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故事集》江墨风

3、不要相信机器人 你一定是科

　　不要相信机器人
　　我的脑壳被打开了，但医生什么也没做便将它缝合起来。
　　他们解释说因为手术的复杂度远超过预估，我脑内病变的部分和重要神经纠缠在一块，想要将其顺利切除，所需的精准度和速度是人类的手无法做到的。
　　不做手术我也只能活两个月—那时我的脑壳甚至还没长好哩。唯一的办法是将自己冷冻起来，寄希望于未来更发达的医学。协会的人告诉我，在将来，此类手术会交给专门的医疗机器人，只要编好程序，再复杂精细的工作机器人都能胜任。
　　可人类真的能掌控高智能机器人吗？我怀疑。
　　你一定是科幻电影看多了，对方笑了，我们会严格遵循机器人三大定律，这点你不用担心，等你醒来，你将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但愿那些机器人能扮演好白衣天使，我可是将全部家产都搭进去了。
　　500年后。
　　强光撕开一切，我费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破旧而空荡的房间，整理了下记忆，我认出这正是当初我冷冻的地方，但周围安静得近乎死寂，没有我预想中的后人，也没有医护人员。
　　正当我怀疑眼下是世界末日时，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吗？”我猛地回头，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类和一只机器人，虽然我无数次幻想机器人的模样，当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依然对我造成不小的冲击力，他块头很大，全身的“皮肤”反射着冷冰冰的光，望之非常坚硬，铅灰色的盔甲掩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口金属牙。那个人类从面庞到身材都相当完美，皮肤白皙光滑，嘴唇柔嫩如花瓣，简直像夏娃一样，“夏娃”的嘴角还泛着温和的微笑，只是眼里似乎并无笑意。
　　我急切地打听这里发生了什么，“夏娃”告诉我，这个冰冻协会在一百多年前就破产了，是民间资金在保证冰冻设备的基本运行。我顿时眼前一黑，也就是说我的手术还没做？
　　“您是不舒服吗？”机器人说着伸长胳膊，是的，他的胳膊“咻—”地伸长了起码一米。我抓住他坚硬的机械手腕，涕泪交加地控诉着自己悲惨的命运，没料到两人一齐表现出困惑来，夏娃又告诉我，当今世界医疗福利十分健全，这种小手术公立医院免费就能做——只要我拥有公民身份。
　　“而且，我们愿意帮助你。”人类和机器人同时微笑着道。
　　可对于陌生的好意我并不能完全消化，起码得知道他们的一点底细。金属大个子介绍自己是隶属政府的公共型服务机器人，已经八十一岁零三个月了，平时负责特定区域内的公共治安等相关工作，我的情况虽然极特殊，但也属于他的工作范围内。
　　夏娃却不愿透露太多自己的讯息，只强调他愿意帮我。
　　他的笑容极富蛊惑力，我不由喃喃道，“你真美。”夏娃摇摇头，“不，我并不够美。”看来在这个时代谁都能拥有美丽的外貌，这也算人类的一种进化吧？不过，人性会进化吗？
　　于是，我选择将手伸向机器人，“请你帮助我。”对方和我握了握手，力道并不如我想像得大，刚好一个成年男人的手劲。
　　我看了看他的钢铁手，决定做个试验，“请你打我一拳。”机器人后退一步摇着头，“抱歉，我不能伤害您。” 看来他的确受到机器人三大定律的禁锢，我放下心来。
　　机器人打开戴在手腕上的通讯设备（我猜测），十指飞快地敲击着，转头对我和夏娃道，“我已经预约了医生，手术可以马上开始。”
　　去医院的路上，我问起当今人类的寿命，对方回答起码三百岁，且青壮期能一直持续到两百多岁，这简直令我欣喜若狂。
　　负责手术真如当初协会的人所说是机器人，他的个头相对矮小，但最特别的是他的手，共有十六根指头，每根指头都有三节以上的关节，其灵敏度和精准度远超人类的十指。
　　“请先做基本检查。”机器天使对我点头，一张抽屉式的床伸了出来，我依言躺了上去。数道光从上到下开始扫描，轻微的滴滴声从旁边的仪器里响起。
　　“……肌肉蛋白质含量偏低，表现为轻度松弛；劲椎有部分病变…… ”仪器飞快地报出检测结果，其中有大量我听不懂的术语，我只能搞明白一小部分，唔，对于一个常睡了500年的人来说，肌肉和骨骼都有点毛病很正常。
　　“肝功能正常，轻度胃炎，轻度间质性肺疾病……”仪器还在响，我心中慢慢生出疑惑，不由问道，“我的大脑呢，病变组织没有转移吧？”
　　“大脑？”机器医生嗤地一笑，“我们不需要你的大脑。”
　　这是什么意思？！不详的感觉擢住了我，我手忙脚乱地想从床上跳下，四肢却被不知哪冒出的固定带缚住了，我顿时失声尖叫起来，“你们想干嘛？！”
　　他们理也不理我，自顾自地开始聊天，机器人得意地比划双手，“虽然其他器官不怎么样，卖不出好价钱，但这双眼睛还是相当完美的，是我喜欢的浅黑偏栗色。”机器医生弯下腰扒着我的眼皮，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浑身战栗不止，“健康状况也不错，虹膜富有弹性，色泽清白；房水量正常……非常适合移植。”
　　移植？！什么情况？似有无数铁钟在脑中撞鸣，我不顾一切地挣扎起来。
　　门突然开了。
　　一个漂亮的人类走了进来，竟是“夏娃”！我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大吼着向他发出求助，“救命，这群机器人要害我，救命啊！”不料病床飞快地向墙里面推去，一只冰凉的针尖猛地刺中我的咬合肌，我大张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
　　外面的对话传入耳中。“主人，您说我有个手术，是什么样的手术？”夏娃的声线依旧动。机器人高兴地回答，“我要给你换双眼睛，比你现在的要好得多的人眼。”
　　事到如今什么都明白了。在这个时代，机器人掌控了世界，人类只是他们的宠物。
　　“让他先离开，不管怎样，看到人类受伤害会对他有不好的影响。”机器医生低声说着，过了一会，床面向外弹出，夏娃已经走了，剩下两个机器恶魔对我虎视眈眈。
　　“为什么人类制造你们时没有遵循三大定律？竟让你们这些恶心的机器人凌驾到我们头上！”嘴里的药效降低了，我口齿不清地咒骂着。
　　那两个机器人愣了愣，随即疯狂地大笑起来，机器医生咧嘴指着我道，“哈哈哈，谁说我们是机器人，我们和你一样，都是人类。”另一个道，“刚刚你看到的‘人类’，他才是机器人。”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中国有句老话，死也要做个明白鬼……”我颤抖地挤出自己的疑问，他们又开始疯狂地大笑。
　　原来在追求长生的过程中，人类不得已将自己往机械化和电子化改造。如今的医学虽很发达，甚至能克隆器官和内脏用以替换病变的那些，但也只在一定限度内延长人的生命，因为血肉之躯始终是易损而脆弱的。打个比方，一只怀表、一张机床，只要不断用新零件替掉老旧的，理论上就能够一直使用下去，以细胞为基本单位的人体却做不到。
　　告别美丽但脆弱的□□才能让人类活得更久。只是机械化后的人类仍然怀念原先的□□，怀念那轻轻一划就会流血的肌肤，那永远36度左右的柔软。
　　为了弥补失去的空虚，“我们制造了一些柔软可爱的小东西，给他们安装人类的肢体，打造成美人儿的模样；当我们抚摸和逗弄它们时，能得到些许安慰和快感。”
　　“可为什么要挖我的眼睛！你们不会克隆吗？！”
　　“眼睛是人体构造最精密的器官，我们克隆的其他器官都能以假乱真，只有眼睛不行，赝品就是赝品。”
　　“是啊，我的宠物永远没法给我一个含情脉脉的眼神。”
　　“你不用觉得不公平，如果不是我出资保障冷冻设备的运行，你早就死了。因为你，我将拥有一个完美的宠物。”
　　在人类才能发出的可怕笑声里，我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注：机器人三大定律由著名科幻作家阿西莫夫提出：第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坐视人类受到伤害；第二，除非违背第一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第三，在不违背第一及第二法则下，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