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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兄弟情绝,君臣义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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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赵羽从来不负忠义之名,永远对司马玉龙忠心耿耿,绝无二心。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幼时在父亲猜忌的目光下所发的毒誓,也是因为他全身心地信任司马玉龙,毫无缘由却又顺理成章,他愿将一切都交托到司马玉龙手上。
只有一件事他不能说。那是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他决心把它带到坟墓里去。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违誓,他也并不在乎。就算是违誓,也不过就是“万人唾骂,亲友离心,天厌地弃,不得解脱”罢了,又有何惧。这红尘莽莽间,种种世事,一些人经历的也不比这好多少。
他有时会想起母亲,那个只陪伴了他五年的貌美女子,眼神凌厉,精通阴谋阳谋,还有那围绕在她身边的天生体香,充斥在那小小的软禁她的房间中。她当时让他发誓,此生此世,不得伤齐国皇室一人。她也知齐楚两国数百年纠葛,战乱不断,并不曾要求他如何帮齐国,只是让他不得伤害她的亲人。
赵羽当时恨自己的敏锐,早早觉察出母亲的狐疑。她并不相信流着一半楚国将军的血的孩子能顾及齐国,只是那时的她别无选择,只能托付。
可是赵毅仍有选择。在教导赵羽——这个有着齐国皇室血统的孩子——的同时,他还手把手教了家中管家的儿子赵楠,并亲自选拔了一批暗卫。他当着赵羽的面对赵楠吩咐,若是赵羽有危害楚国的行为,或是嫌疑,不可心慈手软。
小羽从八岁那年离开,而那些年赵楠一直跟在赵毅身边,自然是赵楠与赵毅更为亲近。
赵楠到底是没有辜负赵毅的栽培,当一大群禁军闯进侯府、搜出一大堆忠义侯通敌叛国的证据的时候,赵羽这样想到。
倒也不算是栽赃,那些带着齐国皇室印记的珍宝确实是他的,毕竟这是母亲的遗物,绝无丢掉的道理。于是他毫不反抗地由着禁军给他戴上了沉重的枷锁,被推搡着出了侯府,看见许多围观的百姓对他指指点点。
他没有看见赵楠,但他知道赵楠就在一旁看着。赵羽不想怪他,他不过是遵从赵毅的吩咐。就算是行事方式不同,一切也都是为了楚国,为了国主。
赵羽其实早有预感,就在不久前,齐国再次在齐楚交界处增兵,司马玉龙将兵符交给他,令他择日赶赴边疆。那时他就猜想到,赵楠或许就要动手了,他不会任由齐国长公主之子领兵与齐国对抗,哪怕他同时是赵毅的儿子也不行。
他并不多说什么,自己或早或晚都会有这样一天,如今楚国强盛,他也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有赵楠的保护,国主不会出事。
他被押进宫内,跪在了司马玉龙的面前。看见司马玉龙不可置信般的表情,赵羽心中一暖:到底他是在乎自己的。但面上不露分毫,冷冷淡淡,是他平日里做惯了的神色。
司马玉龙拿着那些证据质问他,他一一应下了自己的罪名,私通帝国也好,意图谋反也罢,不过就是一个说辞。司马玉龙脸色渐渐青白,听着赵羽语气平静地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忍不住重重拍了下桌子。
桌上的茶杯裂开,茶水滴到了地上,一片狼藉。
“你到底是为什么?”司马玉龙有些信了,面色颓唐,“我把你当成兄弟!”
赵羽眼眶一热,却又硬生生地将眼泪强压了回去。在别人看来,他仍是那副不知悔改的样子:“我不甘心,我想看看我到底比你差在了哪里。我在你身旁那么多年,你口口声声说把我当兄弟,其实也只是拿我当做仆从。你是真龙天子,是天生的帝王,于是便高人一等。你的仁慈不过是施舍,而我不像被施舍。”
司马玉龙许久都不言语。若是赵羽说自己因为富贵权势而叛国,他定不会相信,他笃定小羽并非追名逐利之辈。但小羽字字指责他虚伪傲慢,他虽知自己并非小羽说得那样,却也无从反驳。只是心中苦笑:小羽,你竟如此误会我。只可笑我一直满心想和你当兄弟手足。
于是他只是低叹,声音微不可闻:“我却没有想到,你竟是这般看我的。”
观他神色,赵羽心中一松,又是一阵苦涩,便知司马玉龙已经信了。
司马玉龙念着二人多年的情谊,终究还是没有下死手。免去了叛国满门抄斩的罪过,只判了八十大板与贬为平民。朝中的一些大臣直谏,道赵羽罪不可赦,让玉龙万万不要一时心软犯了大错。于是司马玉龙又下令废赵羽武功,不待大臣再说,便道赵羽武功废了,不再有威胁,令他们不准再多说。玉龙少有那么强硬的时候,大臣惶恐之下,也只得噤了声。
行刑之时,司马玉龙从头至尾都没有再去见赵羽。
带着沉重的锁链,经脉被涌进来的强大内劲撕扯着,体内原本的内力飞速消散。赵羽抑制住自己想要反抗的本能,全身不住地颤着,喉咙泛起阵阵腥甜。晕眩之间,他却还有心思自嘲地想着:这哪是废武功,分明是想让自己经脉俱断,成为废人。看来自己真的是让他们恨极了。
废去了武功,不给赵羽歇息的机会,紧接着又是八十大板。行刑的是士兵,军中之人最恨出卖国家的人,下手丝毫不留情面。
本是痛得昏昏沉沉,被这疼痛一激,竟是清醒了一些。赵羽绷紧了身子,汗水流进眼里,酸涩得难受。耳边尽是木板挥动的声音,分不清打了多少下,身上都痛得麻木,意识渐渐模糊,几乎不知身处何方。
在剧痛之下,赵羽脑海中却莫名多出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会儿觉得自己回了五岁那年,嗅到了母亲死时屋里浓浓的血腥味;一会儿又看到父亲令自己烈日下罚跪,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他隐隐约约升起一个念头,或许自己就要死在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