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钱桃花换美酒》三钱桃花

30、君识花香皆有缘【6】

　　岐华庄自林耀峰当家后，在武林中的地位便逐渐上升。林耀峰在世人眼中一直维持着热情又侠义的正面形象，虽然有些左右逢源，但武林中这般做派的并不在少数，林耀峰却能将岐华庄的声望提升到正派中可执牛耳的地位，可见其本事不一般。
　　地位高的门派总会有小门派来依附，林耀峰也乐意给这些门派提供庇护，这使得他在江湖中的名声逐渐变好，岐华庄的实力也越来越强。不知何时，江湖中的重要场合总会有林耀峰的身影出现，武林中人提起他与岐华庄，也带上了恭敬之意。
　　而像如今这般被所有正派武林逼迫至此的局面，他是万万没料想过，更是没经历过的。
　　不过毕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即便到了这般地步，林耀峰仍旧十分稳得住，他看着面前这一大摞账本，面无表情。
　　其他人见此情景，更是对林奕阳的话深信不疑。事实上，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这几个月住下来，虽然没有亲自参与调查，但眼见着情况不对自然会私下派人去查，估计也是查出了些什么阴私，对岐华庄早就起了防备之心。
　　林耀峰阴沉着目光，盯着眼前的账本一语不发，烛火抖动，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半响，才听他道：“既然林公子要查，那便查吧。”说罢袖子一甩，径自坐到了看守犯人用的椅子上，面上十分平静。
　　林奕阳却也并不在意，拿起账本，寻到三年前的账目。
　　“岐华庄非药庄，自然是种不出梦死花的，既然如此，便只能买。然而梦死花价贵，说是千金难求也可……”林奕阳把账本一本本翻开，摊在桌上，“贵庄从三年前开始，每月都有一笔不菲的支出用处语焉不详，不知可否请林庄主告知在下，这笔钱究竟用在何处？”
　　林耀峰冷声道：“我若说是日常开销，怕林公子也不会相信吧。”
　　林奕阳轻笑一声：“庄主说的是，毕竟在下不蠢。”
　　林耀峰被堵得胸闷。
　　倒是萧子云乐得笑出了声。
　　沐岑捂住脸。
　　这话如此没脸没皮，不像林奕阳的口气，倒似他们家宫主的性子。
　　就说果然近朱者赤……林公子叫他们家不要脸的宫主带坏了！
　　“有趣的是，半年前，这笔用处不详的花销竟忽然减少了大半。”林奕阳翻了翻账本，“看来是庄上的收入出了问题啊。”
　　华央此时正拿着另一本账本翻看，听到这话忽然插了句嘴：“说起来……半年前，兄弟们带人掀掉了几个非法赌坊和勾栏院，后来查出似乎是岐华庄的产业……”她无辜地冲林耀峰笑了笑，“真是不好意思啊林庄主，若是早知道那是岐华庄的东西，兄弟们说什么也会提前打声招呼的。”
　　早见识过凌霄宫的不要脸，林耀峰索性不再理会。
　　“换句话说，”萧子云从林奕阳手里拿过那本账册，“从半年前开始，岐华庄购买的梦死花减少了大半。”
　　沈泽摸着下巴接道：“也就是说药性减弱了么……”
　　“啊！”刘一鸣反应过来：“所以莫帮主才会忽然脱离药物的控制，逃了出来！”
　　众人听到这里已经按耐不住，脾气暴躁的直接就怒吼着让林耀峰把人交出来了。
　　林耀峰端坐在椅子上，如此四面楚歌的情况，他只冷笑一声，看向林奕阳：“林公子，还是那句话，说我抓人试药，总得有证据。”
　　袁回钟怒道：“有这些账本和药在，还要什么证据！老匹夫，识相的快把人交出来！”
　　了尘面色沉着：“阿弥托福。林施主，众生无辜，回头是岸。”
　　“回头？”林耀峰道，“老夫做错何事需要回头？诸位无凭无据，仅凭几本账本一点莫名其妙的药就想置老夫于死地，恐怕是天方夜谭。”
　　“没有么？”林奕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我还以为，林庄主最后悔的错事，该是三年前，没来得及杀了我呢。”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众人耳里却犹如一道惊雷。
　　林奕阳的身份，众人始终都记得，对当年的事，也都有着诸多疑问。只是一来，苦主似乎并不想说，他们自然不好追问，二来，自是以这场连环杀人案为重。
　　然而林奕阳的一番话，竟似乎是在暗示，三年前的事，与岐华庄有关！
　　今日注定是要让整个江湖震惊的，自杀人案的真相，到三年前飞云谷惨案的真相，一桩桩一件件，在林奕阳平静的语气中揭开了真相。
　　了尘见惯世事的脸上带着些微震怒：“莫非三年前的事，竟是林施主所为？”他与当年的飞云谷谷主是好友，如今乍然得知真相，自是惊怒交织。
　　林耀峰闭眼不答，然而脸色却是在渐渐苍白。
　　林奕阳平静道：“三年前，林庄主带人进我飞云谷，企图让师父参与研制梦死灰。家师断然拒绝，林庄主为了灭口，派人屠我药谷，师父为了护我，死于非命。”
　　一如既往平静的飞云谷，却在那一夜之间覆灭。
　　林奕阳的记忆里，只有忽然出现的大火，和杀意凛然的刀光剑影。
　　他模糊的视线里，看到的是师弟们混乱的背影，他们握剑挡在最前面，却终究敌不过仿佛怎么斩都斩杀不完的杀手。
　　最小的师弟被七八把剑，贯穿了胸膛。
　　——师兄，腿好疼，不要罚我蹲马步好不好？
　　啊，小师弟那么怕疼，平日里练功，总能听见他在叫唤。七八把剑，他该有多疼啊……
　　他跌跌撞撞地要扑上去，却被一个身影挡住了路。
　　他抬头，看见护在他身前的是二师弟，一把剑自心脏贯穿而出，二师弟始终冷冰冰的脸上却带着笑意，他抬起手，似乎想对自己说什么，一张口，却是喷溅而出的血。
　　血是暖的，落在他脸上，好像师弟的手掌。
　　——大师兄，你比师父还啰嗦。
　　他的眼睛越发模糊，四周的景象仿佛地狱一般，拉扯着他连站都站不稳。
　　他只知道，握紧手中的剑，杀了这些人……杀了这些人！
　　“师兄！”
　　尖锐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痛苦地看去，小师妹惊恐地跪在原地，三师弟护在她身前，身上一身浅色长袍已经被染成了黑色。
　　——大师兄，这是我的新衣服，好不好看？
　　“琉璃！”他拼着最后的理智嘶吼出声，随即便喷出一口鲜血。
　　小师妹看到他，大声哭叫着想往他这里跑，却被更多的杀手挡住了路。
　　“大师兄！大师兄！”
　　眼前一片黑影，他只能听到琉璃在哭着喊他。
　　啊，大师兄……他有什么资格当他们的大师兄……
　　最后的一切，定格在师父挡在他面前的脸上。
　　重新……归于黑暗中。
　　他的表情看似平和，然而只有在他身边的萧子云知道，他连声音，都带了颤意。
　　萧子云心疼得无以复加，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覆上那冰凉的手背。
　　林奕阳一顿，紧握的手指渐渐松开。
　　一抹温暖从手背，渐渐蔓延到掌心。
　　他转头看去，萧子云眼神温柔，眼底是明显的担忧。
　　林奕阳忽然心下一暖，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有这个人在的话……
　　林奕阳眼神示意萧子云不必担心，把话说下去：“师妹年幼，逢此大变精神受到刺激，就此痴傻。师父以一人之躯挡住数名杀手，将我与师妹二人推入地道，这才得以逃脱。”
　　听完林奕阳的话，所有人都心下骇然。
　　当年飞云谷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但没亲身经历，如何能知道他们真正的痛苦。
　　林奕阳，究竟背负着多大的仇恨，才活到了今天？
　　萧子云握着林奕阳的手更加用力。
　　他看向林耀峰的眼神，更是冷得如冰。
　　一片死寂。
　　了尘低头道了声佛。
　　林奕阳看向早已惊呆了的众人：“诸位当年亦在场，莫非没想过，为何离飞云谷如此远的岐华庄，会早先一步，赶到了现场？”
　　“这……”
　　众人眼中带着惊恐，终于也发现了一些不寻常之处。
　　半响，刘一鸣艰涩道：“想来当年，岐华庄便是打算以此药控制住武林各派，才找上了许谷主。不知被抓众人……是否还活着？”
　　他的话让众人一凛，顿时想到，若岐华庄有如此野心，那不知还有多少门派暗中覆灭，又不知又多少门派……归顺于林耀峰。
　　林奕阳站起来：“先前我在这里查找线索时，注意到凶杀从这里开始，只是此处毫无损坏痕迹，看守又未受伤，故而并未在意。”
　　他往门外走去，众人随他而去，留下几人看住林耀峰，在靠近牢狱门口的巷道处，林奕阳停住：“然而最开始来探查时被狱中的味道所覆盖，事后再次探查时才发现，这里，有很重的药味。”
　　萧子云一直跟在他身边，闻言一掌拍开覆盖其上的稻草，下面是和地面连成一片的土地。
　　众人面面相觑。
　　华央蹲下来，伸手四下一探，抬起头对萧子云道：“宫主，有风。”
　　萧子云点点头，沐岑抬手一鞭子便击在了那个地方，暴裂声响，碎石飞溅，众人连忙挡住脸向后退去。
　　待石灰散去，众人这才看清，眼前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楼梯自洞口蜿蜒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