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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秋芝遇石虎情窦初开 周婉婷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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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婉婷还是劝舒曼试着再跟马骥良交往一下,“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我最近经常想起董伟,其实他也没有什么不好,老实说过日子的男人有几个是不小气的,可他最终把房子、车子都给了我,毕竟对我不小气。想让我给他生孩子也是人之常情啊,可我就那么不愿意满足他,人哪,等你明白过来一些事情,就已经晚了。听说董伟前几天也结婚了,和他老婆在光明大街租房子住,那个女人看来是真爱董伟,要不然,怎么甘心住在出租房里跟他过日子……”舒曼听她说这些,不好再说什么。从前她也劝过周婉婷不要嫁给董伟,因为他俩不是一路人,在一起不合适。可惜,周婉婷不听劝,既然在一起了,就要彼此谅解着过日子,说实话,董伟虽然不适合婉婷,但也算不得是坏男人,舒曼又劝周婉婷好好和董伟过日子,不要尽挑他的缺点,可周婉婷依然我行我素,很轻率地放弃了第一次婚姻,如今才认识到董伟的好,可惜晚了。
正是因为自己轻易地放弃了不该放弃的人,后悔莫及,周婉婷才希望舒曼跟马骥良破镜重圆。她又说道,“毕竟马骥良是你往日恋人,经过这十年的历练,他肯定也变了很多,不是因为舍不下见你,他也不会厚着脸皮回头来找你,以他现在的条件,找个女朋友轻而易举。舒曼,我自己是女人不该看不起女人,可现实就是这样,女人到了这个年龄要放下幻想。”
舒曼被周婉婷唠叨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可她现在还不想和马骥良约会,周婉婷问道:“你不会是觉得马骥良变成了二手男人,配不上你了吧?”
“什么二手男人不二手男人的,我有那么小心眼吗?他是几手男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没弄清楚我到底爱不爱他,确切的说,我觉得他更像是我的好哥们儿、好哥哥。”
“现实里的还是梦里的?”
“都有吧。”
“嗬,舒曼,好神奇呀!你的梦太有意思了,我不是特别像你梦里的秋芝吗?她到底什么时候才现身,她的人生又是怎样的呢?你能不能讲给我听听呀?”周婉婷抱着抱枕靠到舒曼这边来,将头枕在她的肩头,微微闭起眼睛,等待舒曼开口讲述她的梦境,舒曼她以梦里江淑芬的口吻向周婉婷慢慢道来:
我的家乡是一个叫洼里的小村子,村子的东面是连绵十几里的翠屏山,西面是碧波荡漾的渤海湾。从翠屏山往西遥望,碧蓝的大海上白帆点点,那是出海打鱼的渔船;大海的东边是绵延数十里的黑松林,像一条绿色的长龙盘绕在海边,近处是棋盘一样分布的庄稼地,红彤彤的是高粱地,绿油油的是玉米田,黄灿灿的是黍子地,百十座小农舍就鳞次栉比地坐落在这五颜六色的棋盘中间,村里唯一高大的房舍是村南头的祠庙,那里后来成了我们村的小学堂。一条蜿蜒的小河,从翠屏山上旖旎而下,绕过小山村,流向大海。站在大海边向东望去,绿色屏障般的翠屏山上有青翠的树木,甜美的山果,清冽的泉水,树林里还有各种各样的小鸟,在自由自在地唱歌。男人们在田间辛苦地劳作,在海里勤劳地打鱼;女人们在农舍里洗衣做饭,在海边编织渔网,这里的一切是那么的安宁、祥和。
我父母成亲十多年后,我才“呱呱”坠地,我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孩子,所以,他们把我当成掌上明珠,给我起了个他们认为最好听的名字——江淑芬。那时我家尚有二十亩山地,养着一头耕作的小牛,日子虽说不富裕,但也温饱有余。母亲生下我没有奶水,父亲把小米碾成了面烧粥喂我,可我嘴巴刁得很,怎么都不吃,饿得“哇哇”大哭。
我出生的第三天,住在我家隔壁的七婶子也生了一个女孩,起名江秋芝,七婶人年轻,身体又壮实,奶水很充足,秋芝一个人根本吃不完,听见我日夜啼哭,七婶就让七叔把我抱过来,将我和秋芝一起哺乳。七婶一将我抱入怀中,我就拼命寻找到她的“□□”,贪婪地吸吮起来,七婶看看我,又看看躺在炕上的秋芝,对七叔说:“这俩姐妹就像一对双生的,连吃相都像。”为了让七婶奶好,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到海边去捞鱼捕虾,母亲则每天盯着母鸡的屁股,鸡蛋刚落地,就进了母亲的油锅,父母亲千方百计地为七婶改善生活,好让她把我和秋芝养得壮壮的,我是和秋芝虽不是一奶同胞,却是喝着同一个母亲的乳汁长大的。
人们都说翠屏山的水土好,种出来的庄稼养人;渤海湾的鱼虾肥,养起来的女儿格外美。我和秋芝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出落得眉清目秀、婷婷玉立了。
我俩十二岁的时候,村里开办了小学堂,男孩、女孩都可以去读书,只象征性收取很少的一点学费,实在拿不出学费的,也可以先读书,什么时候有钱了再补上也成,庄稼人的孩子终于有书可读了。父亲知道了很高兴,他找七叔商量,让我和秋芝一起上学去。
七叔觉得一个闺女家,上的哪门子学呀,早晚还不得嫁人?父亲告诉他学费由他出,就算是让秋芝跟我做个伴吧。七叔却死活也不肯,父亲也不好勉强,他明白七叔家的难处,秋芝之后,七婶又接二连三生了三个孩子,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里里外外的全指望秋芝这个小帮手呢。我一听说秋芝不上学,我也不肯去,父亲说:“淑芬,你是不知道读书的好处,一个闺女家读了书,眼界就开阔了,将来她的路就宽敞了。秋芝读不了书,你可以帮她呀。”
“怎么帮?我帮她烧火做饭、洗尿布,还是帮她喂鸡、拔野菜?”我天真地问父亲。
父亲摇摇头说:“这些你该帮她,但更要紧的是帮她学文化。你每天到了学堂里,要把先生教的东西牢牢地记准了,放学回来再教给秋芝,这样,秋芝也能学到个七八成,你看这样好不好?”
七叔在一旁拍手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只是淑芬受累了,上一天学回来还得做小先生教给秋芝。”我赶紧说:“我不怕累,就这么说定了。”
从此后,我每天在小学堂里认真学习,傍晚放了学就到七叔家一边帮秋芝干活,一边教她识字、数数,慢慢的,秋芝也爱上了读书,她感叹原来书有这么的大魅力呀。我把父亲赶集给我买的几本书给她看,看完了,她还不满足,又央求我到王先生那里借书给她看。有一次,她一边烧火煮饭,一边看《西游记》,忘情之中,灶里的火点燃了手里的书,把先生的一本精装《西游记》,烧掉了一个角,先生倒是没有责备她什么,她自己难过得整整哭了三天。
一转眼我们十六岁了,端午节的时候,我父亲病倒了,吃什么吐什么,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很快就瘦得皮包骨头,只剩下一个布满青筋的大肚子,村里的老人说是得了“鼓胀病”。眼见得地里的麦子焦了头,我母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生出十双手来。从前麦收来帮忙的短工,怕我父亲的病会传上给他们,也都找借口不来了。母亲只得让我到小吕庄姥姥家去搬救兵,怕我一个人路上不安全,找了秋芝和我做伴。
我俩连跑带颠地赶到我姥姥家,结果姥姥家也在收麦子,虽说姥姥家地不多,但姥姥姥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只能在场院里晒晒麦子,舅舅上个月上山采石头砸坏了脚,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如今还下不了地,全靠着舅母和大表哥在地里忙活,哪里还帮得上我们呢?看到我眼里失望的泪花,大表哥想了想说:“淑芬,你先别哭,要不这样吧,我有个小玩伴,叫石虎,是个唱戏的,他家里没有地,如今大伙儿都忙麦收,也没有谁有闲功夫看戏,所以他老板放他们半个月假。我去问问他,看他能不能帮帮忙。”
姥姥连忙拦住他说:“快别价找他,他个唱戏的,哪会干地里的活?”
大表哥说:“奶奶,他好歹也是咱乡下长大的孩子,种地收割也是把好手,只是他家穷,才学了那玩意儿。”姥姥也想不出别的招儿来,只好让大表哥把石虎找来。
大表哥出去一会儿工夫就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完全不像大表哥那样身材结实、皮肤黝黑,只见他瘦瘦高高、白白净净、浓眉大眼、唇红齿白,我一看就有些失望,觉得这样的戏子能干什么农活?搞不好我母亲还得好饭伺候着,我摆摆手说:“算了吧,我们请不起他。”我不想再耽搁时间,拉了秋芝就走。
石虎在后面追上来说:“小妹子,我不要工钱,白帮忙的。”
我没有理他,这样的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懒得跟他费口舌,还不如我早点回去帮娘割麦子。我们前面走,石虎后面跟,秋芝不时回头看石虎,我生气地说:“看什么看,你去告诉他让他回去吧。”
秋芝当真站住脚等他,细声细气地说:“我姐叫你回去,她说你不会干活,我问你,你会干活吗?”
“咋不会呀?我也是穷孩子,从小什么农活不干?因为家里穷才学了唱戏,你以为唱戏是个享福的差事儿?比干什么活都苦着呢。快走吧,别耽误工夫了,庄稼不等人。”
秋芝带着石虎赶上我,央求我说:“姐,这个日子谁家不忙得跟个陀螺似的,咱又找不着别人,干脆让他试试呗,他又不要工钱,你哥哥都说他行,你咋就那么倔呢?”我跑了这一趟姥姥家也没有搬到救兵,这一个绣花枕头聊胜于无,只好将就了。
母亲一见石虎,就笑了,说:“怎么把你都给找来了?都说过麦收时节无闲人,一点不假。你也倒不是外人,从小和我外甥一块长起来的。”又对我和秋芝说,“这是你石虎哥,县上谢家班唱小生的。”他是母亲娘家的常客,随大表哥叫母亲“二姑”,所以母亲也没拿他当外人,递给他一把镰刀就开始干活。
事实证明,石虎还真不是绣花枕头,他割起麦子来,一点也不比村里别的男人差,一会儿工夫,就把我和母亲、秋芝甩在身后,秋芝站起来一边擦汗,一边朝石虎哝哝嘴自得地说:“姐,听我的对了吧?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人家细皮嫩肉的,干起力气活来就是比咱们女人强。”
母亲割得比我快,秋芝平时干活比我麻利得多,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不在焉,慢慢地落在了我的后头。石虎割到地头,又返回身来接应秋芝,俩人接上头的时候,两把镰刀一下子钩在了一起,秋芝“腾”的一下红了脸,扔下镰刀,跑到地头去倒凉茶喝,母亲对她喊道:“你别光顾着自个儿喝,也给你石虎哥哥倒一杯来。”
“他想喝自己倒呗,他又不是少爷,还要人伺候。”秋芝喝完了茶,抹抹嘴说。
母亲笑道:“你还别说,他不是少爷,在戏台上还不知道扮演过多少次的少爷、公子呢。”
继续干活时,秋芝就不时的从麦穗的缝隙里偷偷看石虎,而石虎似乎也心有灵犀,不时借伸展腰背的机会,回头偷看秋芝,俩人的眼光偶尔碰到一起,又立马躲闪开来。
天黑下来了,母亲带我们回家吃晚饭。父亲勉强支撑着病体给我们烙了韭菜鸡蛋饼,熬了稠稠的小米饭,还炸了一碟小虾米,一家人吃得香喷喷的。
吃完了饭,母亲对石虎说:“累了你一天,时候也不早了,别回去了,让淑芬到秋芝家去住,她们姐妹俩平时也经常一起睡,你就家里凑合一宿,明早再回家吧。”
石虎赶紧说:“也好,二姑,明天我也不回家,在家里也是闲着,明早咱们五更就起来,再忙上三五日,不用另找人,咱们也就把麦子收回来了。”母亲正愁着缺少帮手,听石虎如此说,正中下怀。
石虎来帮忙割麦子的最后一天晚上,我和秋芝,还有她小妹子秋容住在她家的西厢房,睡到半夜醒来,我突然发现炕上只有秋容那小小的身影,秋芝却不知道哪里去了?我正好也要方便一下,就悄悄起身来到院里,院子里、茅厕里都没有秋芝的身影,这深更半夜的,她能跑到哪去呢?
我走到大门口,发现我们睡觉前拴好的大门虚掩着,轻轻一拉就开了。我蹑手蹑脚出了大门,四下里张望,只见一轮下弦月明晃晃地悬挂在西天,空旷的街上除了一只流浪的瘦狗,并无一个人影。
南面一箭地就是我们大家族的场院,那里正新堆起了高高的麦垛,在夜幕中,远远看过去象一只巨大的野兽,静卧在场院上。上半夜场院上还是一片“噼啪噼啪”的打麦声,下半夜这才安静了下来。难不成秋芝睡不着,一个人跑到场院里干活去了?我一边想,一边悄悄往场院这边寻来,刚到场院边上,就听见秋芝在麦垛的底下,压低了嗓子在跟谁说话,只听她说:“我家里什么样子你也见了,三个弟弟,一个妹子,都那么小,我家又没有地,全靠我爹出海打鱼为生,爹娘是不愿意早早把我嫁出去的,还指望我拉套呢,可这样的苦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呢?”
“要不,我这次回去跟谢老板说说,收你当徒弟,你也到我们戏班子里来唱戏,就你这模样、这身段,再肯吃苦吊嗓子,说不定能唱出来,要是真红了赚了大钱,你家日子好过了,你爹娘就肯放你去嫁人了。”
是石虎的声音,我吃了一惊,他俩是什么时候约好出来说话的,这要是被七叔七婶知道了还了得?我正替他们担心呢,又听秋芝说:“我听人说唱戏的要练童子功,我打小没练过,都十六了,唱不出来了。”
“也不一定呀,我师傅有个师兄,是唱老生的,三十好几才下海唱戏,如今五十多了,还真唱出点名堂来了,在省城自己挑了一个班子,做了大老板呢。哎,对了,你出来这一会儿了,淑芬不会找你吧?”
“不会,我出来的时候见她睡得可香了。唉,淑芬姐也是命苦,从前是我大伯手里的宝贝,如今大伯这病也是好不了了,不过一天天熬日子罢了。”
“我在这里几天,看他们家日子过得并不穷呀,有这二十多亩地,还有牲口。”石虎说。
“唉,不光别人不知道,恐怕连淑芬自个儿都不知道,这些地呀,收了这茬麦子就不是她家的了,为了给大伯治病,麦子还是青苗的时候就典给村东头老赵家了,只等这茬麦子上了场院,东家就来收地了。这是春上我大娘跟我娘说的时候我偷偷听见的。前几天,我大娘还来找我娘商议,要给淑芬找婆家,说卖地的钱花去了一大半,大伯的病一点也不见好转,恐怕过不了这个年了。给淑芬找个好婆家,一来让大伯瞑目,二来她婆家下了彩礼,也好给大伯料理后事……,淑芬姐也是可怜人呀,从小没干过重活,这几天的麦子割下来,你没看见,她的一双手呀,全是血泡,下晚睡着了,梦里头痛得直哼哼呢。”
原来自己的家庭已经艰难到如此地步,我却浑然不知,还睡在母亲精心营造的美满和谐的梦里,我不禁泪如雨下,又怕吓到秋芝他们,就一边哭,一边悄悄地回到秋芝家里。刚躺到炕上一小会儿,秋芝就回来了,我赶紧装睡,心里却悲伤难抑,泪水打湿了半个枕头。
舒曼讲到这里,不禁打住了话头,周婉婷正听得出神,见舒曼没了声音,就懒懒地睁开眼睛问舒曼:“怎么不讲了,舒曼,继续啊,我正听得入迷呢。”一转脸看见舒曼满面泪痕,周婉婷赶紧抱着她,安慰她说:”好了,好了,今天就讲到这里吧,省得我淑芬姐姐伤心。”舒曼一边找餐巾纸擦眼睛,一边努力把自己从那个梦里面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