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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十五 江秋芝与石虎私奔他乡 正月里请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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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请戏班子唱戏,是洼里村多少年传下来的旧俗,村长家家户户凑出点钱来,看看够请几场的就唱几场。一般都是从正月初五晚上开始,唱到初十左右。
初五这天快吃晌午饭的时候,秋芝的一个弟弟跑回家告诉秋芝谢家班来了,住在戏台子后面的大屋子里,他们正从大车上卸东西,抱了麦秸、稻草打地铺呢。秋芝一听,连晌午饭也没心思吃了,跑过来找淑芬,让淑芬陪她去看石虎。
上次在东庄镇看戏,石虎救了秋芝,还没有来得及谢他,他就随戏班子走了,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如今人家来到了家门口,再说石虎又是大表哥的发小,不去看望也是失礼。淑芬想,这么两个大闺女空着四只大手,指名道姓地看望石虎,容易让人起疑心,不如就当是去看亲戚。她想起年前曲家和她舅家送来很多年货,她和母亲根本吃不动,都在天井里的两口大缸里冻着呢,戏班子生活清苦得很,不如送点好吃的给石虎,也算是找去他的一个由头。她找来一块小包袱皮,取了两对大饽饽,几个羊肉包子,又用油纸包了一对酱猪蹄,塞进小包袱皮里,夹在腋下,跟她母亲说是出去串个门子,就牵了秋芝的手往村里的大戏台跑去。
刚走到戏台后面的大屋门口,就见戏班子的人进进出出的,在搬各种道具,只是不见石虎的身影,秋芝心里不禁一悬,一下子攥紧了拉着淑芬的那只手。
淑芬见一个穿着枣红棉袄的小闺女抱着一个大包袱往屋里走,就叫住她问道:”小妹子,石虎来没来?”
那小女孩上下打量了她俩一番,反问道:“你们找石虎哥干嘛?”
秋芝跟她翻白眼说:“你只说他来没来就行,找他干嘛还得告诉你吗?”
那小闺女生气地哼了一声,也不回答她们,头一扬,进屋去了。
秋芝就想跟进去找石虎,被淑芬一把拉住了。她看到戏班子的大车旁,有位老者在归拢乐器,就礼貌地问道:“大爷,我们向您打听个人?”
老者头也不抬的问:“是打听石虎吧?”
淑芬和秋芝不禁微微一愣,承认是他。
“被胡油坊家里的请去喝酒了,你们和他又是啥关系?”老者仍没有抬头,慢条斯理地问道。
淑芬连忙说:“他是我姥娘家那边的亲戚。”
老者叹道:“石虎家的亲戚可真多呢。”
淑芬没有再说话,赶紧拉着秋芝就要走。
秋芝挣扎着身子,回头问老者:“大爷,今晚石虎演文戏还是武戏?”
老者不紧不慢地说道:“文戏,《春秋配》。”
秋芝这才跟着淑芬往回走,嘴里还嘟嘟囔囔地说:“演文戏还喝酒,不要嗓子了。”
一边走,秋芝心里一边疑惑起来,胡油坊是村里开油坊的老胡的外号,他家里的女人叫吕大嫚,吕大嫚是村里有名的不正经女人,稍微看得上眼的男人她就和人家眉来眼去,若是遇到馋嘴的男人,俩人便一拍即合。吕大嫚仗着她有几分姿色,丈夫手里又有几个现钱,让村里几个光棍,象苍蝇一样围着她转悠,光棍们反正也没有老婆,不光能在她身上发泄发泄,还能弄几个小钱花花,何乐而不为?胡油坊做男人有缺陷,也不敢狠管自己的女人,就只管埋头榨油赚钱,由着女人胡来。这样的女人请石虎喝酒,能安什么好心?石虎也是,和这样的女人一起喝酒就不嫌恶心?
猛然里,秋芝想起吕大嫚娘家也是淑芬姥娘家那个庄的,和石虎是邻居,请石虎喝酒也就不奇怪了。想到这里,她心里一下子又敞亮了,对淑芬说:“走,咱们去吕大嫚家找石虎哥。”
淑芬吃惊地看着秋芝,以为她疯了。秋芝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吕大嫚娘家和石虎是邻居,请他喝顿酒也不为过,石虎哥不是那样的人,不会跟吕大嫚有什么不干净的事儿。”
淑芬看了秋芝一眼,说道:“你就那么信任石虎?”秋芝坚定地点点头,眼里竟然涌起了泪花。淑芬见没法说服秋芝,就把腋下的包袱递给秋芝,说:“要去,你自己去吧,我是不会去吕大嫚家的,看见他们俩口子我就烦。”说完,就回家吃晌午饭去了。
第二天上午,淑芬来七叔家找秋芝玩,七婶反问她秋芝不是一早就找你玩去了吗?淑芬忙含糊答道:“是啊,你看我这记性,刚才还在一块玩呢。”
走出七叔家,淑芬又到他俩常去的几个玩伴家找秋芝,都说没看见。淑芬只好往家里走,走到门口,无意地往南面一瞧,瞧见场院里有一个玉米秸堆起来的大草垛,突然想起夏天收麦子时,秋芝和石虎半夜在草垛里谈心的情景,心里猛然一动,不由自主地慢慢向草垛走去。
这种草垛是先把几十根玉米秸捆成一个捆,然后竖着靠在一起,再一层层往外,往上排,积少成多,垛成一个大垛,小孩子们玩捉迷藏时,经常抽出几个捆好的玉米秸,向草垛里面掏出一个窝,躲进去后再拉过几捆玉米秸堵在洞口,这样,里面就自成一个秘密的小天地。
她蹑手蹑脚地围着草垛转了一圈,并没发现有什么异常,正准备离开时,听见草垛里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玉米叶子抖动的声音,她一下子停下脚步、屏住了呼吸,接着,草垛里传来一阵男人沉重的喘息声、女人尽力压抑的欢爱声,男人的声音淑芬不确定,女人的声音是秋芝的,淑芬虽然没有结婚,但本能地猜到这俩人不是在干什么好事,淑芬顿时感到天晕地转,差点一下子喊出声来,她赶紧捂住了嘴巴。她怕俩人发现了她羞愧难当,再做出更极端的事来;也怕别人看见她蹲在这,过来跟她说话,反倒将俩人的丑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一会儿也不敢耽搁,赶紧离开了场院,匆匆回到家里,躺在自己的炕上后,淑芬蒙头大哭了一场,恨自己没有及早把秋芝迷恋石虎的事情告诉七婶,让七婶管教她,以至于生米做成了熟饭;她气秋芝不听人劝,执迷不悟、一意孤行,不顾廉耻地迷恋花心的石虎;她更担心秋芝的命运,从此后将如同一片秋叶不知将飘向何处。
淑芬在炕上一直躺倒黄昏,七婶过来找她,说秋芝一天没有回家,问淑芬到底见过秋芝没有?淑芬一下子明白了,秋芝大概是跟着石虎私奔了。但她不敢告诉七婶,怕万一猜错了,毁了秋芝的名声不说,也空让七婶着急。她赶紧下炕,和七婶、七叔以及秋芝的几个弟妹满村子里找寻,哪里还有秋芝的影踪?
七婶怀疑秋芝被坏人害了,一边找,一边指桑骂槐。吕大嫚被惊动了,披着件大花棉袄地从家里走出来,对七婶说:“七婶子,你趁早别冤枉好人,依我看呀,你家秋芝准是跟着谢家班的石虎跑了,不信你去戏台后面的大屋看看,看秋芝是不是藏在那里面。”七婶一听吕大嫚的话,指着她鼻子骂她胡说八道的,污了秋芝的清白。
吕大嫚不慌不忙地说:“七婶子,您老人家也别嘴硬,只怕秋芝就已经不清白了,嘻嘻。”
七婶也顾不上和她争辩,急急忙忙地奔到戏台后面的大屋子去探查,戏班子的人其实也在忙着找人,主角不见了,今晚的《武松打虎》可怎么演呢?谢老板一边派人找石虎,一边安排换戏,心急火燎的。见七婶来找石虎,就没好气地说:“我到哪里给你找人去?我这里还急得好象个陀螺呢。”
七婶这才知道石虎也不见了,可见吕大嫚的话也不是信口胡说。她见谢老板这里也问不出个一二三来,想着秋芝一天到晚就和淑芬呆在一起的时间最多,就急忙忙把淑芬拉到家里逼问,淑芬知道秋芝和石虎的事情再也瞒不住了,就把夏天过麦子时候,石虎和秋芝眉来眼去,东庄子庙会石虎为了秋芝得罪了刁老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七婶,至于草垛里的那一出只字未提。
七婶气得浑身哆嗦,责备淑芬说:“秋芝是你妹妹,虽不是一母同胞,可你们俩都是吃着我的奶长大的,跟亲姐妹没什么区别,妹妹做了这样的事情,你怎么不劝劝?”
淑芬内疚的低下了头,小声说:“劝了劝不住。”
七婶又说:“为什么不告诉家里的长辈,让长辈管教她?”
淑芬“噗通”一声跪在七婶面前,哭道:“七婶,我以为秋芝就是和别的女孩子一样虽然喜欢戏子,并不会真想嫁给他们。我也没料到事情会到了这个地步,请七婶打我吧,我没看好妹子。”七婶知道再责备秋芝也无济于事,就把七叔叫回家,让他连夜去石虎家找找,说不定石虎带着秋芝回家了。
七叔去了一个多时辰就回来了,说石虎家家徒四壁,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家里就剩下一个半瞎的老娘,据她讲,石虎从正月初三离开家门还没回去过呢,七叔看石虎娘也不像在撒谎,就只好回来了。一家人唉声叹气的,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找回秋芝。
舒曼一早从梦里醒来,感觉一夜酣睡,脑袋不像昨晚那么不疼了,她坐在床上,回忆着昨夜的梦境,又高兴又伤心,高兴地是梦里的曲焕章和现实里的高致远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像极了。伤心的是秋芝对爱情过于执着,完全是飞蛾扑火般的壮烈,和现实里周婉婷对爱情的态度有些相似。突然又想起今天高致远要来体检、签协议,就赶紧洗漱,提前到办公室做准备。
刚到上班时间,高致远就带着一位戴眼镜的小伙子准时赶到了。舒曼拿出事前打印好的协议,让他们签字,高致远认真看了一遍,就签下了自己的大名,又把协议递给戴眼镜的小伙子,说:“纪明,该你签了。”
纪明就在捐献者家属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与捐献者关系写了同事。舒曼不满意了,说:“高先生,家属一栏必须由直系亲属来签。”
高致远无奈地笑笑说:“舒大夫,请原谅,我在这里没有直系亲属,小纪是我最好的朋友,可以代替我的家属。”舒曼没有办法,只好这样了,她让高致远到病房里查体、抽血化验,自己在办公室里等候结果。
纪明闲着没事儿,就在办公室里坐等高致远,舒曼问他:“高致远都这个年纪了,为什么身边连个直系亲属都没有?”
小纪摸了摸脑袋说:“这可说起来话长了,反正我今天的任务就是陪高处,舒大夫这么忙,有功夫听我唠叨唠叨吗?”
舒曼微微一笑说:“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把高致远干细胞抽取前的准备工作做好,没有别的事儿。”小纪一看办公室里也没有别人,就跟舒曼聊起高致远的身世。
原来,高致远出生于东部沿海一个小村庄,大学毕业后入了伍,分配到西藏军区搞通讯工作,在西藏一呆就是十年。在大学期间他曾有过一个恋人,根本不同意他去西藏,高致远进藏的心意已定,不想耽误人家姑娘的青春,俩人就和平分手了。
在西藏服役期间,经人介绍,高致远和家乡的一位朴实的小学教师结了婚。婚后第二年,他回老家探亲后,他妻子就怀孕了。高致远原本打算在妻子临产前回老家陪产的,事出意外,在他妻子临产前两个月,高致远的父亲患了脑出血送进县医院急救室抢救,高致远的母亲本来体质就差,一个人白黑地照顾瘫痪的高父,也病倒了,身怀六甲的高致远妻子只好挺着个大肚子,跑前跑后地照顾两位老人,实在是支撑不住了,才给高致远打电话让他提前请假回去。
高致远接到电话后,赶紧去向领导请假,可巧有个紧急任务需要执行,连队里尽是新兵,部队领导正要找他谈话,让他带队去执行任务。高致远请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隐瞒了自己家里的困难,在电话里向父母解释了自己忠孝不能两全,希望他们能原谅;又向妻子说明了暂时不能回去的原因,叮嘱她赶紧找两个陪护,不要因为省钱累坏了自己,他这边只要任务一完成,立马就回老家。然后,他带队赶到了条件恶劣的可可西里地区执行任务。高致远的妻子在一次外出给公爹买尿不湿的时候,由于身子不便,又走得太急,被街角突然冲过来的一辆轿车撞了出去,连大人带孩子都没保住。因为阿里地区有些地方根本收不到通信信号,高致远就是带着仪器去那里,搜寻失踪的藏羚羊保护者的营地,等他完成任务回到部队,才得知妻子去世的消息……
听到纪明的讲述,舒曼一下子红了眼圈,难怪第一次见到高致远时,他说帮助欢欢母女是为了弥补心中的一个遗憾,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纪明也掏出纸巾擦了擦眼镜,继续跟舒曼介绍说:“高处是三年前转业到我们厅里的,今年刚提的副处级,我一毕业就跟着他干,对他还是比较了解的。按说以高处的条件找个女人再婚一点也不困难,我们那几位热心的老同事,给他介绍的优秀女士多了去了,可惜他愣是连面都不见。我觉得吧,高处是对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抱有深深的内疚感,所以,对所有的女性封闭了自己的心扉。”
舒曼点点头,深表同情地说:“也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情,也难以很快走出来。”
纪明看看舒曼,突然问道:“舒大夫结婚了吗?”
舒曼没料着他会问这个,脸一红,说到:“你这小家伙,怎么问这个?”
纪明狡黠地眨眨眼睛说:“不好意思,我不过随便问问,舒大夫,结还是没结,就俩答案,很难回答吗?”
舒曼没想到纪明把她将了一军,就反问他:“没结,怎么着,你准备给我介绍一个男朋友?”
纪明得意地一笑,说:“我还真有这个想法,刚才我就看出来了,你对我们高处有好感,小弟不妨给你们牵牵红线,至于能不能打开高处心脏外面包裹的那层硬壳,就看舒大夫你的医术了。”舒曼红着脸说道:“这件事呀,就不劳你小弟操心了。”
俩人正说着,高致远从病房里出来了,把体检表交给舒曼说:“舒大夫给看看,有问题没有?”
舒曼仔细看了一遍说:“目前看基本没问题,还要等下午化验单出来才能最后确定,如果都没有问题,我会通知你明天来注射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
高致远点点头,说:“那就劳驾舒大夫多操心了,我等你电话。”然后,带着纪明回去了,纪明跟在高致远的后面,走到办公室门口时又转身向舒曼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舒曼一笑,没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