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满肖园》苏一怜

24、（二十四）

　　在厨房的马根娣全然不知小儿子此时脑子里已然萌生的离家念头，她一边用手背揩拭那挂满血丝的眼睛，一边在盆里洗着菜，满是冻疮的手冻得发紫。
　　换班后，夏宛琴提着布包来到邻街购置一些生活用品，尽管是异乡的街道，却和家乡的几乎大同小异，在这条街上，有树叶掩映下的打磨精细的窗棂，也有已放下车篷被雨淋湿的人力车，空气里同时混杂着各种气味，工厂废液发出的臭气，漂在河上的垃圾气味，还有浓烈的劣质香水味道，使人呼吸都感到困难，万里晴空也是一片黄色。
　　昨天她写了一封信给肖正扬，当然还没有寄出，她想到此刻的肖正扬怕是早已进了林家，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打扰他自己选择的生活。
　　信的开头这样写着：正扬，好久未见，不知境况如何，甚是惦念。我在这里很好，虽然日子过得清贫了些，不过和在家乡没什么两样，只是这里常常下雨，很奇怪吧，我想现在老家应该是大雪纷飞了，你还好吗，冷不冷？有没有多穿点？
　　这里的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有时都能把人冻僵。
　　你知道吗，我住在一条老得不能再老的街了，不过房租很便宜，老街两旁排列着肮脏破旧的砖瓦房，每家店铺都会把广告贴在空空荡荡的橱窗上，一副荒凉的景象，给人的感觉，仿佛我住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幽灵城。
　　就在上个星期，住在我对面那栋房子的，有个从苏北过来的青年人，听说是患了抑郁症，从8楼楼上跳下来自杀了。正扬，这带给我的震撼太大了，为此我一夜未睡，你说，究竟是怎样的绝望，才能逼自己走上那条不归路？
　　正扬，你说，未来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样？我们还有机会再见吗？那时，你我，不会早已是白发苍苍了吧？
　　林斯萍从淋浴间走出来，带着一身沐浴的淡香，她看到肖正扬坐在书桌前，低头在写些什么，认真的侧脸让她片刻晃神。
　　“我洗好了，你去洗吧。”林斯萍坐到床边。
　　“哦，好的。”肖正扬放下笔，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站起身，拿起换洗内衣裤，进了淋浴间，锁上门。
　　林斯萍走到书桌前，低头看了一眼记事本上的苍劲有力的字迹：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看到这句诗，林斯萍不由地陷入深思。
　　经过老街拐角时，夏宛琴看到付伟强在对面的一个水果摊位买水果，本想就这么悄悄走开的，没想到付伟强突然转头，两人就这么打了一个照面，夏宛琴尴尬地向他点头问候。
　　付伟强却拎着称好的几个苹果快速穿过马路，近乎小跑地来到夏宛琴的跟前，脸不红气不喘地说道：“这么巧，去哪？”
　　也许是因为相处有些日子了，付伟强对自己的态度好像好了很多，夏宛琴悬着的心这才放松下来，她最怕跟同事间处的不好，自己别扭，别人也跟着别扭，只是现在的她对任何人都会保持一段距离，点到即止的关系最舒服。
　　“去买点日用品。”
　　“哦，吃过饭没？一起去吃饭吧，饿死了都。”付伟强将水果袋子换到右手上，爽朗道。
　　“这……”夏宛琴不知如何拒绝。
　　“哎呦，一看就是还没有吃，一起吃吧，我知道有一家做的饭很好吃，而且还很实惠，带你瞧瞧去。”
　　夏宛琴心想也趁此机会请付伟强吃顿饭，感谢他多日来的照顾，她一向不喜欢欠别人东西，尤其是人情债，最难还，也最烦人。
　　“好。”
　　付伟强在前面走着，很快就进到一家没有一个顾客的小饭馆，门上安装着毛玻璃，门框很细。
　　付伟强选了一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将水果袋放到旁边的凳子上，熟络地吆喝了一声：“老板，两份虾仁盖浇饭，不要虾仁，米饭多一点。”说完，拿了一双木筷子递给坐在对面正打量着店里环境的夏宛琴。
　　“好勒！”老板洪亮的声音从厨房小窗口内传来。
　　“为什么不要虾仁？”夏宛琴疑惑，接过筷子。
　　“这家的虾仁不够新鲜，总有股味道。”付伟强微微俯下身子，小声道。
　　“那干嘛要点虾仁盖浇饭？点其他的不就好了。”
　　“只有这没有虾仁的虾仁盖浇饭味道正宗好吃，分量还足，其他的我都吃过了，不好吃。”付伟强一边说，一边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夺过夏宛琴手中的筷子，将筷子用开水洗了洗。
　　“看不出来，你还挺爱干净。”夏宛琴眉毛一扬。
　　“你以为只有你们新时代女□□干净啊？现在男女平等，男女都一样。”付伟强笑着道。
　　夏宛琴知道付伟强还记得自己当初那套说辞，心情不禁变好起来，觉得跟付伟强在一起，挺轻松愉快的，不用费精力去猜测他的话，想此，她的脑海里浮现肖正扬的身影，那个让她至始至终都无法猜得透的却扎根于心中的男人。