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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灯 ...

  •   离了正儿八经的高殿琼宇,钻身在青墙白瓦的片片民居里,我感觉自己身子都轻囘盈不少,兴致高昂地往前跑去,好像下一秒就可以轻飘飘地飞起来,心里上的过于轻囘盈造成了感观上轻如鸿毛的错觉,这是我未曾有过的感觉。

      所以此刻可以无所顾忌地四处乱穿,任其汗水黏囘湿衣衫,头上没有戴贵重的珠饰,身披的也不是亲肤腻人的绸缎,就觉得两袖空空,发尾上的铃铛发出的声响格外清脆。

      撒开四肢野跑起来,那种铃铃的响声会让我莫名生起种自豪的偏颇。

      所以便更欢了,像游鱼一样穿过担着担子叫卖的肩客,朴素衣装的平民百姓,此刻的我,看起来也不过是哪家里没教养的小女娃娃,旁人看我,眼中总是些放纵宽容的热情。

      这种无拘束的目光,实在久违了。

      已经跑到了主河道边,我收速,缓冲地停下来,额际的发丝还维持着被我前跑而带起的风吹散的姿态,铃铛声微弱下来,只随着我剧烈胸膛的呼吸起伏而细小地相击。

      他就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跟着,罕见矜贵地用那把折扇放在我面前悠悠地晃晃,带起一阵清风,吹走我剧烈运动后的燥热感。

      鼻尖有他身上好闻的书墨香,这会儿才觉得他像个书蠹,有银子般的颜色,衣袖上全是陈年的书卷才能发出的那种燥香,沐浴在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茶淫橘虐书蠹诗魔般的纨绔气质里。

      现在是在外面,为避讳密布民间的锦衣卫,所以在外面,他叫我阿九,我叫他段大哥。反正,民间里乳名阿九的女娃娃满地跑,谅那些人也不会因为些称谓而顺藤摸瓜查出什么来。

      只是我天生异瞳,能看见脏东西,这个标示过于明显,所以我和他通常只到人不多的街巷,这样如果被人跟踪,他也能及时发现,三两下带我甩开朝廷里的人。

      这样看来,他这么有用,在出了这个京城以前,我几乎是寸步不能离了他。

      “阿九,慢点跑。”

      他声线温润,有着玉石般灵质的听感,我头一次被这种好听的声音唤乳名,心也随着怦然,像是踩着绿毯的麋鹿,不适地跺着蹄子乱撞。

      心里有些悻悻,我蹿上流水潺囘潺的拱桥,顽劣地扒着桥沿往外探,半惋惜半讪讪地吐口气说,“段大哥,花灯飘远了……”

      的确,经过一夜的洗礼,花灯灯芯处短短的一截白烛早就燃尽了,雨过残荷般散落水面,它们此刻没有那么晃眼,在独独夜色里只有它们发光发亮。晴天万里的天气下,它们也黯淡了颜色,同清碧的流水融为一体,强光下所呈现出的层层叠叠的藕粉色,倒是同我身上的素粉袄裙相得益彰。

      腰肌处有一双宽大的手覆上,轻轻一带,我来不及惊诧,就瞬间腾空,地上的一切事物瞬间缩小又瞬间放大,回过神来,我已经稳稳地落在一艘木船上,他也松开了我,自如地去握住划船的长桨。

      饶是握着渔农的物什也有着清风明月之姿,他伸手朝岸边没反应过来的打招呼,朗声道:“船家,小船借我一用。”

      他惯是惜字如金的,若要换了我,我必然是要交代交代何用,再说道说道哀求哀求,哪敢有这样先做后告的作风?不愧是武林中人,做事也这般潇洒。

      我正自个儿在心里啧啧称奇,却蓦然瞧见那船家手里握着好大一锭元宝,不禁沉默……

      原来有钱走遍天下这一句,也不是没有道理。

      看着船家笑得淳朴的宽面庞,我蹲在船头,也抬起手小幅度地冲他挥了挥手。偷偷觑一眼面色不改,稳然撑船的他,心里有股钻心的甜。

      他果真是如我所料的那样,像个随缘乐助的闲散仙人。

      小船上的风景可谓是美极,挨着船舷边,伸手去,就能把如同落在明镜上一样的莲花灯捞起,莲花灯做工精巧,也许是哪个贤良无闻的宫女精心跪在案边做的,每一层花瓣都用染料细细沾涂过了,栩栩如生,倒像是真正的含娇带怯的嫩朵。

      相传说,在中元节时候往上元池里放的花灯里放上愿望,会被河神大人看见,到那时,河神大人就会帮助实现愿望了。

      所以,捞起来的花灯里,常能看见那些默默无闻低人一等的女孩子的心愿。

      “愿他能娶妻生子,一生喜乐安康,不要再等我了。”

      “希望有朝一日能得恩盛宠,不用在看那些狗东西的脸色。”

      “河神大人,我只祈愿家中父母姐妹能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我想吃很多很多好吃的,不用干活,不用再挨姑姑的责骂棍棒。”

      ……

      这些愿望大抵如此,我轻声地念出来,而后又珍重地将它们一一放回去,用手拨了拨,牵扯出的水纹将它们带地更远了些,希望这些愿望果真能被河神大人瞧见。

      他撑船的速度不急不慢,趴着看水里,还能瞧见动影袅窕,船划过,像把天给开了个口子,身后的水流又缝缝补补,填平那些涟漪。

      两岸的白墙乌瓦的民居渐稀,到了只能看到一边一侧的柳美人迎风摇曳的地步,这种天地皆是寂静,唯有水流潺囘潺,唯有我听风鸣的感觉美好得有些难以形容了,只觉得自己像浸泡在空洞囘洞的水面,那水面不过是浓厚些的空气,浮我在水面肆意松懒。

      再过去,就没有什么别样的景色了,翠绿粗囘长的竹竿好似威风凛凛的拦路虎,不过其实也没有特别威风,它只不过是轻轻地横亘在那里,那些莲花灯就轻轻碰了上去,停住了。

      心中突然一下子就乌漆墨黑了下来,我内心翻滚起一种无能的愤怒。

      她是死了,魂归尘土,哪有什么快意潇洒地一骑江湖而去?

      都只不过是我在安慰自己的虚影,她就是死了,化成了浑浊了一团灵魂,不知道哀怨地游荡在哪个角落。

      这也正是我费劲心机,从小就谨慎谋划要逃出皇宫的缘由,我是要去找她的……

      因为这天下,只有我能看见她了,或许一直跟在她身后无能为力的我,可以帮她,可以保护她,虽然这份保护来得太迟太迟,迟到我再见不着她眼角含囘春,冰河破开的笑容。

      双手克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我用尽力气挤出笑脸来,可是它简直要比哭还难看,不能被他看见,这样的我。

      褪囘下笑容,我只是平淡怅惘地直视着那一道儿截竿,“原来,我想的都是错的。它们只不过停在这里,风吹雨打后,沉入河底化作淤泥罢了……”

      身后的他撑船的动作微微凝滞,我以为他是会无话可说的。

      “也不全是,你看那边。”

      他的声音有种神奇的安抚力量,明明是那样平静的语调,有着君子间礼尚往来的客套,却让我悲恸难安的心脏逐渐平缓。

      河水逆流,河道下布有机关的,这些花灯雨打风吹也流不了多远,这我也都清楚的。

      只是看到它们被毫无希望的阻绝在这里,想起她提起过的满是憧憬羡慕的字句,想起那些渺小确凿的微小心愿,想起说好长大要保护好的她最终魂归万里,自己内心深处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

      但或许正是见之凿凿,先入为主地看到它们全然被砍断在这儿上,所以在看到些许花灯因为水流里细小的旋而改转方向,往侧边的一束分流远去,那种莫名其妙地流窜升腾的感激和微弱的希望就不能抑制地将我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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