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种》王子瞻

1、林谦 海豚大概是

　　林谦，大概是这所大学里最不起眼的人物。

　　18岁，可以算得上人一生中一段时期。年少轻狂在这个时候最合适，狂出了成就，人们会对你赞赏有加，狂不出什么，也没人会对你指指点点、嗤之以鼻，毕竟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青春可以浪费。

　　但是林修不同。

　　他一直觉得自己生来仿佛就不曾受过重视，虽然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高中的时候。

　　凭着普普通通的成绩进了普普通通的班，过了普普通通的三年，毫无波澜。

　　唯一让他的生活有一丝起伏的是，在他拿到高中毕业证书的时候，他的格外出众的父母砸了不知道多少钱找了不知道多少关系，把他送进了这所并不闻名，但却格外高档的私人学院。

　　然后销声匿迹。

　　就在他入学的第一天两人都失去了联系。

　　电话打过去是空号；特意请假回家结果被告知房子已经被卖出去了，成交的时间就是林谦开学的前一天……

　　不过好在那所高档大学里有给学生安排的私人公寓，一人一间，他的父母似乎早就打点好了一切，给他交足了生活费，让林修好歹有个可以生活的地方。

　　过去的两年里，唯一对他好的是他的年级主任——詹森教授。一个来自澳大利亚的中年男人，虽说是中年，可健壮的体魄和澳洲人特有的血统让他看起来也不过三十。

　　林谦对这个教授格外有好感，原因在于詹森教室和他已经失踪的母亲说过同样的话。

　　“林谦，你是个特殊的存在。”

　　是的，他是个特殊的存在，他在读初中的时候就意识到了。

　　他总能无意间做到别人绝对无法做到的事，他觉得这很奇怪，于是没有告诉任何人，即使是他的父母。

　　他的母亲——那个有着金色卷发和碧色眼睛的混血女人，曾经抱着他说，“林谦，你是奥汀给我们的礼物。”

　　林谦迄今也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他的母亲说这话的时候很高兴，他也就乖巧的点了点头。

　　“林谦，出来一下。”詹森教授打断了正在上课的老师，把看着窗外发呆的林修拖出了教室，不顾女老师脸上愠怒的表情。

　　“詹森教授……”

　　詹森教授猛地扯过林谦迫使林修注视他清澈的蓝眼睛，林谦在那里看到了汹涌的怒意。

　　“林谦！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在外面……”

　　“别对孩子这么凶，詹森。”

　　詹森教授和林修一同回头，有着一头梳得整整齐齐的金发的男人站在他们面前，面露和蔼的微笑，向林修伸出了手，“林谦，你好，我是伯纳德 J 普林斯特。”

　　“收起你那吸血鬼的姓氏，伯纳德。”詹森挡在他和伯纳德中间，对伯纳德怒目而视，“我不允许你带走他。”

　　伯纳德收起了和蔼可亲的样子，林谦甚至觉得，这个男人冷漠的表情显得格外凶狠，瞳孔的颜色也微微变红。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詹森。”伯纳德看了他一眼，“林谦不属于这里，他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和那些普通人在一起是对他的才能的委屈。况且，戴安娜把他送到你这里来，不会希望他一辈子都不了解真相。”

　　詹森教授的脸色涨的青紫。

　　戴安娜……林谦愣住了，戴安娜是他失踪很久的母亲。

　　“林谦。”伯纳德把目光转向他，林修这才真正看清，他的眸子，是血红色的。

　　他说，“林谦，你想知道真相吗？”

　　*

　　“我不明白。”林谦瘫坐在沙发上，这儿是詹森教授的个人办公室：“为什么你说我们都说我是一个特殊的存在，爸妈也是，詹森教授也是，普林斯特先生你也是”。

　　“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伯纳德，我觉得这样更亲切些，也许可以让你不那么紧张。”伯纳德早就瞄到了林谦绞在一起的手指，“如果你不是很能接受我的言论，那么我换一个说法，林谦，在你过去人生的这二十年来，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吗？”

　　林谦沉思。

　　“够了！”靠在一边的詹森教授突然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伯纳德，我现在命令你走出我的办公室，我……”

　　“有的。”林谦抬起头，直直望进伯纳德褪去血红色后碧绿色的眼睛，“有发生过。”

　　伯纳德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林谦犹豫了一下，他一只小心翼翼地保守着这个秘密，不让任何人知道。但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却有一种让他打开心扉的奇妙的信任感。

　　“林谦……”看上去詹森教授想要打断他。

　　“我……我记得是十三岁的时候……我家邻居出差，他们家养的狗出了车祸，被轿车轧过身体，它快要死了……我把他抱起来，摸了他的耳朵……”林修犹豫着抬头，似乎在考虑到底要不要说出来，最终他还是来了口，“我听到它跟我讲话。”

　　詹森教授一脸吃惊，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但是伯纳德一脸平静，“请你继续。”

　　“它说它很痛，希望我能救救它。”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力量在驱使着我，让我亲吻它，我稀里糊涂地就做了，我亲吻了它的耳朵……然后……然后它的伤就恢复了。”

　　“等等，你是说……”

　　“我想我治好了它，它的后腿断了，而在我亲吻了它之后，我听到了骨头生长恢复的那种极其细微咔嚓声。”

　　伯纳德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是在确定他有没有说谎，“还有呢？”

　　“很多，我记不太清了，但是我的活动好像能够影响动植物。初中的时候不是有做过化学实验嘛，当时就有人从实验室偷硫酸出来，把硫酸倒在花盆里……然后我就用手摸过被其他学生用浓硫酸浇死的含羞草，然后它就从已经干枯萎靡的样子重新变得富有生机。”

　　“还有一件事。”林修犹豫着，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不知道这件事跟我有没有关系，两年前这里下了一场暴雪。”

　　“我记得，那场雪下的太大了，几乎把整个学院都覆盖了，而且那时候是八月……林谦！”詹森教授像想起什么似的大叫起来。

　　林修一缩脖子，“八月份，是的。那是我发现我再也找不到父母的那一天，我在学生公寓里窝了一天一夜。”

　　伯纳德试探地问，“那雪下了多久？”

　　“一天一夜。”詹森教授回答。

　　“这样足够了吗，詹森教授。”伯纳德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瞪着詹森教授，“你看到了，林谦并不是如你所说的，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属于我们的一员。生命、季节、生物……詹森，林谦的能力，是〔Influence〕。”

　　“伯纳德？！”

　　“林谦，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伯纳德撇过脸看向窗外，“世人都以为真正的吸血鬼是不存在的，但其实不然，林谦，我是一个吸血鬼。”

　　“更重要的一件事是，林修，你的母亲，戴安娜，也是吸血鬼。”

　　“伯纳德！你给我滚出去，现在！”詹森教授猛地大吼，窗户上的玻璃和桌上的花瓶应声而碎，百合花在地上散落一片。

　　“别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话，詹森。”林修看向伯纳德，男人的金发依旧一丝不苟，血红色的眼睛和说话间露出来的尖锐獠牙让林修彻彻底底地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毫无疑问就是他所说的吸血鬼。

　　“你知道你的能力〔Vibration〕不能把我怎么样。带林谦去他应该去的地方，这是我的任务，当然，如果林谦不愿意去，我也不会勉强，只是，也会有人过来对他进行监视。”

　　“为什么？”林谦有些不满，外面的天空已经灰了，看起来是要下雨。不过无论是谁听到自己可能会被监视这一事实，恐怕谁也不会高兴的吧。

　　“我很抱歉你听到这样的消息，林谦。”伯纳德望了一眼窗外，“对你进行监视实际上并不是要把你怎么样，而是为了保障你的安全。”伯纳德顿了一下，“同时，也是为了保证你不会伤害到别人。”

　　“我不能让你把林谦带走，伯纳德。”詹森冷静下来，挡在两人之间，气氛剑拔弩张。

　　“即使他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他父母的下落，你也要坚持是吗。”

　　林谦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他从詹森教授身后探出脑袋，“我能见到我父母？”

　　“不能，”伯纳德犹豫了一下，“但你可以更了解你的父母，林谦，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值得你留恋的，你想要的答案都不在这里。”伯纳德故意看了一眼气的无话可说的詹森教授，“也许你很在意这位詹森教授，但你要知道，他也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吸血鬼很容易就看到了林谦眼里的动摇，他脸上露出微笑，“你放心，我不会咬你的。”

　　*

　　“如果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我会马上过去接你，毕竟……毕竟戴安娜请求我照顾好你……唉……”

　　林谦点点头，说实话他并不在意这里的一切，詹森教授是对他很好，但迄今为止，他过了两年的独居生活，已经能够习惯了。

　　更通俗一点来讲，他并不留恋詹森教授，也不想给詹森教授添什么麻烦。

　　伯纳德告诉他说他们的目的地在太平洋的一个小岛上，但是他们不坐飞机，因为飞机的雷达是无法监测到那个小岛，他们要乘一辆专用快艇过去。

　　大海是林谦迄今为止的人生见过最美好的风景，夕阳落下海平面，被染成红色的天空一片片地向远方渲染出不同的色调，白色的海鸥在他们上方飞过，悠长的鸣叫声给林谦的内心带来了一片宁静。

　　伯纳德说过，他的能力是〔Influence〕，这就意味着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自然，但同时，自然也在影响着他。他只要一想到自己是有一部分和这个世界融为一体的，他的内心就变得格外充实。就像戴安娜说的，他的一个特殊的存在，他坚定不移地这么认为。

　　“你看那边。”伯纳德手指着远方，那是遥远的海平面，林谦努力眯着眼睛，可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那里有一些生灵是为了你而来。”伯纳德这么说。

　　片刻后，林谦听到一阵又一阵奇特的声音，他猛地转头去望，像是一大片的海浪向他涌来。

　　“海豚！”林谦出声，从语气都可以体会到林谦是有多么惊讶。

　　林谦曾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可能看到那么多海豚，毕竟这里不是日本的海豚湾。

　　蓝色的海豚，数不清的海豚。它们连成一片，争先恐后地向他游过来，喜悦的声音在林谦耳边放大，比《梦中的婚礼》更让他愉悦。

　　“我一直坚信，海豚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生灵，同时，它们也是最美好的生灵。海豚的一生都被爱溢满，它们爱别人，同时也被人爱。在我看来，如果人能够像海豚一样，我们的世界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林谦没说话，但他心里很赞同。他偷偷撇过脸去瞄，海风将伯纳德的金发吹乱，却无形中让林修感受到这个男人，其实有着常人难以察觉的美，他的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灵动的美感。

　　“你也很像海豚。”

　　不料伯纳德听到这话笑了起来，“怎么会，我可是吸血鬼。”

　　“但是你……”林修沉默着，像是在想什么样的形容词更好，“你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

　　“你是第二个这么说我的人。”伯纳德看着林修，碧色的眼睛溢满笑意，“第一个是我的伴侣，除此之外别人都害怕我。”

　　林修很敏感地注意到，伯纳德提到“伴侣”这个词的时候，他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用独特的方式诠释伯纳德对爱的感受。

　　“你的伴侣，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他并不是一个好人。”

　　“林谦，其实啊，我曾经是个人类，是他把我变成了吸血鬼，但是他救了我——那么多人里，他就只救了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