愤怒地想以后都不理童童了。
现在的李元尘知道,就算他再优秀,也掩盖不了思音已经失忆了,而且因为失忆根本不记得他,并且失忆前就已经不再爱他的事实,这与他优秀不优秀,有什么样的文化有多少学识都没有关系。
就像童年时的童童,喜欢苏北是因为她眼里的小北哥哥能满足她对烤的小麻雀满心满眼的渴求,并且照顾童童的情绪。
李元尘想,现在的思音需要的,也许真就是像苏北那样会体贴入微的照顾,还有他既在自己理想的职业上发挥热量,又满身的烟火气息。
那是人间的烟火气,是每个缺少温暖的女子,追求的最是平实无华的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