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霰城

3、天宫 九重天

　　九重天上，天门之畔，夜色正缓缓退出天界，自东方漫延开来的霞光越过天门，向下界铺洒开来。

　　一如千万年来的每一日。

　　然而今日，这天门之侧的境况却些微有些不同。

　　不过晨光初放，天门前已聚集了不少仙人，乌压压的一片甚是壮观。对九重天上这群日子过得优哉游哉、每天上朝都巴不得踩着点到的老家伙们来说，这个时候、这般景象可谓甚是稀罕。

　　“昨日我因病称假未曾上朝，不知今日可是将有甚大事发生？”在去重霄殿的路上被同僚拉来的年轻小仙在人群中找到自己的位次，方才站定，便好奇地拉着身边同列，压低了嗓子询问。

　　那被问的仙人同样资历尚浅，一颗凡世带上来的八卦之心还未被消磨殆尽，听闻此话便也乐得显摆一番，亦压低了嗓子，做足了八卦的派头：“天君只召集我们来此，未曾明言何事，可我从他人处听说，今日如此隆重的气派，原是为了要迎接一位顶顶尊贵的大人物驾临的。”

　　那厢听了，自然先配合地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方才继续追问：“敢问兄台，这位大人物，又是何人？”

　　这厢便又拿出那副神神秘秘的派头来，手指竖在唇边嘘了一声，声音更低了几分道：“噤声！这位的名号可了不得，不是你我能随口称呼的，那是……”

　　“恭迎止沧神君！”

　　镇守天门的将士忽地齐声唱喝，整齐划一地单膝跪地行下礼去。被镇住的众人霎时间静了下来，说八卦的也顾不得被抢了话头，强压下胸中震惊，循着自己的位次面朝天门站好，齐齐下拜。

　　止沧神君？

　　那位千年来长住在头顶上第七重天长霖宫中清修的神祇，曾经的天地共主？

　　原来不知何时，他竟已离开了九重天么？

　　那今日他们岂不是能有幸一睹尊神的真容？

　　毕竟都是得道的仙人，定力还是有的，众人有的忐忑，有的欢欣，更多的是不敢置信，面上板正恭肃的神情倒仍是一丝不苟。

　　而很快他们就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震撼。

　　请颀的身影缓缓浮现在苍茫虚空的那一刻，仿佛有无声的结界在天地间布下，磅礴的威压毫不收敛，以那人为中心，如漾开的涟漪，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向众人逼迫而来。

　　从容的步履自目力所及之处一路行来，云靴之下，漫天云霞皆恭顺地退让两旁。

　　千年的光阴，可以枯涸沧海，倾覆桑田，却未曾在那仍如青年的面容上刻下哪怕一痕岁月的印记。

　　只是那双眼睛，无悲无喜，无嗔无痴，无波无澜，却是不应该出现在青年人脸上的。

　　明明俯瞰着众生，却又仿佛并无一花一木入眼。

　　这天地间唯一的神尊，看过数万年造化劫功，又有旁的什么能引得那双眼睛垂青一二呢？

　　臣服。没有人能在他之前生出不敬的想法。那人本身，就是天地的化身。

　　许久之后，九重天的小仙们回忆起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活着的神，却都懊恼地发现自己已经想不起来那张本应铭刻于心的脸容，印象中唯余那睥睨天下的姿态。

　　在那样的威仪与气魄之下，皮相，真的是十分微不足道的东西。

　　“拜见神君！”

　　屏息匍匐在地，还未等到免礼的旨意，他们又受到了更大的震惊。

　　“师父，这么多人在这里跪着，是在做什么？

　　不少人惊吓地抬起头来。

　　神尊宽大的玄袍下有什么东西拱啊拱，半晌从神尊胸前探出一个脑袋来，漂亮的眼睛一派天真地俯视着跪了一地的仙人，稚嫩的童声在静穆的氛围中格外清亮。

　　然后在他们更为惊吓的目光中，那威严冷漠的神尊，唇角竟勾起一抹堪称温柔的笑容，目光此刻才有了落点，连带着和煦了整片天。

　　抚了抚怀中少女的发，玄衣神尊带笑地开了尊口。

　　“这是本君的弟子重檐，众位免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