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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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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伏清爱的到底是什么?
和他女儿分别后,我便一直在思考——一个男人为其献上自己的一生的,到底是什么。李伏清只会在醉酒后才会提起,要是平时问他,他是不会回答的。所以我打算设法灌醉他,可一直到我正式和陈子佩和好,都没有机会。
那晚我们十指相扣,躺在床上。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我看见他的眼睛像星星一样发着光。
“我小的时候,一直觉得我不会死。”他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没意识到死亡是什么,我的外公在我七岁的时候死了,但我不知道他死了,我只知道他不再和我们一起住了,不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我再也听不见他对我说话了,可我真的不知道他死了。”
“然后呢?”
“我每天都在寻找他。”
“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
“你找的时候,觉得你能找到他吗?”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找。”
“你没找到他的时候,失望了吗?”
“也没有,我只是在想,等我死了以后,也会有人寻找我,但是找不到。那么他就能永远记住我了。”
“那也不错。但我觉得没人会找我。”
“为什么?”
“没人知道我死了。”
我曾想过嫁给他,我现在也有这个想法。但人应该有自知之明,我是完全配不上他的,他对于死亡的坦然,我对于死亡的消极,他的人生,我的人生。
我实在太过喜欢他,我喜欢他低头看我的目光,我喜欢他亲吻我时搂住我的肩膀,我喜欢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但我也知道,无论是什么事,我都会把它弄糟。所以我一直守在我的底线附近徘徊。
在此之后的一个月左右的时间,我和陈子佩仍在一起,李伏清曾想到陈子佩的公寓里来,被我拒绝了。他看起来有些惊讶,没想到我会拒绝。那时我在想,如果他死了,我会不会寻找他,不会,我不会找的,也不会有别人找的,他女儿更不会。
李伏清的女儿和我分享了水果塔。
我刚走到面包房门口,他女儿就出现在我面前,她一愣,说:“我还能和你说几句话吗?”
“当然。”
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她把包装盒拆开,最上面的草莓很新鲜。
“我以为你已经不记得我了。”我说。
“不会。”
等到服务员送上果汁,她才再次开口:“我们学校过几天会有一个演讲比赛,我告诉我妈妈了,但她去不了。”
“你爸爸呢?”
“我不想让他去。”
“为什么?”
“那天学校不许化妆。”
“你为什么非要化妆?”
“因为我长得太像我爸爸了。”
“这能证明你是你爸亲生的。”
“不是的,你知道吗,我爸很讨厌自己,尤其是小时候的自己。他不会想看见我的。”这女孩平静地述说着,她的淡红色眼影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我可以去。”我脱口而出,说完我也愣住了,我以什么身份去呢?一个十三岁女孩的父亲的情人?我为什么要去呢?同情她?就算是同情,我有什么资格呢?我也是毁了她的家庭的一份子。
她看着我,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紧闭着。
“那太好了。”最终她说。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人这一辈子,为什么要受这些苦?我小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等爷爷来接我,这时一个衣衫破烂的,也许是四十来岁的女人走向了垃圾箱,那女人皮肤晒得黝黑,面容饱经风霜,驼着背。我当时不明白她把手伸进垃圾箱是想做什么,于是我一直盯着她,她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发现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瞪着眼睛看她,然后,这成了我直到现在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她的眼中闪过痛苦与羞耻,她迅速地撇过头,不再迎着我的双眼。那个女人只是我猜测有四十来岁,她到底有多大年纪很难判断。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受这些苦。李伏清的女儿也是,她做那些事竟然是想体谅父亲,为了不让自己的父亲看到自己的面孔,就化着妆,作为一个孩子,却有着让父亲生厌的面容,那也太过痛苦了。
但其实我也没好到哪去,我的童年被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和爷爷奶奶居住在一起,另一部分是和父母居住在一起。连接这两部分的纽带是争吵。奶奶和妈妈的争吵,妈妈和爸爸的争吵。我又是个外表迟钝,内心敏感的孩子,没人把我当回事,可我的记性偏偏那么好。在这种情况下,我成长为一个不喜与人亲近,不愿与人沟通的冷血动物,我的童年就是如此,他们在争吵,我在一边呆呆的听。其实我完全可以为了保护自己而将我所听到的话转述给他人,这样大人们就不会在我面前吵架了,可我记事早,懂事也早,在极其年幼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闭嘴。
可我的母亲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也许是因为她的工作劳累。当她打算关心,改变我的时候,已经是无用功了。母亲憎恨这世上的一切,尤其是和父亲有关的事物,我也是听着母亲咒骂父亲以及她婆家的所有人长大的。更糟的是,她认为我知晓她的痛苦,我理解她的憎恨,以为我是她身边的,我属于她,因此她从不忌讳在我面前说多么恶毒的话。
慢慢的,我不感到憎恨,也不再感到喜爱了。
我死了。
面对这些,父亲多多少少是知情的,但他也没有办法,便装作不知情。
因为我在他们争吵时表示的不在乎、不受干扰的样子,再加上我平日里从不和他们交流,母亲就认为我是个几乎生活离了她不行,受伤不会反抗的笨孩子。她觉得她能掌控我,可我慢慢长大,她发现我正在慢慢脱离她的掌控时,她就开始发疯,歇斯底里。
为什么我要受这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