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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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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 宫中相见
不知过了多久,夜风拂过床头那对燃烧了一半的□□凤喜烛,微微摇曳地烛光,映照在桌案上摆着的那对盛满美酒的青玉合卺杯上,一滴烛泪顺着边缘淌下,凝结成一个斑驳的红点,好似佳人眼角的一颗泪痣。
孤独地躺在龙凤喜床上的云舒完全没有睡意,于是披衣下床,推开厚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特别突兀,殿外守夜地小宫女欲跟随,被云舒制止了。
没有宫女跟随,也没有宫灯,只是借着清冷地月光,就这么一个人在宫道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不时有巡夜的太监走过,看她身上的服饰知道她是皇后,也不上前打扰。
路过一间间鳞次栉比、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殿阁宫苑,沿着威严耸立的赤红宫墙慢慢走着,她心里知道自己这一入宫门便从此生老病死都在这高墙之内了,想要离开这皇宫内苑恐怕只有等到死的那一日了吧。
初春的夜还是有些冷,一阵夜风吹来,云舒禁不住缩了一下脖子,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园子前,借着月光看清上面有一个匾额,写着“芳菲苑”。
云舒被这名字吸引,不禁抬手轻推了一下那扇雕花木门,居然开了,抬眼就见这满园的桃花全都开了,在倾泻一地如水银般的月光映衬下,更加显得白的似玉,粉红的似天边的落霞,一园春色,真是“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不知是否被这满园的缱绻春色所感染,云舒提起裙摆跨过门槛就往里走去。
夜风徐来,头顶的枝叶沙沙低响,落英缤纷间一片暗香浮动,月华清辉映照下,落了一地的疏影摇曳,宛然一幅水墨画。
绕过这一片桃林再往深处走,是一个人工湖,湖岸边全是垂柳,绿色的柳枝在月光地映照下婀娜若舞,连夜风中满满都是混合着桃花和柳叶的淡淡清香。湖中大片大片碧绿的荷叶舒展着,在如水的月色下盈盈如碧玉一般,湖水在夜里泛起氤氲雾气,隐约看见湖中央有一个小岛,岛上有一个人工亭,此时竟有一种蓬莱仙境的感觉,
云舒完全被眼前的美景给震撼了,忽见湖边停有几只乌蓬小船,随着湖水的波动轻轻摇曳着,想是为了方便宫人夏日里采摘荷花的吧,突然就来了兴致,提起裙摆一脚跨上了其中一只小船,船身摇晃了起来。
“谁扰了本王的清梦?”一个慵懒又带点愠怒的声音突然想起。
猝不及防间,云舒脚下一个站立不稳就向着湖中跌去,却跌入一个宽广温暖的怀抱,这个怀抱极为熟悉,无数次也曾这样的抱着自己,浅绯色的暗纹衣领间透着若有若无的清香,迎风入鼻,令云舒由心底里生出几许依恋来,只是今日这衣领透出的却是浓浓的酒味。
云舒恍惚间回过神来,几欲起身推开那人,谁知那人却将云舒搂得更紧了。云舒情急之下脱口急呼:“归……王爷……”
云舒仿佛是耗尽了一生的力气,终于放弃了抵抗,绵软地伏在那熟悉的胸口,沉稳有力地心跳沉沉入耳,熟悉地温度隔着衣衫暖洋洋地温暖着在夜风中有些微凉的身体,眼泪就这样扑簌簌地滚落,一颗一颗融进那浅绯色的锦绣暗纹中,染上了斑驳的颜色,就如圣旨宣读那日院中枝头怒放的红梅。
云舒已经不愿再去想,也不想说任何话,哪怕是前路漫漫,哪怕是万丈深渊,也要放纵自己最后一次,任由心爱之人这样搂着。
夜风依旧在吹,除了湖面层层荡漾开的微波和岸边垂柳随风轻晃的沙沙声,四周一片安静。
感受到怀中人儿的情意,子墨突然加重了臂弯的力量,目光坚定而温柔,唇角浮上一丝欣喜的笑容,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柔和,一字一顿,声音干涩而沙哑,在压抑了许久之后缓缓吐出,带着浓浓的酒意,飘浮在无边的暗夜中,有些苍白无力:“为什么?”
那熟悉的嗓音在耳畔如天籁一般,入宫那日就料到一定会相见,可这般的突兀,却是未曾想到,此刻云舒心底充盈着满满的柔情,可一想到两人之间再无可能时,又黯然低声道:“事已至此,何必呢?”
子墨暮然松开了手,眸色渐渐变深,唇角的笑容僵住了,转身独自向着船的另一头走去,身影有些落寞,一步一步走得摇摇晃晃,夜空中淡淡飘来一句:“是啊,何必呢。”
微风缱绻,掀起子墨的一角衣袍,飘然若飞,若有若无地呢喃道:“为何你总是能在不经意间就牵动我的心,虽然明知道我们已经不可能了,如今也只是想问一句,一直以来,究竟是我一厢情愿,还是,两情相悦?”他的话语很轻,一阵风吹过就消弥在空气中。
云舒一时间怔住了,泪盈双睫,垂下双眸,只见幽深地湖水中那盈盈碧绿的荷叶随着水波微微荡漾着。
青梅竹马,十年相伴,说无心那是假的,可是无论如何欺骗自己,心是不会骗人的。
即便时刻提醒自己应该把持住自己的心,刻意保持着彼此的距离,此生已经只能在波谲云诡的后宫中渡过了,余生也只能为了家族的兴衰荣辱而存活,可,再次相见的那一刻,依然无法忘记那怀抱曾带给自己的温暖以及那厚实的掌心曾带给自己的安定。
内心深处突然就升起一丝黯然轻叹:如果能让一切都停留在当初,两人相知相恋,彼此情系缘牵,认定对方就是自己的命定之人,该多好。
可所有的美好在圣旨下达的那一日就碎裂了,就如那日树梢枝头随风飘落的红梅,在满地的雪白中红的刺目,红的妖娆,红的摄人心魄。
云舒不知道站了多久,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良久,才幽幽道:“从我接到圣旨那一刻起,我早已没得选择了,至于爱情,又岂敢奢望?”
子墨突然就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云舒身边,船身轻轻晃了一下,于碧波沉沉中激起一圈涟漪,每一圈涟漪里都好似承载了柔情万千。
子墨上前一步,伸手扣住云舒的手腕,云舒明显感觉到从手腕传来的冰凉,心里一惊。 “看着我!”一声略带命令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舒依言抬眸,对上一双盛满柔情和期许的眼眸,眼中泛起一抹神采,那双黑玉般的眸子中有无数光华流转,在月光下如熠熠生辉的明珠:“如果现在让你跟我走,你可愿意?”
听着这世间最深情的情话,云舒默然垂首,望着一池悠悠碧水,心绪纷乱,她真的想放弃眼前的一切,立刻跟这个男人走,不管不顾。
皇上本就不在乎他,如果在乎又怎会在洞房中拂袖而去,还不如跟着眼前这个深受自己的男人浪迹天涯来得快活自在。
可是爹爹在书房中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她不能这么自私,为了自己的快活置家族父兄于万劫不复之地。
于是猛然退后一步,挣脱他的手掌,避开那亮如星辰的目光,坚定地道:“王爷,万万不可!”
一声“王爷”拉开了彼此的距离,云舒感觉到子墨明显一震,一丝凄然的笑容浮上嘴角,眼中的柔情和期许一点点消散,黯淡的眸子中满满全是哀伤,甚至隐隐有晶莹闪现:“你终究还是舍不得荣华富贵!”
云舒缓缓转过身去,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心中酸涩难言。
佛家说,求而不得人生第一苦也,这一刻才明白,人生至苦乃是先给予你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和全部的希望,然后再在你猝不及防间又一一夺走。
佛家还说过,想要留住美好的事物,不是一味的挽留,而是将这份美好藏入心底,永远不向人提起,只在一人独处时,慢慢品味其中滋味。
突然一阵夜风吹过,小船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月光细细碎碎的在涟漪中若隐若现,隔了好久,云舒才轻轻道:“王爷认为是这样,就是这样吧。”
夜凉如水,拂面轻寒,两人均无言伫立,就这样一个站在船头,一个站在船尾,月影下的湖水中投下了两个孤单的影子,随着水波荡漾渐渐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