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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一百三十五章 风信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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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苏北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望着我,半是爱怜爱恋,半是不舍和些许痛。在他紧紧拥抱我时,我不可避免的压到他的伤口,他依然没松开胳膊,只是脸上吃痛出现了豆大汗珠,我想挣扎却怕碰疼他,嘴里急切的喊“苏北,你放开我,这样你的伤口会重新开的。”
可是我喊了好几声,我眼见着他因为忍疼脸渐渐憋的红了,还有汗水从他的鬓角和鼻尖出现。我心疼的哭喊“苏北你放开我,你放开我。”我只能无助的哭着求他放开我却怕弄疼他的不敢动。终于,他桎梏我的双臂松开了,我看着他的脸,边流泪边埋怨“你刚才怎么了,这样你的伤口受不了的。”然后又去掀开他衣服去看他的伤口,我知道那是维族人的刀子扎伤的,显然是缝合过的伤口,可是刚才苏北的举动,虽然没有太大的开裂,但还是有一点点裂口,渗出几滴血珠,我心疼的又哭又埋怨“你看你,你看你,让你放开我。”
“放开?!”苏北喃喃的松开了他的双臂,注视我的泪眼的眼是含着深情的,说出的话却是“韩烟,我们分手吧。”说完这话试图推开我。
听他提分手时我僵住了,看着他分明是痛苦的脸,这么久了,他的表情不会伪装,他对我有感情我知道,我知道我爱他,但我更知道他爱我。
我的泪水不受控制的往下滚落,笑着问“苏北,你开什么玩笑?”我压抑着这么久的思念,只是默默流泪,却因为压抑,我说的话也因为不可置信他的话,鼻音很重,说出的话也有些嘶哑“苏北,你不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不跟我开玩笑好吗?”
“韩烟,我再叫你韩烟,因为从认识那天起,你就这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爱的也是。但事实是,你是梁思音,你和李元尘本来就是一对。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侥幸骗自己,你不是梁思音,你就是韩烟。可是事实终究不能被掩盖。”苏北的话说的很慢很缓和,却每一字每一句都清清楚楚。但是,他的心痛他也知道的清清楚楚,泪水也涌入他的眼眶。
※※
在苏北的三十三年的人生里,他是四平八稳的,他本就是个四平八稳的人,一直都是稳稳的性子。他从没想到自己四平八稳的三十三年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
命运跟他开了个翻天覆地的玩笑,这样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自己的女孩,居然不是他认识时她的身份。她不叫“韩烟”,他好不容易接受她就是梁思音了,却没想到他和李元尘竟还有一个孩子。
苏北是斟酌考虑再三才考虑对思音提分手的。他心说他提出分手,也许会成全李元尘和思音,他想他既然爱这个女人,不管她是谁,他都希望她幸福。
只是,他不知道她的幸福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对于一个失忆的女人来说,什么才是幸福。
※※
苏北提出分手时,我笑了。我看着他的脸。
我边笑边流泪,我流着泪的脸还在继续笑,我狂笑着说“苏北,你跟我提分手,你居然跟我提分手,我知道为什么。因为那个女孩子吧,那个叫腾云的。因为你觉得她比我更是正常人。”
苏北看着我,他的眼神很专注,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辩解。
我还在笑,边笑边说“苏北,我不是没有感觉。”我笑到流泪“苏北,其实这段时间,我觉得我有两个人的记忆,只是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怕别人说我是神经病。”
苏北吃惊的看着我,瞪大眼睛张大嘴,我继续说“开始是惜月,在杭州见她的第一眼时,她叫梁思音,她问我去哪里了;后来我在龙井村遇到了李元尘,他说我是梁思音;再后来,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说我是梁思音,我开始以为所有的人都认错了,可是时间长了,李爽,惜月的父亲,李元尘的父母,难道所有的人都认错了吗?关键是,我没有五年前的记忆。我也会问我自己,我到底是谁?”
苏北认真的端坐起来,定定的看着我,表情严肃的问我“你早就知道你是谁了是吗?”
我还在笑,笑的凄然“你错了,我还是不知道,不知道只是因为我没有之前的记忆,但我已经怀疑自己是梁思音了,因为李元尘对我那么好,而你那么痛苦,我就算想不起来我是谁,可是,梁思音始终没有出现过。苏北,你不会以为我真有那么傻吗?傻的不会集中所有的疑点吗?”
我笑了,却字句清楚的说“我记得于医生,因为我和你的孩子,是她害死的,就像我想不起来她以前如何害我,但我记得她害过我。我记得顾宁,虽然我也不记得我怎么伤害过她,但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叫得出她的名字。”
这次换成是苏北傻了,他愣愣的看着我,他从来都是最会观察人的,没想到一直在他身边生活过生活着的人,他居然一直没有洞察她的发现。
“苏北,如果你因为我是梁思音而不能爱我,我同意你提分手。也许我已经不是个正常人了。正常人不会只有后来几年的回忆,只是请你原谅我,我只知道我是韩烟,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是‘韩烟’,原来我真的就是梁思音。既然我是这样的,那么苏北,我还你自由。你提的分手,我同意。”我哆哆嗦嗦说完这些话时,泪水已经模糊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
苏北却哽咽着呼唤我“韩烟,我不想和你分手。”
“太晚了,苏北,你终究在乎我是谁,而不是因为我是我而爱,包括我的缺点和全部。”我的倔脾气上来了,流着泪走到窗前,心里是一片茫然,我爱了那么久的苏北,真的就要分开了吗?我转身看向苏北,说“我偶尔会有两边的记忆,偶尔会知道我是梁思音,可是苏北,在我偶尔想起我是梁思音时,我爱的人不是李元尘,仍然是你......”
苏北拔下手上还在输液的针头,试图下来,我转脸看他,我的泪和他的泪水都在脸上盘旋,久久不去,我看他要下床忙劝阻“你不要下来,我不想你的伤再裂开。”
听完了思音说的全部的话,苏北颓然坐回原处,他忽略了他原本最擅长的本能和观察力,偏偏是对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他以为他看得穿看得透他交往的每个人,包括从他眼前晃过的每一个人,却偏偏看不透离他最近的人。
他以为他看到的不论是思音还是韩烟他都看得懂看得透,从她之前是韩烟时,他爱她给他带来全新的不一样的感觉,爱她骨子里让他也无法看穿的悲伤虽然他看不出根源所在。
苏北以为自己这一次是勇敢的,至少这一生有一次为了爱而不顾一切过,哪怕后来他怀疑她是思音,到后来确定她是思音,是李元尘的前女友他仍然在坚持,哪怕是自我欺骗或自我魅惑都可以。但确定她身份后的每个夜晚,知道她是失忆的每个夜里他都失眠,还有惊恐,惊恐她彻底恢复记忆是不是就彻底忘记自己。
苏北不是没有动摇过,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四平八稳同样也左右了他,让他很多次产生动摇的想法,但每个白天,当天再面对思音时他心里的爱都重新浮现,他告诉自己他不愿意放弃。甚至因为不愿意放弃他觉得对不起李元尘。
可是,爱情有不自私的吗?爱情本来就具有排他性的,哪怕是他自己的表弟。
但所有的一切,都随着他知道思音曾经和李元尘有过孩子的事实不一样了,苏北心里已经摇摇欲坠的堤坝彻底垮塌了,因为他同时还是个传统的男人。倘若事情出在李元尘身上,以李元尘不顾一切的性格,还有他并不像苏北的传统和保守,也许他最多会心里难受,但不会像苏北这般过分的纠结于自己所爱之人的身份。
苏北在意了,苏北终究还是在意了。
他呆呆的坐在床上,他以为他爱思音或者叫韩烟他就懂了她的全部,到今天才发现他不懂。他不懂因为思音从小在外婆家,因为不被外婆喜欢,她同样会隐藏自己,为了保护自己而隐藏自己。她和顾宁一样的会隐藏自己的另一面,即使她失忆了变成韩烟她依然是留给别人是笑脸,只把悲伤留给自己。
苏北以为他两次就看得出顾宁是个表里不一的女生,没想到他爱的这个女人也是。
他忽略了她骨子里的伤感,她总是把不快乐悉数隐藏;他忽略了她的细心和敏感,具有细心和敏感的特性的人都和他一样有敏锐的洞察力,那是一种天性,会把很多怪异的事情全部串联起来,然后组合成一个更大的问题,自求答案。
苏北明白了,所有的人都以为失忆的思音,后来的韩烟是另一个人,但他忽略了她即使失忆但思想与灵魂不会失忆。失忆的思音依然有常人的灵魂,依然和常人一样在生活只是丢失了过去的生活片段而已,但恰恰因为遗忘,她反而更纯粹,虽然在记忆里迷茫,但其实比正常人更会观察和思考。
苏北以为他爱的韩烟很简单,只要简单的快乐,他却忽略了,她要的爱的是他爱她的全部;苏北也以为失忆的思音是复杂的,因为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是清醒的,什么时候是失忆的。他觉得他足够包容和宽容,他的性格本就比多数人更有宽容性,他觉得他包容了她的全部,但面对问题时,居然是他自己首先选择放弃。
※※
苏北懊恼的坐在床上,房间里的光线依然刺眼。所有杯子里的水都从最初冒着热气变成了常温,水杯在这病房里没有任何人动过,原来还因光线呈现波光闪闪的水已经恢复了冷寂的静,静的透明可见杯底。
苏北从来都是四平八稳的,如此时杯子里的水般的沉静,却在纠结了数日之后终是没有敌过他心的魔,居然说出了他要分手,而思音也同意。他没想到曾经那么依恋他的思音会同意,居然连挽留的话都没有说,他在说出口之时以为凭他的了解她会挽留,或有不舍,那样他或许会心软的放弃,然后告诉她他想他是为了成全她和孩子的父亲,却没想到她同意分手。而且在说出同意时会说即使她有偶尔的记忆,记得她是梁思音时她爱的人也是他,他懊恼的坐在床上,有点无措。
原来,他还没有学会爱一个人的全部,或许他,只会爱一个有固定记忆的人的全部,还不会爱一个失忆人两边记忆的全部。
她在意了,因为他在意她不是正常人而在意!她在意他爱的不是她的全部。此刻的苏北才知道,原来思音需要的是爱情的纯粹,他稍微的怯懦或者游移不定,都会让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她,仿佛赖以为存的爱情失望,一向谨慎惯了的苏北累了还是倦了他自己还说不清楚,但他确实有些疲惫了,他在她的思想和记忆的两边游移里,他需要承受的超过自己的想象,她有孩子的事实也超过他的想象范围。
直到她说同意分手,苏北第一次从思音眼里看到她眼里闪过嘲讽的神色,她就站在窗前,回头看他时眼睛里是闪过嘲讽的,嘴角浮现出冷笑,她的表情让苏北也心生寒颤,稍纵即逝的冷笑和他见过的惜月是一样的。
她眼里稍纵即逝的冷漠,击碎了苏北记忆里她对自己的所有温存,稍纵即逝的冷却是稍纵即逝的美,然后她继续看向窗外,再不说话。
李元尘心里惦记公司的事,对于公司进口的物质为什么被扣的事情压在心里,看苏北面色如常,思音在窗前虽然转过身来也是平平静静的,虽然看出她眼睛有些红,疑心她哭过,但知道思音爱哭,当她是和苏北久别重逢又加上苏北受伤,想她也许是心疼苏北才这样,倒没多想,笑着说“苏北,先回。”他看了一眼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的思音,她眼里虽然还有泪光,心说肯定跟苏北有关,和自己没有任何关联。
“好,你公司有事你就回去,你也可以把思...带回...”苏北仍不动声色,说这话时虽然看着李元尘,不由自主的还是扫视了思音一眼,她表情的冷静超过他的想象,他再次惊讶自己对她掩饰能力的轻视。
“算了,我可不作这恶人。你快点好起来吧,你们俩自己回去。”李元尘摆出一副不当电灯泡的架势,笑着对苏北说“我得先走了。”他已经查过航班,晚上八点就有飞回南京的航班。既然思音已经和苏北在一起,他也不必担心 。
“我送你出去。”半天没说话的思音离开她站了半天的窗边,自然的跟了过去,苏北也站起来跟到病房门前,李元尘玩笑着左看一眼思音右看一眼苏北,揶揄着说“你们俩可以啊,要送我都一起送。”可是这话,思音和苏北都没有回应,苏北只是微笑,思音却咬着嘴唇,抬脸说“我送你出医院。”
“不用,你陪苏北,他是病人。”李元尘笑“我可受不起这送行,怕苏北有意见啊。好了,我走了。”在他拉开病房门走出时,思音果然也跟了出去,固执的说“我送你。”
李元尘没有看到,在思音跟他走出病房时,苏北徒劳的去拉思音的胳膊,他看到了她眼神里的决绝,一种她出去了就再不会回来的感觉让他惊出了冷汗,但是思音却躲过了他的手,毕竟他受伤了没那么灵活,病房的门是躲出去的思音快速拉上的,她从快速关闭的门缝里,最后看了一眼苏北,心里的寒冰化成眼里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