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钱桃花换美酒》三钱桃花

36、君识花香皆有缘【11下】

　　陆傅庭一向冷着的脸此刻简直如同冰封，他从自己怀里掏出几根银针，手下如飞将针精准地插入林奕阳的几个穴道，又以内力稳住林奕阳体内的内力，这才怒道：“你这个时候出来干什么？找死么？”
　　看陆傅庭虽然有些劳累，但中气很足的样子，显见没受伤，林奕阳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他重新握起剑：“先往藏书阁走，越熙（三师弟）和阿尧（小师弟）在那里。”
　　两人对谷中自然比敌人更熟悉，一路斩杀数人，赶回了藏书阁。
　　“怎么回事？”林奕阳问。
　　“不知。”陆傅庭冷道。这些人的出现十分突兀，武功只算中等，只有少数几个算是高的，人数却极多，不要命一般往上冲，且招招带杀意。
　　藏书阁前尸体躺了一堆，林奕阳吓了一跳，终于在围攻群中看到了三师弟和小师弟的影子，于此同时，一道白色身影如同劈开夜空的闪电，瞬间出现在战场中央，他的出现，也让林奕阳几人松了口气。
　　师父来了。
　　许寥云将怀里抱着的琉璃稳稳放在林奕阳身边，一出手便连杀七八人，敌人似乎被其震慑，一时竟犹豫着要不要冲上去。
　　许寥云将几个徒弟护在身后，目光冰冷，沉声道：“闯我飞云谷，总该出来见个面吧？”
　　四下寂静。
　　那些黑衣人相互对视几眼，警惕地看着许寥云。
　　许寥云冷笑：“原来只是缩头缩脑的鼠辈。”
　　此时，却听得夜空里响起一阵突兀而刺耳的笛音。
　　飞云谷众人警惕，却见随着笛音吹响，方才一直没有动静的黑衣人竟再次冲了上来！
　　虽然众人已经杀了不少敌人，但黑衣人的数量却一直不见少，显然人数众多，是很卑鄙的人海战术。许寥云倒还好，但几个徒弟显然已经撑不住了，林奕阳若是没出事倒还有可能一战，可现在他却只能勉强支撑住自己。
　　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若再不重新闭关，随时会走火入魔……甚至爆体而亡！
　　然而眼前的情况又怎容他闭关！
　　许寥云一边抗敌一边照顾着几个徒弟，也渐渐露出颓势。
　　见状，林奕阳和陆傅庭对视一眼，分别往两处跃去，分散了攻势，三师弟顺势护住琉璃往藏书阁退去，小师弟则紧紧跟在师父身边，握剑的手在颤抖，眼神却无比坚定。
　　——藏书阁里有通往外头的密道，只要退进去……
　　林奕阳眼里的景象已经开始变花，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红色的血丝，衬着溅在脸上的血，仿佛地狱来的修罗。
　　他的耳朵开始发出杂音，眼前是模糊的人影。他看不清人，只能凭着感觉一剑一剑地斩杀着。
　　他甚至开始感觉不到痛感……
　　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就是一直分心盯着他的陆傅庭。经常闭关的他对林奕阳此时强行出关会发生什么了如指掌，从一开始看到林奕阳就一直在担心，果不其然，林奕阳意识已经开始不清了，再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的！
　　但是他此刻被围困，根本赶不过去，可是眼看林奕阳手臂和双腿已经开始受伤，他只好高声朝师父喊道：“师父，大师兄！”
　　许寥云只一看便明白怎么回事，事实上他第一眼看到林奕阳就有所感，但那时林奕阳的狂躁勉强被陆傅庭的针压了下去，他才估错了时间。但是看此刻这样子，林奕阳是不能再撑下去了！
　　但是……
　　他看了身后的小徒弟一眼，小徒弟有所感，一边挥剑一边道：“师父，你先去救大师兄，我去找二师兄！”
　　许寥云点头，挥掌替他开好路，又迅速跃向林奕阳。
　　此时林奕阳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但因为一直有挥剑的意识，所以敌人暂时近不了他的身。许寥云一来，他这里立即轻松许多。
　　许寥云伸手探查了一下他的脉络，差点被自己一向疼爱的这个大弟子气出血来，劈手打掉他还在挥舞的剑，一手往他经脉里注入内力压制，一手握剑斩杀不断扑上来的敌人，嘴里还说道：“静心，运气，内力运转一个小周天……”
　　忽的一声惊叫传来，许寥云定睛看去，却是陆傅庭在护着易尧时，一招不察被一剑贯穿了手臂！
　　尖叫的是易尧，他看着二师兄为护着自己接连不断受了伤，内心的愧疚与愤怒越来越强，嘴唇都被咬出了血。
　　许寥云心一跳，想过去，但林奕阳这边……他脸上难得的出现了急切的神色。
　　陆傅庭冷声道：“叫什么叫，赶紧走！”
　　黑衣人已经被他挡住，往藏书阁走就能跟三师弟和小师妹回合……无论如何，至少他们要活着！
　　易尧咬咬牙，明白自己在这里是累赘，提剑架开几把刀，朝三师兄跑去。
　　却听身后兵器刺入□□的声音响起，随后是一声闷哼，易尧回头，看见的是二师兄腹部明晃晃的刀身。
　　易尧眼睛一热，怒吼着冲了回去！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伤我二师兄！
　　变故就在此时发生。
　　数个黑衣人突破陆傅庭的阻挡，挥舞着刀剑刺向了易尧。
　　易尧的眼里，漆黑的夜空忽然闪烁出无数星星。
　　“师弟！”
　　“阿尧！”
　　小师弟的身体被七八把剑贯穿，陆傅庭从来冷漠的脸顿时变色，他强行抽出插在腹部的剑，朝易尧扑过来……
　　林奕阳是被师父的怒吼声唤醒的，睁开眼看到的，便是小师弟被剑贯穿的身子。
　　他竟一时愣住了。
　　那是什么……
　　那是谁……
　　小师弟？……怎么可能呢？
　　大概是做梦吧……小师弟明明还在抱怨他不想练剑蹲马步，怎么会是那个样子呢……
　　怎么会……怎么会……
　　死呢？
　　林奕阳不知道自己此刻正有鲜血从眼角流出，他体内迅速暴涨的内力竟把没反应过来的许寥云震开。许寥云低头看去，暗道不好，抬手想制住林奕阳，却见林奕阳已前所未有的速度冲上前去，一瞬竟斩杀了十多个黑衣人！
　　另一边，琉璃发出了恐惧的哭喊，许寥云咬牙，往三徒弟那边赶去。
　　林奕阳的内力已经开始乱了，这是走火入魔的前兆。
　　然而他此刻眼里只有小师弟的尸体，他疯子一把奋力挥剑，想要救出被围困的二师弟和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师弟，但是此时内力的反噬已经开始了，他脚下一个踉跄，竟跪倒在地！
　　随后是噗的一声闷响，不大，不清脆。
　　在林奕阳耳力却如同九天玄雷一般轰鸣。
　　眼前是二师弟那张冷脸，一把剑从他心脏伸出贯穿，他口中喷出一口血，正好喷在林奕阳的脸上。
　　温热的。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二师弟眼里带着笑意，再看去时，那双眼里已没了生气。
　　林奕阳眼前发出白色的光，仿佛要吞噬什么一般……他头疼欲裂，捂住脑袋发出了骇人的吼叫！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他眼里再看不见其他，只知道遵从内心的指示，杀光眼前这些人！
　　……
　　萧子云将颤抖的林奕阳紧紧地拥进怀里。
　　得知真相的这一刻，他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他曾猜想过当年的事有多惨烈，但当得知整个过程后，他才意识到，他曾猜想的惨烈竟不及真相的十分之一。
　　有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衣襟，风一吹，冷得让人发抖。
　　他紧紧抱着林奕阳，心疼得无以复加。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就这么算了，就算奕阳一辈子困在过去又如何，自己总守着他就是了。
　　可是……
　　不行。
　　林奕阳的心病会把他往最糟糕的情况推去，他背负着这些，如同把自己套上一个枷锁，总有一天，这枷锁会杀了他……他会被自己的愧疚和痛苦逼死的！
　　是的，原来一直以来林奕阳是怀着巨大的愧疚的。怪不得当初见面，他便对自己说，是他自己害死了他的师父。因为在他看来，当初的这件事里，他的师父和师弟是为了救他，才被害死的。而他在这种不断愧疚和逃避的痛苦中，将自己深深地陷进那场噩梦中，不愿出来。他看起来是那么冷静，那么沉稳，可是他的内心已经被啃噬得不成样子了。
　　难怪自己当初就觉得他提到这件事时所表达出的态度有异，原来……竟是如此复杂的感情！
　　想来若不是因为琉璃还在，林奕阳大概已经不顾一切地复了仇，然后自杀了吧。
　　这么一想，萧子云惊出一身冷汗。
　　他轻轻地用手拍着林奕阳的背，柔声安抚道：“没事了，奕阳，没事了。我在这儿。”
　　林奕阳不出声，却伸手去寻他的手，直至两人的手紧紧地纠缠在一起，他才慢慢放松了身体。
　　过了一会儿，林奕阳才用稍微平静些的声音继续道：“那个时候我其实脑海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交战，一个声音让我沉睡，另一个则在不断叫醒我。”
　　“师父为了保护三师弟受了伤，为了赶来救我又受了伤，我从没见过师父那么狼狈的样子……可是三师弟还是死了，我在三师弟死的时候意识清醒了一瞬，听见琉璃的哭喊便跑向她，靠着最后的意识带她进了藏书阁。那个时候我本来想和师父一起挡在外面，但是师父将自己的谷主戒指塞到我手里，把我和琉璃丢进了密道，自己守在了那里，我掉下去时看到的最后一眼，便是从师父肩膀和大腿穿刺而出的两把剑……”
　　“琉璃那个时候已经吓坏了，眼神涣散，我只好拖着她在密道里走。但是那时我意识已经支撑不住了，为了不走火入魔伤害琉璃，我只好自废内力，然后便昏过去了。好在密道的入口一旦打开关上，便从外面被锁死了，那些人进不来，于是便在飞云谷附近搜索，而那时我和琉璃都昏倒在密道里，倒是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我不知自己昏过去多久，我醒来时琉璃已经醒了，呆呆傻傻的看着我。我那时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只知道带着琉璃向前走，竟没注意到她的情况。我们从密道出来后，掉进了河里，一直从谷里被冲到了外面的村子，这才被村民捡到。”
　　“我从村民的言语中了解了大概情况，由于真相不明，我不愿相信任何人，便留下戒指当做谢礼，带着琉璃悄悄离开了。为了不让人发现，我带着琉璃走了很偏僻的路，在山里找到了猎人留下的空屋，一边养伤一边调查真相，也是在那时，我才注意到琉璃的不对劲。”
　　“那之后的事，你大概都知道了。”
　　一番话艰难地说完，林奕阳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耳边再次传来喧闹声，林奕阳这才意识到，自己仍在塔顶，此刻正是乞巧街市最热闹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