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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妖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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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夜风带着带着萧索的寒意,从门缝中灌入林边破败的茅草屋,发出“呜呜”的低鸣。天上的几点星子闪着微弱的光芒,围着苍白的薄月。月光从屋顶的破洞中漏了下来,洒在地面上,像一小滩水迹。苏瑾反剪着双手缚在屋内的一根顶梁柱上,上身被绑得严严实实,勒得他又酸又麻。他蜷着双腿用力蹬地面,贴着柱子将身子往上挪动,好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些。调整好坐姿,他抻直了双腿,垂着头喘了口气。
妖僧铉鱼提着一只硕大的猫头鹰轻快地穿过湿润的草丛里,秋虫在脚底下唧唧呀呀地叫着,上头纷乱地飞舞着一群萤火。他的心情很愉快,嘴角微微往上扬,竟有些孩子似的天真。远远地看见茅草屋,他想了想,绕到一条小溪流旁,蹲下身将不断扑腾的猫头鹰按在地上,干脆利落地拧断了它的脖子,将它的头和爪子扭下来,连毛带骨地咽下去。他掬起溪水洗了把脸,扒下猫头鹰躯干上的皮毛,挖出内脏在水里冲干净,这才提着收拾好的猫头鹰肉往茅草屋走去。
门“吱呀”一声开了,苏瑾被冷风吹得一哆嗦,抬眼见到铉鱼讨好似地扬了扬手中猎物,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随即又垂下眼睛——两天水米未进,他实在是折腾不动了。
这铉鱼便是苏瑾先前遇到的怪僧人,法号叫做悯生。他追着苏瑾进了安定城,漫无目地地瞎逛了几日,正当心灰意冷之时又在城门口遇到了苏瑾,一心认为这是天赐的缘分。绑架苏瑾的目的很简单——随他浪迹天涯做个伴。至于如何让苏瑾心甘情愿,他暂时还没来得及想。但是人落到他手上,天长日久总是有办法。
哪知这苏瑾看起来是个小白脸子,脾气却是倔得很,反反复复地问候他家祖宗,然而骂人的言辞有限,否则和街市上骂街的老娘们有得一拼。
铉鱼不为所动,他家祖祖辈辈都是海盗,一色的亡命之徒,也都短命。所以他对他家祖宗的认知只有一个老爹。他老爹要领导一群穷凶极恶的悍匪,时时以更凶更狠要求自己,对他的继承人自然要求严厉,时不时拿铉鱼吊打锻炼。至于他的母亲,大约是个被劫掠到船上的倒霉女子,或许早就死了。爹不疼没娘爱,他的童年过得不算愉快,所以他对他家祖宗并无深厚的感情。
饶是如此,铉鱼今儿中午终于忍无可忍地抽了苏瑾一嘴巴,觉得他实在是太吵了。这一巴掌下去,苏瑾忽然老实了——他被扇晕了。确切地说,是饿晕了过去。
手心覆上了苏瑾的额头,铉鱼发现他有些低烧,摇着头叹了口气。他起初并没打算要饿苏瑾,是他自个不肯吃。正好荒郊野外的弄吃的麻烦,于是顺水推舟断了他的粮,也好先磨一磨他的脾气。
这人啊,说到底也是动物的一种,既然野兽可以用食物驯服,人也一样。铉鱼等着苏瑾服软求他。然而软话没听着,这小子身子先软了。铉鱼托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靠在柱子上,觉得不吵不闹的苏瑾真讨人喜欢,这张小脸上的五官无论是拆开看,还是合起来看都是美得恰到好处,像极了他的凉生。
可是他的凉生早死了,死于重华国剿匪的海战中,因为死得太久,连他的模样儿都变得模糊起来。自打见到苏瑾,凉生的音容笑貌又变得鲜明,生动得让他心痛。
凉生活不是好活,死也不是好死。活着的时候是个病秧子,在船上没少受白眼。死的时候,被弓箭射穿了胸膛,囫囵话才说了一句就断了气。那一箭本该穿在他的心口上,不知怎的凉生忽然就冒了出来挡在他身前。那个没用的,温吞绵软的凉生,就直直地在他面前倒下来。
铉鱼回首往事,决定惜取眼前人,生怕眼前的小白脸子就此一病不起,当机立断地出去寻食了。出门前抱了干草把苏瑾盖了个严严实实。
铉鱼捉了一只老得掉毛的猫头鹰,深以为这东西最滋补。回到茅草屋,见苏瑾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颇有“奈何明月照沟渠”之感。他一边想着如何让这沟渠变成清水河,
一边手脚麻利地架柴生火,将猫头鹰串在木棍上搁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巴巴地举到苏瑾嘴边:“饿了吧,吃。”
苏瑾将头扭到一旁,嫌恶地皱起眉:“不吃。”
铉鱼执拗地把烤肉往前凑:“吃。”
僵持了一阵,苏瑾脸上蹭满了油,嫌恶地将头扭到最大限度。铉鱼叹了口气,将烤肉搁在干净的地方,偎着柴火面对他坐下:“没人会饿死自己”。
没人会饿死自己,铉鱼在经过长久的饥饿的折磨后得出这样的结论。那日凉生替他挡了一箭后,他乘机跳到海里逃生,抱着块破甲板在海里无根无着地飘游了好几日,以为小命就此玩完。在绝望之际,忽然看到一座暗黑的礁石,在漆黑的夜色中发着微光。他拼尽全力游了过去,才发现发光的不是礁石,而是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位鲛人。
在他幼年时,曾听父亲说过关于南海的传说,有时在深夜的海上,会看到鲛人。他们半人半鱼,通常长得很美丽。如果遇上了,这辈子都会交上好运。他一直都以为那是父亲哄小孩的话。所以初见到鲛人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饥渴交加产生的错觉。
他攀上礁石,清楚地看到那位鲛人的模样,是妙龄女子的身量,上半身的肌肤冰冷苍白,下身是一条银光粼粼的鱼尾。一头乌黑的头发长长地披散下来,露出一张浓艳的脸庞,正伏在礁石上昏睡。
他当时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却见那鲛人听到响动睁开了眼睛,是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双目交接之间,他觉得自己心头一荡。鲛人惊慌地撑起身子,他注意到她的动作似乎有些艰难,目光往下一转,发现她的腰间有一条血痕,好像受了很重的伤。
鲛人注意到他发现了自己的伤口,脸上浮现起楚楚动人的哀怜,开口说道:“救我。”声音是说不出来的愉悦动听。
他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热,迷迷糊糊地爬了过去。鲛人伸出手臂拥住他。他闻到她身上腥甜的气息,心里一下子放空,好像生死都可以抛下,只想在她的怀里睡过去。
紧接着,他觉得自己背上一阵剧痛,有东西扎进了他的身体,想要从他身上的裂痕处将他一分为二。
这痛疼让他清醒过来,他猛然将鲛人推开,看到她脸上凶狠的神情,她对着他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发出怪物般咝咝的低吼,伸出舌头舔食指甲上的鲜血,萤白的指甲又尖又长,像是一根根冰锥。她眼睛微微一眯,瞳孔像猫儿般变做了一条线,尾巴猛然一拍,双手往地上一撑,直直地向他扑过来。
他慌乱地摸出腰间别着的匕首。生死搏斗的结果,是他活了下来,一身伤痕地昏死过去。等到转醒,在饥饿的驱使下生吞了鲛人的尸骸。冰冷的血肉入喉,让他的肉身焕发出勃勃的生机,身上的伤口瞬间愈合。
此后他很长时间都没有感到饥饿,终于熬到一条过往的渔船,返回了陆地。
往后的岁月他一闭眼还能回想起那位鲛人垂死的眼神。依旧变做哀怜的少女的模样,双眼睁得又大又圆,有着深重的怨恨和不甘。他没有吃掉她的头颅,在长达一月的时间里,他都与这颗美丽的头颅朝夕相对,一直见到救命的渔船,才把捧起她的头颅沉入海中。他认为她不是人类,毕竟还是有灵性的物种,心里还是有所敬畏。然而,他并没有什么负罪感,在自幼养成的人生信条里,只有掠夺或者是被掠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是自从双脚踏上陆地,他的心里时常莫明地感到苦痛。那苦痛并不属于他,似乎鲛人的血肉已经和他融为一体,带着自己的情感在他体内低泣。有时他会感到剧烈的寒冷,即使在艳阳高照的盛夏,他的牙齿和骨架会被忽如其来的寒冷刺激得咯咯作响。被剥夺的还有他的食欲,无论吃什么东西,即便是清水,入口都有一股难以下咽的鱼腥味,每次进食对他来说都像是一种酷刑,强行吞下依旧会吐出来。他很快变得虚弱难支。在极度绝望中,他开始啃食自己的血肉,仿佛这是世上最好的美味。他以为自己会死,可是不多久他发现无论多大的伤口,也会很快愈合。他以自己的血肉为饵和着白粥为食活了下来。等到身体稍稍恢复,他便趁着夜里去偷尸体,在青黄不接的年成里,总是不乏饿死的人。每每他伏在地上生吃那些可怜人的血肉时,他都觉得自己已经不算是人,但他还是本能地想要活下去。浓重的血腥味安慰了他的肠胃也让他的心变得野兽般暴虐,在没有找到尸体的时候,他甚至想要攻击活人。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会失去人性,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怪物。在恐惧之中,他跑到海皇庙里寻求神的庇佑,对着神像却奇怪地感到一种激烈的情绪——他的心在哀鸣,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些破碎的片段,静谧的深海,云雾缭绕的岛屿,繁盛茂密的草木,还有许多怪异的飞禽走兽。于是他面对着神像,眯缝了眼,“神从海上而来,创世只用了朝一夕。”他自言自语道:“原来那些古旧的传说是真的。”
他在庙里停留下来,成了一名僧人,不久后悄然离开,四处游历。一路上为有丧事的人家超度亡灵,转身就窃取尸体。久而久之,他发现仅食用死人的鲜血同样可以抑制饥饿,学会了以鲜血为原料铺之以药材炼制血丸的方法。这远不及生食血肉来得愉悦,好在隐蔽而方便,不易被人察觉。他的精力和体力都变得异常旺盛,感到痛苦和寒冷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在饱暖之余他开始寻找神明——其实他对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荒谬可笑。即使真的有一天能找到,自己一定不会得到神的救赎。但是他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免得让自己陷入彻底的疯狂。
鲛人的破碎的意念并没有给他多少启示。他盲目地寻访各种神迹和混在商船中出海,时日久了,他开始把这当成使命。他尽心,且不惜命。这条命是捡来的,背负深重的罪孽得以延续。他倒是想要看看,神明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东西。
铉鱼在漫无目地的游荡中到了地广人稀的幽州,心血来潮地去冰原看风景。干干净净的冰原似乎能涤荡人的一切罪恶。铉鱼内心感到久违宁静,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他找了个背风的洞穴休息,获得了婴儿般的安眠。
他是太高估了自己,寒风一转向将他封在洞穴里,本意的小睡变成了头长久的冬眠。直到开铁矿的矿工凿开冰层发现了他,将他背回家中,他才从长达百年的睡梦中苏醒。
醒来后他感到剧烈的饥饿,将守在身边的矿工拖到床上活活掐死,野兽般啃噬恩人尚未变冷的尸体。恢复理智后,铉鱼掩埋好矿工的残骸,站在寒风中念了一段往生咒。卑琐地活了这么久,还是没能守住做人的底线,可见骨子里就是个恶人,其实自己早已不能再算是人,既然如此何必还遵从做人的准则?
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铉鱼自幽州南下,一路纵情纵性,杀了好几个人。听说玉龙平原有异相,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一个人的旅程总是寂寞的,他感到寂寞,在寂寞至极的时候,遇到了酷似凉生的苏瑾。如果苏瑾肯心甘情愿地追随他自然是最好,否则他不介意把苏瑾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然而这样做未免太可惜,也太无趣。
铉鱼决心跟他探讨一番人生,让他明白,他肯看上他,是他莫大分福分。
“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铉鱼蹲在他面前,用黑漆漆地眼睛盯着他看。
苏瑾不理他。
“你不回答,我就叫你凉生好了。”
“凉生,凉生,凉生。”铉鱼重复了好几遍,心里生出许多欢喜,伸手去搙他的头发。
苏瑾摇头晃脑地回避,避不开,只得任他油腻腻的手在头上乱摸,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我真不明白,你这样强人所难有什么意思?”苏瑾抬着眼皮,有气无力地说道:“你放开我,我不是你的什么狗屁凉生。”
“在漫长的时间面前,什么都可以变得没意思。当然,什么也可以变得很有意思。”铉鱼笑了笑:“当你变得和我一样时,终有一天你所珍视的一切都会离你远去,你叫什么名字,什么身份,什么来历,都不重要。而只有我当你是我的凉生,你就会是我的凉生。”
苏瑾皱着眉头,心想这人疯病又犯了。
铉鱼笑得更是意味深长:“你说这世上真有神明的存在么?”
苏瑾看着铉鱼的火光映照下明明灭灭的脸,把话说透了:“要不你放了我,我带你去看看大夫?”
铉鱼竖起手指摇了摇,说道:“真正不清醒的是你。”他在干柴堆前摸摸索索,终于找到了一根趁手的小柴枝,在苏瑾眼前晃了晃。柴枝的一端是尖利的,苏瑾疑心他要行凶,警觉叫道:“你想做什么?”
“你看好了。”铉鱼拿着柴枝在身上比比划划,一副要自残的态势。终于下定决心,铉鱼背对着他,掀开僧袍,扯下裤头,露出半边白花花又紧实的屁股。
苏瑾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简直要喷出一口老血,正待要破口大骂,忽然愣住了。疯子铉鱼果真如他所料般自残了,将柴枝的尖端不深不浅地刺进了自己的屁股。
柴枝扎进去,好像是扎在死鱼身上般,没有鲜血流出来。铉鱼将柴枝拔出来扔到一边,屁股上留下一个圆圆的伤口,只有几滴黑红粘稠的血被带出,沾在伤口的周围。苏瑾目瞪口呆地看着伤口快速的地愈合,瞬间只留下一个干涸的血痂。
“你,你……”。苏瑾张口结舌,心想完了,遇到的不仅是个疯子,而且是个有奇怪能力的疯子。
铉鱼回过头,很满意苏瑾的这个表情:“小子,为了让你见识我的本事,我都豁出了自己的屁股。”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苏瑾怒道,把话说完整了。心想你要展示你的本事,何必非要挑屁股?
“我曾经是个海贼,在一百多年前。”铉鱼认真地答道,语调中带着一股深厚的苍凉。
苏瑾张了张嘴,从心底升出的战栗感让他全身泛起了鸡皮疙瘩。他想起那天和柳小怜并肩看过的海皇神像,那含着笑意的棱角分明的嘴唇。
柳小怜说,世上真有神明么?一副不爱世人的模样。
可是世上有没有神明和他又有什么相干?他忽然很想念自己的亲友,恨不得肋下生出双翼飞回到他们的身边去,逃离当下这莫名其妙的遭遇,逃离未得而知的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