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柱》小山重叠

7、第七章、怒惩浪荡子，善救失足人 却只见一道

　　蒋智见师父突然喊到自己名字，不由得全身一震，战战兢兢走到周回风面前，曲身行礼道：“师。。。。。师父说得是。”
　　周回风冷笑道：“我说得是？哼，你既然明白我素日教导的正邪之理，那为何昨日山下潜阳城中，却有一女子竟重伤在你的剑下，几乎丧命？”
　　众弟子齐齐震动，天柱派门规严谨，从不许弟子擅自下山，打扰凡间清静，因此蒋智虽然素日为众同门所不喜，却也是久居山上，并无大恶，众弟子绝没料到他竟会私下天柱峰顶，依仗道法为恶。
　　蒋智更是心中大震，暗道：“此事我做来极为隐秘，原道是神不知、鬼不觉，怎地他竟知道了？”但他心思素来机敏，虽慌不乱，心中电闪般地连转了七八个念头，霎时间便有了计较，心神一定，拱手向周回风道：“师父明察，昨日弟子确曾在山下潜阳城中出剑伤过一名女子，不过弟子伤她，却是事出有因，实乃该女子乃是妖族！”
　　众弟子闻言又是心中一惊：自上古封神大战之后，妖族大败，世间已再难觅妖族影踪，却不意蒋智昨日竟在山下潜阳城中发现了妖族形迹，只不知他所言是真是假。
　　周回风冷冷道：“照你说来，只要是妖族，便非杀不可了？”
　　蒋智道：“所谓妖族，皆是些飞禽走兽，山精树怪幻化而成，其血卑贱，比之魔族、鬼族尚且远远不如，有言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诛杀妖族，乃我辈份所当为之事。”
　　周回风冷冷而笑，说道：“你倒有几分辩才！好，我且问你，咱们修道之人，皆不脱凡体，那咱们世人先祖，又是从何而来？”
　　蒋智回道：“乃上古大神女娲娘娘抟土而造。”
　　周回风问道：“那女娲娘娘身属何族？”
　　蒋智一愣，低声道：“女娲娘娘人首而蛇身，是。。。。是妖族。”
　　周回风又问：“上古之时，又是什么人执六道轮回，掌天地秩序，平八荒而稳四极，使得六合之内，一片清平景象？”
　　蒋智额头见汗，声音更低：“亦。。。亦乃上古妖族。”他每回一句，脸色便白上一分，周回风连续三问，三句问完。蒋智已是面色如土，血色全失。
　　周回风厉声道：“我平时总是教导尔等，正邪非以血脉而论，纵鬼魔二族之中亦有向善之人，妖族中自然也有正恶之分，这道理你不可能不懂，却竟妄想用花言巧语来诳骗于我。哼，这欺师之罪，首先便饶你不得！我且问你，为何你今日脸色灰白，气息不稳，自你大师兄授道之时起，一直不言不语，是昨日被人震伤了脊骨，以致今日气力不继，无力言语了吗？”
　　蒋智霍地抬起头来，惊恐地望着周回风，颤声道：“昨日潜阳城中，是。。。。是师父您。。。。您在背后。。。。”
　　周回风点头道：“不错，正是我在背后遥击你一掌，震伤你心脉，将你惊走，若非如此，那妖族女子岂不是顷刻间便会死于你长剑之下？”
　　蒋智口唇颤动，颤声道：“原。。。。原来是。。。。是你。。。。”面色一片死灰，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周回风冷冷道：“你身为我天柱派弟子，不为正道，却尽去做奸邪之事，那妖族女子只是路过潜阳城中，你却因见其美貌而起歹念，逼她就范，那女子不从，你便要杀她泄愤。哼，若非我昨日恰好路过潜阳城中，目睹了这一幕，那女子岂非早已遇害？今日更公然欺诈于我，我天柱派门规之严，实未料到竟会出你这等不肖之徒，今日我便依门规而行，”指了指广场正中那尊正冒着袅袅青烟的青铜大鼎，厉声道：“将你投入这炙阳鼎中，引来金乌之火，焚了你这心术不正之徒！”
　　他此言一出，广场之上，顿时又是一阵震动，众弟子入派已久，少的五六年，有的更是自记事起便已身处天柱峰顶、焱炎殿中，其师（师祖）御下虽严，却从未见其严惩过任何一名弟子，今日却要对其亲传弟子处以本门极刑，如何不惊？周如阳等人虽然平日里并不喜这个同门师兄弟的所做所为，但此时眼见他转眼便要身遭火焚之刑，心中终是不忍，云皓等人不善言辞，眼见师父震怒，空自焦急，却不知如何出言相劝，几人瞠目相对。
　　蒋智见师父竟然要处死自己，一时间魂飞天外，双腿一软，吓得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急急拽住周回风袍角，哭道：“师父，弟子不该骗你，弟子。。。弟子知错了！你饶弟子一命，弟子。。。弟子以后一定诚心悔过，好。。。。好好做人！”求了几句，抬起头来，却只见周回风面如严霜，脸色丝毫不动，情知多求无益，忙又转过头去，爬到天柱派二弟子乔羽面前，抱住他腿哀求道：“二师兄，平日我最听你的话，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看在我对你言听计从的份上，你就向师父说说好话，求师父饶我一命吧！”
　　乔羽面露为难之色，俯下身叹道：“三师弟，你犯的错太大了，师兄我。。。。我。。。。唉！”轻轻推开蒋智的手，后退一步，仰天闭目长叹。
　　蒋智六魂无主，四下张望，蓦地里见到五师弟夏融满脸不忍之色，心中陡然一亮，宛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般，猛地爬到夏融身前，攀住他双腿，急道：“五师弟，你平常心地最好，今日就救救师兄！咱们同门学艺十数载，你当真忍心看着师兄我被火烧死吗？你。。。你难道忘了，你小时候，我还抱着你去看过后山的桃花的！师弟，你救救师兄吧！”
　　夏融天性纯良，本就不忍见三师兄蒋智被师父处死，这时见他向自己苦苦哀求，更是心中一软，忙俯下身去，扶住蒋智双臂，温言道：“三师兄，你快别如此，我这就求师父。。。”却只觉后背一紧，身子已被人拉得后退几步，转头一看，正是一直站在身旁的周海陵从背后拉住了自己。
　　周海陵踏上一步，俯耳在夏融耳边轻声道：“小融，你傻了吗？你难道还想救他？”斜眼瞥了蒋智一眼，红唇微撅，俊眼中尽是轻蔑之意。
　　夏融不忍道：“可是他毕竟是咱们的三师兄啊！总不能见死不救。”
　　周海陵秀眉挑起，冷笑道：“你心地忒好了，你忘了他平日是怎么欺侮你的了么？”
　　夏融一怔，嗫嚅道：“可。。。可大家同门学艺十数载，朝夕相处，这同门之谊。。。。。。”
　　蓦地里一个声音断喝道：“孽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这般贪生怕死，当日又为何要做如此伤天害理之事？”却是周回风见蒋智临阵畏死，丑态百出，心中怒不可遏，一声断喝，右手衣袖扬起，一道炽热的火焰从他掌心激射而出，在半空化成手爪之形，向蒋智背心疾抓而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蒋智惊叫声中，身形已离地而起，被火焰幻化而成的手爪抓着向炙阳鼎掷去。
　　众人心中一紧，还未回过神来，却只见一道紫影疾速无伦地向炙阳鼎方向移去，一道银弧自紫影中冲天而起，向周回风凝气而成的火焰状手爪的掌心重重击了一下，火光飞溅间，“嗡”地一声，手爪碎成千片，蒋智一声惨呼，从半空中直跌下来，伏在了三丈开外的汉白玉地砖上，背心五个烧焦的指印宛然，犹自冒着阵阵青气。
　　周回风怒道：“如阳，你这是干什么？”
　　众人顺着周回风目光瞧去，只见炙阳鼎侧，一名紫衫少女临风而立，清晨的山风吹得她身上淡紫色纱裙向一侧猎猎飘动，右手手腕上一圈手镯样的物事，正闪着荧荧白光，原来适才出手阻止周回风杀蒋智的人，正是天柱派第四大弟子，掌门周回风的女儿周如阳。
　　周如阳一阻成功，不再进击，将银弧收回腕上白镯之中，立定身形，说道：”爹爹，三师兄虽然其行不义，但被您重伤心脉之后，终究是没能做出伤人性命之事，是以三师兄虽应受罚，却罪不致死，如阳恳请爹爹饶三师兄一命，三师兄经此一劫，想必日后定会痛改前非，潜心修道。“
　　周回风冷笑道：“若他能改性，那铁树只怕也能够开花了！”眼睛瞥向女儿手腕上白光闪闪的手镯，神色微变，沉声道：“你刚才挡我一击的，便是你腕上这法宝？可是‘秋水环’么？上个月‘烟霞阁’苏迎阁主上我天柱峰来，为的便是传你这‘秋水环’的使用之法？”
　　周如阳一敛衣裙，恭声应道：“是。”
　　周回风点了点头，神色渐转柔和，温言道：“那你可知道这‘秋水环’的来历？”
　　周如阳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也渐渐柔了下去：“女儿知道，这‘秋水环’，正是娘生前使用的成名法宝，是娘的师父清澜仙子传下来的宝物。”
　　周回风微微颔首，沉声道：“你知道就好。”眼睛瞄向正自闪动白光的“秋水环”，又道：“这法宝威力无穷，可控水成丝，织水成网，无孔不入，无隙不钻，刚柔变幻，无不如意。你娘当年便是凭这‘秋水环’，在修道同门中闯下了极大的名头，与当年的‘烟霞阁’大弟子夏洛冰和当今的‘烟霞阁’阁主苏迎一起，成为‘烟霞三仙’之一。为父只盼你能好好修炼此宝，莫要堕了你娘在道门中的威名才是。”眼中神情变幻，似是想起了许多前尘旧事。
　　周如阳忙低头应是。
　　周回风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向正伏地不起的蒋智厉声道：“今日你师妹求情，言之切切，我便饶你一命，只是你心藏歹念，恶性难除，若逐你出派，则无异于纵虎归山、祸患无穷；我便罚你到天柱峰的试心崖上面壁思过，永生不得下天柱绝顶，你可服罚？”
　　蒋智适才被师父周回风凌空一抓，再被师妹周如阳一救，片刻间由生入死地走了一遍，早已是三魂去掉其二，气息奄奄地伏在地上神智不清，这时迷迷糊糊之中，忽地听到师父竟然饶过了自己，惊喜之下，立即清醒了过来，趴在地上忙不迭道：“多谢师父不杀之恩，弟子一定在天柱绝顶好好思过，绝不敢再生贪念！”暗想那试心崖上虽说山风凛冽，寸草不生，飞鸟也难至，如此困境，但总是比丢了性命要好。当下心情立刻大好，连带着似乎连内伤也好了大半。
　　周回风见蒋智顷刻间便红光满面，满脸得意，心生厌恶，不欲多待，当下草草向众弟子交待了几句，便架起仙剑离去了，只见一道淡黄流光在天际划过，顷刻间隐在了高峻雄伟的“焱炎殿”背后。
　　众弟子面面相觑，实在不明白为何师父（师祖）如此轻易便饶了蒋智性命，只有周如阳低下头去，看着腕上光芒逐渐内敛的“秋水环”，若有所思。
　　经此一闹，这一日的广场传法便不得不中途作罢。当下云皓便命众人解散，各归其所，另派几名管事弟子押解蒋智上天柱绝顶，安排人手给他定期送饭，粗细诸事，一一处置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