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故事集》江墨风

4、下载“爱豆” 你有一款可

　　“好，完美，再来张侧脸。”空茫雪亮如仙人洞天的摄影棚里，萧博根据要求不断换着pose，不远处的几个助理姑娘叽叽喳喳，“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一路神仙，必须粉了。” “他叫萧博，一个半黑不火的组合里的主舞，也是门面担当。”
　　摄影师抬手示意，“换景。”炫丽的彩光从各个方向打到幕布和萧博的脸上，他顿时从亲和学长化身魅惑男神，小姑娘压着嗓子激动的道，“我回去就把前男友卸载了……”
　　灯熄了，他的面容沉入黑暗。
　　“来来来，看我的新男友，能打几分？”萧博结束一天的拍摄，刚回家就听到妹妹萧晴兴奋的嗓门，他兴趣缺缺地转过头，看见萧晴牵着一个气质温雅的男子的手走出来，正是当红明星张凌，张凌用温柔得能醉死人的眼神看着萧晴，“我只在乎你心里的分数。”
　　萧博捏着眉心，想了想反问，“你觉得我能打几分？”萧晴拉撇了撇嘴，“念在你是我哥的面子上就不打负分了。”
　　萧晴18岁左右，五官算得上端正，化完妆加个滤镜能被夸声美女，但和身边的萧博一比，就显出差距来了，有时基因也真怪，这两人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妹，但哥哥却出彩得多。
　　萧博听了妹妹的评价也不恼，只是笑笑，“我在app上可是90分。”萧晴让张凌先回屋，自己去泡面，耳边的萧博还在唠叨，“所以说，你的那些男朋友现实中指不定怎么样，距离产生美而已。”
　　萧博口中的app叫爱豆恋人，是一款明星衍生产品，上面有各种类型的“男友”或“女友”，都是基于艺人形象创造出来的，这也是爱豆们吸引男友粉或女友粉的惯例营销手段，萧博不算火，下载量也有10万。
　　这些虚拟爱豆被下载后，3D全息投影，高清到人眼几乎分辨不出和真人的差别，依据设定好的程序和大数据，他们能像人类一样流畅地与用户交流。
　　甚至，能触碰到。
　　因为触觉其实算一种生物电信号。人体各处都分布着神经细胞，当神经细胞感受到触摸带来的压迫，会释放一个微小的生物电信号，电流信号随神经纤维到达大脑，大脑便能分辨出触摸的程度以及位置。而这些全系投影自带微电流，哪怕明明前方空无一物，当人们将手伸过去时会收到模拟生物电的微电流刺激，微电流传到大脑，大脑就认为手指触碰到了实物。
　　同理，嗅觉和味觉也可以通过“欺骗大脑”的方式进行模拟，只是技术更复杂，价格更贵。一句话，花的钱越多，体验感越真实。
　　这些爱豆恋人们会说我爱你，会唱歌或跳舞哄你开心，会和你一起看电影，逛街，坐摩天轮，一起上演偶像剧里的所有情节。
　　所以虽然下载app和后期投入需要花不少钱，但粉丝们无不沉迷其中，毕竟大部分粉丝是没有机会亲眼见到爱豆甚至和对方产生现实联系的，而只要花一点钱就能和明星谈一场无比接近真实的恋爱，为什么不呢？
　　App狂热用户萧晴正急忙忙地吃面，房间中的男友虽然在闭眼小憩，但手机里的钱照样哗啦啦的在流，她对着哥哥大摇其头，“别一副举世皆醉你独醒的模样，再说了你不懂，张凌和那些空有外表的小鲜肉不一样，他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性格特别单纯阳光……”萧博忍不住打断她，“得，你之前还说那李什么虽然书读的不多，还打过架进过局子，但自有桀骜不驯的魅力，你怎么这么会给自己洗脑呢？”他耸耸肩，“别的小姑娘就算了，你哥我就是这圈子的，那些所谓男神真没你想的那么好……”萧晴瞪着他，“你diss我可以，不许diss我爱豆，你就是个半红不黑的唱歌的，你看到的世界能代表他们的吗？”
　　萧博懒得再说话，正好经纪人发来消息，说有个聊斋改编的科幻剧本，自己打算推他去串个小角色。萧博忽然哈哈哈笑起来，他想到聊斋里有个叫《画皮》的故事，面目恐怖的妖怪披了美丽的人皮去诱惑世人，自己和那些明星不也是一张张画皮吗，而且他们的画皮厉害得多，因为哪怕坏了破了，露出平庸或丑陋的真面目来了，粉丝们也会自己去修补，哪怕自欺欺人，哪怕颠倒黑白，也会把他们补得和想象中一样完美。
　　毕竟众生未得道成佛，堪不破色即是空。
　　萧博睡到半夜被饿醒，干脆开灯起身，打起一款根据三国演义改编的经典游戏，游戏中英雄为道义而战，美人揾英雄泪，世界观完全脱离现实逻辑，却能让玩家能忘记自我。几局后萧博听到敲门声，原来是萧晴猜到他没吃饱，端了碗面进来。
　　萧晴拉开窗帘，窗外霓虹炫目，好一个富足繁华的世界。她坐到萧博身边，打着哈欠道，“老哥，你是担心我玩app久了真找不着男朋友呗？你放心不会的，我相信你说的，真实的才是最打动人的。”萧博笑笑，没头没脑地来了句，“我跟非娜分手了。”萧晴并不惊讶，要是萧博半年都没换女友那才奇怪，“什么时候的事？”“两个多月了吧，”萧博放下面碗，扯出一丝古怪的笑，“我昨天无意中发现她也下了那个app，你知道她下载的男友是谁吗？”萧晴义愤填膺地握拳，“还有谁比你更帅？她是不是瞎？”“是我。”
　　萧博又摇了摇头，“不，不是我，准确来说是我的人设，你知道现在公司打造人设不是凭空盖楼，都是根据本人性格进行提炼和美化，所以，我不能说非娜爱的是假的我，只能说是……半真半假的我？”
　　萧晴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萧博在她额上轻轻一弹，，“app里的人是不会有不堪潦倒的一面的，当你习惯了完美，就很难包容残缺。”
　　萧晴和他对视半晌，低下头去，“你说的对。”她忽然换了个话题，“那个，我们学校最近有个新闻，关于我们班草的……”萧晴16岁时在开学典礼上遇到这位班草，那时的她想，是不是人类基因也符合20和80原则，这世上有20%的人占了80%的优秀基因，不但长得好看还聪明，就像是人群中的神，于是情窦初开的女孩有了重重心事。
　　但班草孤绝高标，信誓旦旦地表示高中绝对不谈恋爱。
　　萧晴真是信了他的邪，“就前天，他跟新来的转校生告白了，一群小AI又跳舞又送花，场面可浪漫了。”
　　萧博工作好几年了，不太记得这些少年情怀，愣了愣道，“哦，你看，现实中也是有美好的感情的嘛。”萧晴捏着自己的手指，“我才想明白，他以前那么说是为了拒绝我们这些平凡的人，”她深吸了口气，“虽然我很平凡，但我也想和闪闪发光的人恋爱啊，这些只有app能给我，有人造梦有人买梦，有什么问题吗？”萧博无言以对。
　　夜深了，萧晴闭上眼，感受“张凌”温暖的手指拂过她的额头，他用温柔得能让人忘记一切烦恼的声音道，“晚安。”
　　转眼萧晴上了大学，萧博见她还没有带男朋友回家，有些着急了，抽空去学校探查情况，发现有个叫汪永的男生对萧晴献殷勤，男生不帅也不高，但也算顺眼，但萧晴对他不冷不热，急着回家给爱豆过生日。
　　爱豆曾说自己喜欢雨天，这天天空应景地下起了雨，萧晴正高兴地策划生日节目，一个不留神脚下打滑，人狠狠地摔倒在地，手机也飞了出去，刺耳的“滋拉——”声后，雨中的爱豆忽地面目一阵扭曲，身影从腰以下被斩断，颇似新奇鬼片，萧晴将滴水的刘海抹到一边，感到脚踝传来钻心的痛。
　　这时汪永推着单车从不远处跑过来，将萧晴扶上后座。
　　这边萧博还在为妹妹操心，自己倒先出了事，他们组合的新单曲涉嫌抄袭，陈年丑闻又一一被扒出，原本萧博这几年开始接洽影视剧，事业将有起色，眼下来看是要糊下去了，这个圈子新人辈出，虽然他长得好看又能唱会跳，但也没什么不可替代的本事，萧博甚至暗中听到有导演想把他换掉，理由是他这么多年都没火起来，说不定就没火的命，用他谈不上惹晦气，也讨不到彩头。
　　果然科技如何发展，总有人信八卦风水。
　　所有人都急得要命，当事人却平静的近乎麻木，萧晴红着眼安慰他，萧博却说就像赌徒输光了被清理出场，情况够坏了，却坏的踏实明白。而app上的“萧博”下载量大幅度跳水，甚至有极端的用户拿刀子要杀“他”，只是全息投影不会流血不会死——不过商家很快会修补这个bug。
　　萧博的经纪人找到导演，说合约都签了，我们让个价，您让这孩子演完最后一部戏当念想吧。
　　原来萧博命中带火，这剧播出后反响热烈，萧博虽然演的男三，人气比男主还高，此时时间已过去一年，明星的污点丑闻一再刷新观众的接受度，相较而言萧博的黑料真不算什么，加上粉丝洗地能力堪比专业危机公关，萧博就此洗白，大量戏随之约找上门来。
　　但萧博不想再上赌桌，他退出演艺圈开起了服装店，可惜不懂其中门道，一直在赔钱。萧晴将爱豆退了，毕竟app上的男友除了会说几句鼓励的话，不能帮她解决任何实际问题。萧家兄妹水深火热时，幸得汪永过来帮忙，他自己是学法务的，还有亲戚开成衣厂，可谓雪中送炭，而随着生意进入正轨，汪永和萧晴的感情也渐趋稳定。
　　萧博心想或许妹妹已然明白，再完美的爱豆，也不能在下雨天为你撑一把伞，更不可能倒贴钱为你谋取幸福安稳。厨房里，萧晴正和汪永一块炒菜，烟火味飘到外面，萧博深深嗅了几口，一边呛得直咳一边笑起来。
　　妹妹订婚后，萧博听说未来妹夫也喜欢玩三国游戏，这日准备找他开一局。汪永的房门没关好，萧博从门缝中瞟见对方偷偷摸摸不知做什么，他推门进去，汪永看着萧博傻笑一会，接着说既然他发现了，自己也不藏私了。
　　原来三国游戏升级后也绑定了一款爱豆恋人app，只是app里的爱豆不是明星，而是游戏中的人气角色，但目前只有内测号，汪永好容易搞到一个，正打算和自己的女神甄宓约会。汪永知道萧博也喜欢洛神，大方的将内测号让给了萧博，他又是惋惜又是激动地抓着对方的手，“甄宓可不是那些基于女明星们生产的流水线产品，而是由最顶级的app开发者花大量心血创造出来的，而且永远不会有人设崩塌的一天。”
　　没错，谁说爱豆一定是真实存在的人呢？游戏，小说，漫画，影视剧中的人气角色同样坐拥无数粉丝，基于这些角色的app一一被开发，只不过需要更精密复杂的代码罢了。
　　萧博心里有点窝火，汪永却挤着眼笑了，“我知道大哥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但甄宓不是普通人，她是吸风饮露的洛神，你可是和神仙恋爱啊！”眼看萧博有点傻眼，汪永一拍他的肩膀，“一旦接受这个设定，我保证你欲罢不能！”
　　打发走汪永，萧博打算找妹妹谈谈，谁料刚进屋子，一个仙风道骨的古装男子向萧博作揖，“见过兄长，在下乃清云门第二十三代掌门，骆清秋。”萧晴不慌不忙的退出APP，笑嘻嘻的对萧博吐舌，“这不，家里条件又好起来了嘛，他可是朋友送我的内测号，还没正式发售呐！”萧博张了张嘴，“你，你们……”萧晴截住他的话头，“我跟汪永感情没问题，这就好比电脑能处理多线程任务，人脑也可以处理多种感情嘛，再说了，他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人，你能跟一个不存在的人出轨吗？”萧博无言以对，或许他才是那个落伍时代的人，其实有些事，越是拒绝，越是期待，同时又越是怀疑。
　　过了焦头烂额的创业期，萧博的夜晚又漫长起来，他习惯的打开游戏，甄宓从游戏中跳出，一步一莲华，走到他身边，“公子，为何事不肯展眉？”
　　他是一介凡人，但不会着那些披了画皮的凡人的道儿，但谁知有比凡人更高等的人等着他呢？
　　一直以来，萧博想要的是一份古典式的爱情，不是以皮相为筹码的游戏，也不是天天换花样的快餐，而是如曹子建遇洛神，爱她样貌淑美更爱她深明义礼，故得之心振荡而不怡，失之心头伤一生不得痊愈。萧博以为自己的心思无人能懂，但商家们不但明明白白，还量身制造了产品。
　　如果说她是爱情的伪品，萧博又怀疑真品并不存在，可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太较真只会白白辜负。
　　这天天气晴好，萧博张罗一家人到院子里吃早饭，复古式的长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有点像《最后的晚餐》里耶稣和十二门徒坐的那张，萧博坐中间主席，萧晴和汪永坐在两端，六张位子正好满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