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霰城

4、长霖 九重天

　　九重天上的芙蕖再开时，在天宫的八卦界内，长霖宫的小仙君重檐已经不再是一桩新鲜事。

　　并非为了其身份已经大白，再无八卦可挖，却是因为神通广大的八卦好手们使出浑身解数，仍无法获知有关这位小仙君来历的只字片语。

　　他们向来只活在典籍与传说中的神尊竟收了个不仅来历不明，仙力也不见得有多出色，仙格也不见得有多出挑的小仙做弟子，虽因了止沧神君的缘故，明面上无人敢有异议，但天宫众人私下里却是颇有微词。

　　然而神尊管教弟子着实颇为严厉，那位小仙君自从入了长霖宫便再未获准踏出宫门一步，令他们这些或想结交或欲打探的也是有心无力。

　　久而久之，这桩事的风头也便偃了下去，成了个不大不小的谜。

　　天上不知年月，因为不管何年何月，反正都很闲。七十年时光波澜不惊，如今九重天的仙人们用以佐茶下饭的，却是另一桩颇有些严重的事。

　　自千年前与神族一战惨败之后阖族避居南荒的魔族，近年来又有了异动。

　　而且这动静似乎还不算小。

　　虽然详情并不是人人都清楚，但据知情人士称，魔族虽近年来才发难，却已是蓄势已久，早在七十年前魔族内出了一桩攸关阖族命运的大事之时便已埋下苗头，天君当年将云游在外的止沧神尊请回天宫，便是为了商议如何应对这桩事。需惊动止沧，且未雨绸缪如此之久，可见确是桩颇麻烦的事了。

　　是以老头们喝茶谈天的时候，免不了要时不时捻着胡须忧愁一番，表一表他们忧心战事又起生灵涂炭的仁心。

　　虽然忧心，似乎也并无何人担忧过天族战败的问题。

　　在这方面，高高在上的仙族倒向来是十分自信的。

　　然而外面的热闹的八卦浪潮却半分也未漫上第七重天，即使卷上来一朵小浪花，也蔫头耷脑地消弭在长霖宫宫门之外。

　　庭中沉叶池畔，满树炽如火的红花下撑着一张青竹凉榻，其上躺着一人，一卷书掩住了面孔，未束的发顺着颈项和肩膀一路倾泻，花盏星星点点地栖在身上，衬着白衣青发，素淡中掺了抹艳色，竟意外的和谐。

　　是幅午睡的好图景。

　　半晌，那人覆在面上的书卷被不知哪里拂来的小风掀了几掀，终于无可奈何地滑了下来，还未落地便被人抄在手中。

　　少女慢吞吞撑起身子，一双可堪入画的眉眼微微蹙起，抬手揉了揉脸，又一头栽回榻上，重新将手里的书卷覆到面上，清淡的声音幽幽地飘出来：“敢问殿下贵庚？”

　　一树红花间倏地多了一抹竹青色，一人吊儿郎当地坐在枝头，屈起一条腿，舒舒服服地靠着树干，双手枕于脑后，懒洋洋地道：“本殿下风华正茂，姑娘此问，可是对本殿下有何企图？”

　　少女“呸”一声，道：“从我树上滚下来。”侧过身子，面上的书再次滑落，露出一张睫毛微阖的脸，她也不再去拾，半晌呼吸平稳，仿佛又入睡了。

　　树上青年一撩袍脚，轻巧跃下，从脚下捡起那卷书随手翻了翻，径直在榻边坐下，撇嘴道：“这些经书你也看得进去？”

　　没有应声。他俯身盯着少女的侧脸，道：“好不容易趁你师父不在溜进来，你就这么招呼我？”

　　轻缓的呼吸声四平八稳，没有一丝起伏。青年也不怒，一只手好整以暇地伸向少女腰间，诡笑道：“重檐你有本事接着给我装。”

　　这招倒是有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滚到一边，少女向来淡淡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恼色，坐起来冲青年呲牙道：“闹什么！看师父回来打断你的腿！”

　　“你舍得么？”青年嬉皮笑脸地凑过去，摆了好一通鬼脸，待她冷着脸转过头去，方才敛袖坐好，咳了两声正色道：“父君说此次你师父怕要好些日子才能回来，正好这几日凡世的节日颇多，你不妨随我下界去瞧个热闹，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这一身竹青锦袍意态风流的青年乃现今天君的第二子，人称见焱君，年岁尚青，尚未开府，整日里赏花饮酒斗鸡走狗，乃是仙界出名的纨绔公子，偏偏却得天后偏爱得紧。恰止沧君自七十年前回天宫后便不再似从前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似乎对红尘事突然关心了不少，时常同天君议个事，偶尔还带着弟子重檐参与天宫的宴会，天后便求了天君，替小儿子求了个得以时常出入长霖的资格，说是让他多受止沧神君的教诲。

　　不知道止沧怎么想的，反正他竟然也默许了。

　　殊不知见焱君自从成了长霖宫的常客以来，便也成了重檐的死对头并狐朋狗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重檐年纪更小，且人品并算不上多么“朱”，便毫不愧疚地随着他在“黑”的道路上越奔越远。

　　止沧对她下的限制颇多，却也并没有哪一个是正经抓严实了的。加上近年来止沧在外的时间越来越多，长霖宫中又常年清净得只有鸟叫，是以虽然身上灵力被封，随见焱偷偷摸摸溜出去这种事，她也着实干了不少。

　　毕竟是少年心性。

　　重檐撑着下巴沉吟了片刻，当机立断道：“便是如此。凡间我也有多时未曾去过了，正好再去看看。”

　　青年蹲在地上生无可恋地削萝卜的背影无端浮现在她眼前，少女垂下了眼帘。

　　她觉得还怪怀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