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心弦清风

31、第31章 在劫难逃

　　暮色四合，落日西垂。

　　锦园正门上挂起大明角灯，随着青石路上传来一阵马蹄疾驰声，门边两溜正襟站立的仆从立时下阶迎了上去。

　　檐下角灯被风带动频频摇摆，临罩住从马上跃下的一个颀长身影。

　　他行色匆匆，几步踏上石阶，熏熏晕黄晃动勾勒出面部轮廓，墨色双瞳沁出夜色深沉，清寒冷郁。

　　“奉墨呢？”马鞭丢给小厮，秦燕殊边问边跨过门槛，口吻非常不耐烦，透着烦躁。

　　旁人还没回话，等在前院的杏雨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见到他便跪下叩头，啜泣谢罪：“三爷，姑娘她下午跑了！”

　　旁边小厮跟着禀报：“奉墨已带人去找了，还没回来。”

　　秦燕殊忿然作色，一股寒意及暴怒席卷肺腑，“一群废物！”

　　去扬州的路程走到一半，他就接到前去打探人的飞鸽传信。

　　知道了她藏起来的秘密，也就不难揣测出事情有变，他当机立断掉头，星夜兼程回来，到底是晚了一步。

　　行啊，潘云珠，跑的够快！……真的是一点情意也无！

　　旭日升又落，弦月复悬，棋布星罗。

　　四处漏风的山神庙，一团赤红篝火照亮了半间破旧庙宇。屋梁上结着厚厚的蛛网，宝座上供奉的神像彩漆剥落，露出木质纹路，被火光映得神鬼莫测。

　　庙虽破，仍是一处可供人落脚暂歇的地方。

　　常年盘踞在这里的老乞丐见过无数张陌生的面孔，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什么样的都有。

　　今夜除他之外，庙里还有五人与他作伴，没得及出城的小贩，过路的一家三口，还有一个从昨日就待在这的怪家伙。

　　一个无人角落，在火光能勉强照到的范围，云珠裹得严严实实抱膝而坐。回想逃跑过程，她还心有余悸。

　　快到城门时，她拐进一处不起眼的小巷，瞅准一个准备出城的女子同她交易。她给了对方一块碎银，叫她用路引出城，又用驴同她换了衣物。

　　目送那女子出城后，她便朝之前同长安提过的山神庙去，途中还用最后一点银子买了外裳、头巾和两只饼。

　　没有立即出城，是考虑在这般匆忙下，她若直接走了，途中危险不说，想必走不远定会被人抓住。

　　秦燕殊去扬州没有五六天是回不来的，她只需暂时躲开来追捕的人，等着长安从城外庄子办完事来找自己便可。

　　可按正常情况，长安本该今早到的，可她等到晚上仍没见到他。

　　树枝被烈焰吞噬，燃烧的“噼啪”声时不时从火堆中传出，点点火星是这场献祭中诞生的萤虫，一只只飞迸，乘着热流上飘，转瞬消散。

　　一只飞蛾落在云珠的脚前，她从膝上茫然抬起头，目光定在舔舐空气的火苗上，转为清明。

　　这座山神庙是她和阿爷来金陵时曾住过的地方，远离闹市，又不至于人迹罕至不安全，她想长安不会找不到，怀疑他是被什么拌住了才没能来。

　　没来由得一阵心慌，她随手拣起一根枝条，在地上涂涂画画来转移思绪。才写了几个字就写不下去，又尽数划去重写。

　　她正焦虑不安地跟沙土较劲，坐得离篝火最近的老乞丐第一个听到了外面的声响。

　　注意到老乞丐起身，难道是长安？云珠心中一喜，放下树枝也跟着站起来。

　　要上前时却硬生生停住脚步，云珠踯躅几秒，用脚抹掉字迹，谨慎地往山神庙深处更黑暗的地方挪去。

　　若是他，也不差这点时间。若不是他……

　　她警惕的看着门口，蹑手蹑脚往后退，整个人陷入一片漆黑。

　　静寂的夜里，破庙外响起有节奏的脚步声，矫健有力，一步步踏在云珠心坎。脚步声停在门槛外，一道长长的影子随即被火光投射到开裂积灰的墙上。

　　不用等人进来，她就知道那是谁，秦燕殊！

　　来不及去想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金陵，云珠闪身躲到神像背后，熟练地从后面的狗洞钻出去，不假思索往庙后的树林子跑去。

　　白色月辉撒在林间，似泉水流动，清透明朗，能照出世间一切的魑魅魍魉。

　　足下踩着枯枝、落叶，斜伸出来的枝杈经常抽在身上，云珠在林间慌不择路，只知道一直朝着月亮跑。

　　她裹得严密的头巾被拉散，裙摆上沾满泥水，脚下绣鞋也跑丢一只，好几次差点跌倒。

　　可不管她怎么跑，始终摆脱不了身后的追捕。

　　“咯哒咯哒”的马蹄声似在林间击鼓，越来越近。

　　云珠跑过一片矮丛，忽听得身后“嗖嗖嗖”三声令人胆寒的弦响，利箭从身后飞来，分别射在她身旁的树干上。

　　她并未停下逃命的脚步，提着裙子继续向前跑。

　　又是一声惊弦，箭头呼啸擦过耳边，带起头巾。

　　箭尾还兀自抖动，箭头已射中头巾深深刺入树干中。

　　数根青丝被利箭切断，从鬓上飘落，云珠身形不稳，被枯枝绊个正着，狼狈不堪地摔在地上。

　　胸口心脏狂跳，耳中全是蜂鸣嗡嗡，她扶着树，脚步踉跄地站起来。

　　蓦然回眸，一道银色流光，追风逐星，踏月而来。

　　纵马一跃，秦燕殊已近在身前。

　　提缰控马，他停在几步远处，一句话未说，面无表情。

　　背肌绷紧，伸臂拉弓，引箭搭弦。

　　见他要杀自己，云珠用力捏拳，紧紧闭上眼睛。一秒之后，只有箭声掠过，并没有任何痛感。

　　睁眼一瞧，那箭钉在她脚边。

　　“你再跑一下，下次射得就是你的腿。”秦燕殊冷冷地说着，收起弓箭，翻身下马。

　　他提着马鞭，举步生风向她走去。

　　途经一处水洼，也不在乎，丝毫不停顿，一脚踏上去，直接将洼中的月影碾碎，污水飞溅白袍。

　　如果目光有实体，早就将云珠杀了几遍，秦燕殊面色阴鹜，见她似要开口，一把掐住她的喉咙，将她死死按到树上。

　　“闭嘴。”

　　殷红如血的薄唇吐出两个字。

　　五指不断收紧，手臂肌肉鼓起，掌下喉咙不停滚动，将人掐得几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