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侧》从心燕子

34、生生不息的蝴蝶

　　三十四
　　第二天，根实带着蝶如来到落花家。落花略微有些吃惊。根实平日对她们母子的帮助，落花一直放在心里。只是迟疑于与暗香的纠结，不知如何言谢。但是，落花总感觉与根实本来就有着某种亲近感，没能当面道谢她也无自责。她也不问来由，先是高兴地把他们领进来坐下。没等落花开口，根实用不容置疑的神情对着蝶如说。
　　“你去把怀墨和言玉叫过来。”
　　待到他们下楼来。根实平静地说。
　　“落花，我是你的亲生哥哥；辰生，我是你的舅舅。”
　　慢慢缓过神来的落花和辰生将目光都投向蝶如。蝶如含泪点点头。
　　落花等这样的相认等了多少年。从她五六岁起，她拼命在心里留下母亲的样子，总想着哪怕母亲不来找寻她，她也可以循着母亲的模样找到她。年少的她，跟着暗香散步，买东西，她的眼神总在人群中搜寻，还倔强地不让暗香察觉。可是，慢慢，慢慢，可怕的是，有一天，她再也记不起母亲的容颜。
　　“落花，哥哥对不起你，这么多年近在咫尺，却无法与你相认。”
　　“那么······你是凭什么认定······？”
　　蝶如知道父亲已是没有心力复述那段往事，她慢慢地说完了这个故事。
　　一屋子的人静了下来。似乎听得见花圃里蝴蝶起舞扇动翅膀的声音。
　　“哥······谢谢你，不然我这一辈子都不知根在哪，一辈子活得不明不白······”
　　“落花，你别再说了，说得我心里愈加难受。”
　　“辰生，以后我就是你名正言顺的姐姐了。”
　　辰生感到从未有过的如沐春风般的温暖。以前落花与他从来都无亲情的抚慰，他们不是不渴望，只是明了，这样的情感今生怕是难以拥有。所以用坚强来掩饰他们得不到的心痛。现在突然有舅舅，有姐姐，虽然两个都是平时就比较亲近的人，但亲情关系的确定却是格外温馨。
　　月儿回到花县那天，根实将落花一家接到自己家来。县城的人们甚感诧异。这么多年暗香与落花甚少来往。落花一家迎着人们的目光，走进暗香居住的家属楼。
　　月儿开的门。初见月儿，落花记起了母亲的面容。是的，月儿与母亲长得很像。姊妹两牵手，拥抱，流下难以言说的泪水。根实走上前去，揽住两个妹妹。这迟来的团聚温润了在场的每个人的心。
　　午饭已是准备好。大家落座。边吃边聊。
　　月儿端详着辰生。
　　“姨妈，我有哪儿不对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
　　“辰生，我们早就认识了。你不怪我吧。”
　　月儿做出打电话的手势。
　　辰生不好意思地笑了。
　　饭后，落花和月儿在旁边低声叙着家常。辰生和成诺在客厅谈笑风生。蝶如，言玉帮着根实收拾碗筷。暗香示意落花来到阳台。吃饭的时候，两人仍是没有说上一句话。
　　正值春天，柳絮飞舞，似是下着一场春雪。楼下的花圃里，蝴蝶成群。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无法直视蝴蝶，它美得如此摄人心魄，它生来只在人间稍作停留，然后飞往我无法知晓的地方。我曾经如此迷恋它的美丽，执着地与它共舞，它终究在我栖息时，离我而去。所以我独自舞蹈。于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它们本不属于这个世界，怎么可能属于我？我有幸与它们共享过这一方天地，这一花一木，足够了。它们是珍贵而又稀少的。我曾经历过这么美的事情。他们执意的飞走是他们的宿命，我的留下是我的宿命。我的留下等来了根实。”
　　“怀墨和我就是两只无法停留于人世的蝴蝶，纵然人世有如此的万紫千红，风霜雨露，我们却无法停下飞舞，也许我们并不知去往何方，但我们得一直在路上。而我们飞舞前体温低了不行，你们像太阳一样，围绕在我们身边，给予我们温暖，让我们积蓄了体温，再度往前飞舞。”
　　“所以，我们互为宿命。可是，当年的我们过于年轻，无法承担那样的绝望，我们以为分离能让我们逃开，最终，我们用尽大半生的时光，消耗完各自的青春，知晓终究逃不开宿命的安排。时光无法被我们自己掌控，孑然此生的意义也许在于苦难岁月里那些稍纵即逝的温暖和感动吧。”
　　“落花，你可曾知道，你来花县之前，怀墨已是死过一回。就在河水快淹没时，落在肩头的那只蝴蝶救了他。那时起，他想自己是只蝴蝶，等待着另一只与他双栖双宿，哪怕蝴蝶的生命短暂，他终于是等到了你。”
　　蝶如小心翼翼地走到阳台。
　　“妈，小姑，拍张全家福吧，我们等着你俩。”
　　大家知道，从此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拍第二张团圆照了。
　　三四年以后，落花的第一本书出版了。她已辞去工作，专门从事写作。空下来的时候，她到处走走。日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淌，花圃里的蝴蝶飞来又飞去，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