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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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说到，王妃要认黛玉为女，黛玉心有所感。
王妃忙把她扶起来，搂在怀中，亦忍不住垂泪：“我的儿，从今日起必不让你再受委屈了。”
黛玉又道：“婶娘的一片美意，原不该辞去，只是父母膝下，仅我一女，虽不能继承香烟，到底是父母的一点骨血。我便认婶娘作母亲，族谱就不必改动了，望婶娘容谅。”
王妃略一思忖，道：“我倒不知中华规矩如此繁复，未免也太……你叔叔教我的新词，叫什么瑶柱什么古瑟。不像我们那里，简简单单的倒好。”
黛玉抿嘴笑道：“想是胶柱鼓瑟。”
王妃笑道：“对，可不就是这个词。我只想着多疼侄女一点。也罢也罢，即便写到族谱里，该疼的还是疼，不疼的也不会疼。”说话说得口干，随手取了桌上盖碗，吃了口茶，对身旁站的大宫女道：“冷香，茶凉了，去换新茶来。”
又指着她，转头对黛玉道：“这是我身边的管家婆，叫沈冷香。若是碰上李嬷嬷也办不了的事情，只管找她。”
那冷香遂笑着向黛玉行了礼。黛玉亦留心看她：二十多岁年纪，上着五福捧寿杏黄宫缎衫子，下着月白宫绸百褶裙。圆圆脸儿，长眉入鬓，杏仁大眼，细窄鼻梁，上挑嘴唇，不笑亦像笑的，甚有喜气。
那冷香端了茶盘，自去换茶不提。
黛玉又道：“见了婶娘，顿觉亲切。只是……”说着掩口一笑，“都要改口唤婶娘为母亲了，还不知婶娘怎么称呼。”
王妃亦失笑道：“可不是，一见面就觉投缘，比我那三个儿子还贴心，说了这会子话，竟还没讲到这个。此事说来话长。我本籍唔里那拉国，姓新都爱乃，本名月里茶哇，后来嫁给你叔叔……”说着面上一红，顿一顿，笑道：“你叔叔说这个名儿太长了，又给我取了个汉名，叫辛月华。”
黛玉听了，也笑了，因问道：“侄女还有一事不明，也不知问来合适不合适。”
新都爱乃月里茶哇，不，王妃道：“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问的。”
黛玉道：“我从小不曾见过叔叔。不知叔叔怎么去了唔里那拉国。”
王妃展展眼，蹙眉道：“这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陈谷子烂芝麻的，我来想一想。”随后说了一大篇子话。
诸位看官，那王妃汉话虽好，此刻要长篇大论的，也难为她了。作者遂撮其要，删其繁，精简言之，原来如此。
林洋是已故兰台寺大夫林海的同胞弟弟，小林海三岁，本贯姑苏人士。那林洋自幼儿体弱多病，买了许多替身，均不中用。林洋五岁那年，某一日，他人事不省，奄奄一息，阖家人聚在他床前，都掩面垂泪，忽听得外面隐隐有木鱼声，又有人念了一句“南无解冤解结菩萨！治一切冤孽不治之症。”林家人病急乱投医，便开了门，四下寻找。原来说话的是个癞头和尚，披一领破袈
裟，鹑衣百结，满面风霜，也不似济公般仙风道骨。那林洋在床上，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林家人此刻也顾不得了，忙请那癞头和尚进房，为林洋医治。谁知那癞头和尚并不曾望闻问切，只合着眼说了许多疯话，又念了四句偈子“三七二一，去国万里，七七四九，遇假而归”，说日后定当灵验。林家人一时忙乱，也不曾问是哪十六个字，只记得读音如此。那和尚又教送林洋去姑苏城外寒山寺，寄托在护周法师座下带发修行，而后飘然而去。说来也奇怪，那和尚说了偈子后，林洋的病症减轻不少，也能睁开眼认识人了，林家人没奈何，将他用一乘小卧轿抬至寒山寺，谁知那护周法师正在庙门前等着，林家人方知这和尚确实有些本事。此事隐秘，未曾外扬，因而外人只知林海，而不知林洋。林洋去了寺里，果然疾病消除，本欲回家居住，谁知每次走到城门旁，便头脑发昏，失去知觉，没奈何只得断了回家的心思。他天性聪颖，过目不忘，护周大师除了教他经文，又叫他习另一种蝌蚪文字。林洋二十一岁那年，正月初一晚上，那护周法师演了伏羲六十四卦，看了卦象，沉吟半晌，吩咐林洋收拾行装，去唔里那拉国霞彻寺学习经书，又说“你非我门中人，那里有段因缘等着你”。第二天法师便圆寂了。林洋不敢不遵从法师遗命，正月初三便背了包袱，带了一个火头陀，启程去唔里那拉国。一路顺风顺水，到了那国境内，见文字熟悉，方知法师教他的蝌蚪文字是唔里那拉国文。林洋在霞彻寺挂了单，有一日进城采买，走到一座城门楼前，见那里人山人海，熙熙攘攘：原是唔里那拉国的公主正高结彩楼，抛打绣球卜婿。林洋是带发修行，不曾剃度。公主见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便把绣球抛下，那球也似有灵性，骨碌碌滚到林洋袖中。林洋此时方知，法师所说“因缘”原是“姻缘”。
王妃道：“后来你叔叔眷恋故土，把王位传给你大哥，又留了你二哥辅佐他哥哥，带着我与你三弟来到京中。你三弟现正在尚书房和那群皇子们一起念书呢，一会子下了学就见到了。”
想一想，又笑道，“这仨哥儿的名讳却是难讲呢，他们唔里那拉姓随我，你大哥名捷理普谭，汉文名字是林昭，你二哥名青部歌纳，汉文名字是林昀，你三弟名纯里布达，汉文名字是林昐。”
黛玉见王妃一片天真浪漫，并不似中原人士，心下暗叹，听了哥哥弟弟的名讳，又觉新奇。
冷香早就换了新茶来，娘儿俩说了半天话，吃了两钟茶。王妃瞧瞧柱子上挂的钟，笑道：“你三弟这就要下学了，快随我回我那里，一家人坐齐了吃顿饭。”又叹道：“可惜你大哥二哥不在，要不然才是真团圆了。”
黛玉宽慰道：“婶娘不要烦恼，来日方长，以后定有机会。”
娘儿俩沿旧路返回到那怡保轩，正房里桌椅早已安设好了，周围站了一排穿西湖色宫裙的小宫女，又有一排穿青缎子衫裤的小内监。
王妃瞧了那排小内监一眼，叹道：“真是作孽。昨儿那内务府送他们过来使唤，可怜见儿的，赶明儿每人给五十两银子，遣散了吧。”
黛玉忙道：“婶娘三思。若将他们遣散，一对皇上大不敬，二则他们已是残疾之人，遣散了又能去何处安身？”
王妃低头一想，道：“我倒不曾想过这个，也罢。”
黛玉不由笑道：“我原以为来到这府里会觉拘束，如今看来倒是婶娘更觉拘束。”
王妃亦笑道：“可不是，昨儿去宫中朝见皇上，虽然天威尊严，但皇上脸上也不是十分快活，倒觉得不如我们唔里那拉国自在。”
一语未了，听得外面有人笑道：“唔里那拉国也不见得有多自在，最自在要属在寒山寺修行时，背着主持下山偷吃荤酒。”
廊下侍立的宫女打起湘帘，那平安王昂首阔步地进来了，身上四团龙圆领已经换掉，穿了一件青夏布道袍，脚上一双芒鞋，翼善冠也摘了，只戴一顶网巾。
黛玉倒唬了一跳，因从未见父亲如此穿戴，林如海虽朴素，夏日亦穿纱着罗，从不曾穿布袍。及至到了贾府，两位舅舅更不曾如此装扮。
王妃叹道：“虽是一家人，也不必把你那和尚样子拿出来。”
平安王呵呵笑道：“早上在大殿接侄女，穿那劳什子吉服，原是不得已而为之。后来左思右想，在家里又不是在朝堂之上，何必如此。”
黛玉才要笑，又忍住了，心下一思量：叔叔五岁出家做和尚，二十一岁又去了唔里那拉国，想来那地的风俗与中华不同，故而叔叔婶婶都是天真浪漫不为世俗所缚之人。
又有个宫女儿过来禀道：“世子爷才下了学，又在学里用了些点心，一刻钟前刚出了宫门，想来再过一刻钟就到了。”
黛玉见那宫女也是二十多岁年纪，穿着装扮与冷香无异，只是身上衫子是翠蓝色的，想必亦是王妃身边得力的宫女儿。
果然王妃对黛玉道：“这是宜云，若冷香不在，找她就是。”
那宜云也笑着对黛玉行了礼。
冷香手里拿着明黄缎子手巾，裹着一把金镶牙箸，按席罢下。
又听得廊下一阵靴子响，进来一个少年郎，十岁上下，穿着大红团龙袍儿，头戴紫金冠，额上朱红嵌金抹额，中间镶着指肚大一块羊脂白玉。面貌与中华人氏大差不太多，五官又似王妃，轮廓略深，小小儿郎家已生得剑眉朗目，俊秀里又见英气。进来先对着父母行了礼，见了黛玉也不认生，与黛玉见了礼，笑道：“这就是父王常提起的姐姐吧。”
王妃揽他入怀，对黛玉笑道：“这就是你弟弟了。”又怕黛玉伤怀，右手又揽了黛玉，笑道：“这下可算小团圆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