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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家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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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最近一直很忙,以至于他再次坐到新月大厦对面的咖啡厅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他要了一杯黑咖啡,靠在软软的沙发背上梳理最近发生的事。
小刘老师跟他说完不要管陈佳佳那番话之后的两个星期,沈清都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去看,不去想。
那天,沈清和以往一样让同学们一个个来领自己的作业本,这样方便沈清给每个人说他们的问题,也防止错的太多的同学被别的同学看到不好意思。
轮到陈佳佳的时候,她把本就盖住手腕的袖子又往上拽了拽,直遮住了手背,才慢吞吞伸出手去接作业本。
沈清注意到这一点,反手一扣,把作业本压在了自己的手掌下。他深吸一口气,咽了咽口水,挤出一抹笑:“陈佳佳,你把袖子捋上去让老师看看手腕好吗?”
陈佳佳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动。
沈清左右环顾一周,凑近陈佳佳用气声说:“老师就是看一下,不会和别人说的,好不好?”说完,食指竖在嘴唇前“嘘”了一声。
陈佳佳听到后,用惊疑的目光看着沈清,脸上显出纠结的神色。
见陈佳佳态度有所松动,沈清继续耐心地劝说:“就给老师看一眼,好吗?老师真的很好奇。”
陈佳佳咬着下嘴唇,对着沈清的方向,慢慢地,把袖子捋了上去。
沈清瞪大了眼睛,随即紧紧地皱起了眉。他盯着面前这一截瘦弱的手臂,倒像是在审阅案宗。
这手臂与同龄女孩相比有些过分瘦弱了,更别提上面布满了青紫色的印迹与鲜红的伤痕。而这,还只是她的右手臂。
沈清恍惚了好一会儿才从中脱身,大悟似的拉着陈佳佳去了医务室。
他总觉得医务室的老师看到陈佳佳就露出一副微妙的神情来,掺杂了同情不忍和一点点的事不关己,说不好具体是什么。
他只清楚,他再也没法视而不见了,陈佳佳身上的伤痕已经复制在他的身上。
在陈佳佳的档案袋里找到家庭住址后,沈清独自一人去了兴和路。那是条道路两旁挤满了小吃摊,十元店和卖廉价衣服小店的老街,这里逼仄,狭窄,店铺都是同样的灰败低矮,仿佛承受了几十年的风雨。陈佳佳的家就是其中一个。
陈佳佳的父亲陈信昌在兴和路开了一家鞋店,或者说,他在位于兴和路的自己家里开了一个鞋店。
沈清到的时候却只看到了半关着的卷闸门,门上落满了灰,还剩下小半截过年前贴的对联,鲜红的颜色已经被晒褪成了淡红混着白的颜色,上面同样沾满了灰尘。
沈清喊了几声,没人答应。
他又跑去旁边的服装店问老板娘。
老板娘略带疑惑地看他,搞清楚他的来意后,撇了撇嘴角,满脸不耐烦又有些嫌弃地扬起下巴点了点卷闸门。
“你要找陈信昌的话直接进去进行了,他天天就在里面窝着喝酒呢。”
说完这句话,老板娘就转过身去招呼客人了。
沈清有些尴尬,谢过老板娘后站回鞋店门口。
他提了口气,高声喊道:“有人吗?我要进来了!”
沈清直起身,就着从下面半截门缝里射进来的阳光打量着。
这间店面不算大,两边的货架上随意堆着鞋盒与落了灰的各式球鞋。角落里有一张躺椅,不过上面没人。
右边的角落里开了一扇门,沈清刚走到门口,就被冲天的酒气熏到了。他赶忙用手捂着鼻子,往里面张望。只能看到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胡子拉碴的,抱着酒瓶歪躺在乱七八糟的地上。
沈清放下手,挤出笑容,试图和他搭话:“你好,请问你是陈佳佳同学的父亲陈信昌吗?不好意思我贸然进来了……”
陈信昌横他一眼,醉醺醺地说:“啥事?”
沈清向前走了两步,蹲下看着他:“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看到陈佳佳同学身上有些伤痕,所以我想,家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陈信昌上下打量沈清一番,又灌了口酒才说:“对,是我打的,怎么了!”
“那,您为什么要打她呢?”沈清皱眉问道。
陈信昌坐直了身体,不以为然地说:“不听话当然要打了!”
沈清看着他:“可是陈佳佳同学身上都是淤青,就算她真的不听话,您也没有权利把她打成这样!何况就我所知,陈佳佳同学一直都很乖巧。”
听到这话,陈信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恶狠狠地呲了一声,指着沈清骂道:“我怎么没有权利了!老子天天累死累活地养她,怎么就没权利教训她了!”
沈清跟着站了起来,面红耳赤地回击说:“您知不知道,就算是父母,把孩子打成这样也是犯法的!如果您执意这样做,那我只能报警了!”
这下子陈信昌被彻底惹怒了,他把酒瓶往地上一摔,破口大骂:“我自己家的事关你什么事!我就是把她打死了也不用你管!你赶紧给我滚!”说完就上手开始推搡沈清。
沈清站在那里,固执地说:“我不走,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你不能再这样打骂陈佳佳了。”
但终究体力不及陈信昌,沈清被推出去,看着卷闸门被彻底关上,还能听见里面渐渐远去的骂骂咧咧声。
吐出胸中一口闷气,沈清无视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人,又进了隔壁服装店。
露出笑脸,沈清向老板娘询问陈信昌的事。虽然不耐烦,老板娘还是和他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陈信昌开始打陈佳佳是两年前的事了,从他离婚不久后就出现了。
几年前,陈佳佳还和爸爸陈信昌,妈妈刘颖住在一起,还算得上是个美满家庭。然而好景不长,陈信昌沾染上酒瘾,每天只是喝酒,对店里的生意越来越不上心。刘颖为此和他大吵过几架,但陈信昌屡教不改,并且越来越严重了,刘颖气愤之下提出离婚。
离婚后,刘颖便离开A市,回老家去了,只留下陈佳佳和父亲一起生活。此时的陈信昌因为离婚,没人约束,喝得更凶了,而醉酒后又把对妻子的怨恨宣泄到女儿的身上,经常打骂陈佳佳。
据老板娘说,她们之前看小女孩可怜也多次劝说过陈信昌,陈信昌没喝酒时倒好说话,只是喝醉后又全然不当回事,还会把她们也骂一顿,所以她们也就不管了,眼不见心不烦,只是可怜了陈佳佳。
沈清听了之后,思索一会儿,又追问道:“那大姐你知道陈佳佳妈妈的地址和手机号吗?”
老板娘回答:“这我倒不知道,之前她就在隔壁,也没想着人会走,就没留号码。”
沉吟一会儿,老板娘又说:“不过地址嘛,这两年陈佳佳生日的时候都有礼物寄来,上面写没写地址我就不清楚了。”
沈清大喜,谢过老板娘后就回家了。
知道了陈信昌家暴的原因,沈清却没自信能够改变他,眼下也只能从刘颖这里下手了。
沈清想着去问陈佳佳,可没想到,陈佳佳对他却防备起来,问什么都只摇头。沈清正疑惑间,瞥到她的刘海下似乎多了块淤青。
沈清连忙问陈佳佳是不是又被打了,陈佳佳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跑了。
极度郁闷的沈清熬到了放学时间,想到又能吸林池了,才开心起来。
差不多一个月的单独相处,让林池对他很是依赖,虽然每次见到哥哥都还是会把他甩到一边去。
沈清陪着写完作业的林池玩了一会儿,林止就来了。本来这时候他们就各回各家了,不过今天,沈清赖上林止了。
“哎呀我和你们一起走嘛,我每天一个人回家很是无聊啊!”沈清苦苦哀求。
家里没人确实是他不想回去的理由,不过最重要的是昨天家访经历和今天陈佳佳的态度让他很困扰,回家后估计也是发愁这些事,不如跟着林止两兄弟打发些时间。
这还是上次林止发火后他们第一次好好的说话,林止似乎有些无所适从。
虽然说着拒绝的话,林止还是带着他往家里走去。
这还是沈清第一次来到林止家。林止家不大,只有两室一厅,做饭的地方也就是在屋檐下搭了个棚子,厕所也是和院子里的另外三户人家合用的厕所。
看到沈清四处打量,林止冷不丁刺了他一句:“看那么认真,是不是没有见过这种合住的院子?”
沈清转头看他,笑着说:“没有,就是觉得很,嗯,很和谐。现在邻居的概念都很淡薄了,这种院子不是很好吗?”
林止垂下眼,别过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